第197章 合作

2026-08-29 17:42:39 作者: 一塊板磚
  入了秋,山裡的風一天比一天涼。

  沈懷瑾是坐早班車來的。

  麥穗正在院子裡驗新收的辣椒,滿手紅油。

  王翠娟蹲在旁邊過秤,麥蕎端著帳本記數。

  沈懷瑾一進院門,就聞到一股濃烈的椒香和發酵中的豆味,那種味道他太熟悉了,每次來都能分辨出麥穗又試了什麼新醬。

  

  他走過去,沒打擾,只在一旁站定,直到麥穗將最後一筐辣椒翻完,直起身來。

  他才開口:「麥穗同志,忙呢。」

  麥穗扭頭看了他一眼,用圍裙擦了擦手:「沈同志來這麼早,早飯吃了沒?」

  沈懷瑾笑了一下:「路上吃了,今天來,是帶合同來的。」

  麥穗點點頭,也不囉嗦,朝辦公室一偏頭:「進去說。」

  辦公室不大,一張老書桌,兩把木椅,桌上鋪著一塊厚玻璃,下面壓著幾張出庫單。

  沈懷瑾把公文包擱在桌角,抽出三份列印好的合同,擺在麥穗面前。

  紙是新紙,字是活字印刷,一行一行整整齊齊,尾頁蓋著省城食品廠的紅章。

  「我廠計劃在明年春季將你的菌菇醬,鮮魚醬,豬肉醬三個品類納入省城副食品系統,作為地方名優產品統一包裝,統一配貨,你負責生產和品控,我廠負責渠道和推廣,結算方式為月結,供貨價為出廠價上浮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麥穗合上合同,抬頭看他,「沈懷瑾,你這條件給得比省城本地醬坊還高,你回去怎麼跟廠里交代?」

  「我跟廠里說,柳林鎮的醬值這個價。」沈懷瑾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你這一套從原料到發酵到品控的流程,我在省城找不出第二家,你值多少,我報多少。」

  「那你呢?」麥穗直截了當地問。

  沈懷瑾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像是從嘴角漏出來的,眼睛卻沒彎。

  「我也有我的考核指標。」他繼續說,「你做得越好,我在廠里的位置越穩,這是實情,我不瞞你,但我幫你,不光是因為這個。」


  麥穗沒接話。

  兩個人之間隔著那張辦公桌,空氣里有醬坊飄來的曲香,還有沈懷瑾身上那股極淡的,像舊書頁上沾著樟腦的氣味。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合同完全不同,看著合同的時候是精算,看著她的時候,帶著一種他明知道沒結果,卻還是沒忍住的認真。

  「沈懷瑾。」麥穗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和她無關緊要的人一樣,「你是個很聰明的合伙人,我跟你合作,是因為你專業,清醒,能給我帶來省城的渠道和資源,我也知道你看我的時候,不只是在看一個做醬的農村女人。」

  沈懷瑾的喉結動了一下。

  「但我這個人,心裡裝了一個顧青野,就裝不下別的。」

  「你這份合同我簽,合作的事,我們公事公辦,你以後對我的稱呼是麥廠長,別麥穗同志,也別麥師傅,這條不用寫進合同,但你得記著。」

  沈懷瑾沉默了好幾秒。

  他忽然笑了一下,這回連眼睛也彎了,只是那笑意里像泡過冷水,溫潤裡帶一絲清苦。

  「好,麥廠長。」他伸出手,「祝我們合作順利。」

  麥穗握住他的手,乾脆利落地晃了一下。

  她沒有覺得尷尬,照常為自己謀利,她把合同翻到中間那頁,拿手指點了點:「你這些地方,我得加三條。」

  沈懷瑾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你說。」

  「第一,發酵技術,菌種來源,藥膳配方,不列入合作範圍,歸我原廠所有,你出渠道,我出貨,第二,你代理的品類只限菌菇醬,香辣豬肉醬,鮮魚醬三種,藥膳醬和果乾不納入這次合同,以後要談,另簽,第三,合同一年一簽,每年期滿前一個月重新議價,你同意就按,不同意,咱們還是朋友。」

