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香節的熱乎勁兒還沒散，沈懷瑾的信就跟著省報的剪報一起到了柳林鎮。
信封里除了報紙，還有一張縣城商業街的簡易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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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瑾用紅筆圈出了三個位置，旁邊工工整整地注著，汽車站斜對面，原王記雜貨，電影院東側，原楊芳布店，菜市場北口，原徐家酒釀。
三個鋪面都在轉租，面積合適，人流集中。
麥穗把地圖攤在炕上看了半宿，第