  沈懷瑾安靜聽完,低頭在公文包里又摸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在合同空白處把三條一一寫上。

  寫到藥膳醬不納入那條時,他筆頓了一下,抬頭看了麥穗一眼:「你把你最看家的一味留在後頭,是信不過我?」

  麥穗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信得過你,才跟你簽前三樣,看家的東西,得等看家的人站穩了再往外放。」


  她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實打實的。

  沈懷瑾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把補好的條款推過去。

  簽字的時候,麥穗握筆很重,筆尖落在紙上沙沙響,名字寫得端方利落。

  沈懷瑾接著簽,他的字比麥穗秀氣,一筆一划透著股書卷味。

  合同簽完,麥蕎端上切好的醬黃瓜和熱饅頭,沈懷瑾沒吃幾口,說要趕下午的車回省城。

  麥穗送他到門口,他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小方盒。

  他打開盒蓋,裡面是一枚青田石印章,章底刻的是麥香兩個字。

  「廠里給你刻的貨箱章,省城物流現在要求原箱可追溯,這是你品牌進省城的憑證。」他把盒子遞過來,沒再看她的眼睛。

  麥穗拿起那枚章,掂了掂,放回盒子裡:「這禮我收,回頭從貨款里扣。」

  沈懷瑾說:「扣什麼?就當我這個合伙人給你的賀禮。」

  麥穗搖了搖頭:「沈懷瑾,你的好意我記著,但做生意,帳得清,帳不清,朋友遲早也做不成。」

  沈懷瑾笑了一聲,低聲說了句好,轉身走了。

  顧青野晚上回來,看見那枚章子擺在桌上,拿起來在手裡轉了兩圈。

  麥穗正在灶房切菜,刀起刀落。

  顧青野走進去,從後頭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這章子做得精細。」

  「省城廠給刻的。」麥穗手上沒停。

  「沈懷瑾送的?」

  「廠里刻的,他捎來的。」

  顧青野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只把手臂收得更緊。

  麥穗被他的呼吸弄得脖子發癢,拿胳膊肘往後輕輕頂了一下:「你別鬧,切菜呢。」

  顧青野偏不松,嘴唇往她耳後蹭了蹭,聲音低得跟灶里的火一樣熱:「我看看有沒有少個手指頭,沈懷瑾那人,誰知道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顧青野,你酸不酸?」

  「不酸。」他把臉埋進她後頸,「我這是在乎。」

  花姐從雞窩裡探出腦袋,翻了個白眼。

  「咕咕!在乎個鬼,你每次看見四眼兩腳獸回來,都要把母兩腳獸圈起來親一遍,跟那狗占地盤似的,咕咕!不過本雞喜歡,母兩腳獸就應該被這麼在乎。」

  ……

  翻蓋顧家老宅的事,是麥穗在醬香節後就拍板定下來的。

  她把這事跟劉桂芳商量時,劉桂芳還猶豫。

  麥穗拉著她的手說:「娘,這房子得翻,往後咱醬坊生意起來,來往的人多,您不想讓鐵蛋他們住寬敞點?」

  「咱家三個妯娌都在醬坊幹活,家裡連個正經算帳的地方都沒有。」

  劉桂芳這才點了頭,又嘆了口氣:「就是又要讓你花錢。」

  麥穗笑:「錢花了再掙,家舒坦了比啥都強。」

  動工那天,顧青山請了村里看日子的老王頭,掐了個好時辰。

  程萬裡帶著幾個本家兄弟推著獨輪車來幫工,顧青柏從鎮上拉回滿滿一車青磚新瓦,顧青野光著膀子站在房基上,一鍬一鍬地挖土。

  太陽照在他汗涔涔的脊背上,每動一下,後腰上的肌肉就跟著繃緊再鬆開,像上了發條的牛一樣。

  麥穗端著水瓢從灶房出來,走到他身後,「歇會兒,把汗擦了。」

  顧青野直起身,接過水瓢灌了兩口,低頭看著她。

  她今天頭上包了塊藍底白花的頭巾,額角也滲著汗,臉頰被日頭曬得發紅。

  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把她鼻尖上一點土灰抹了:「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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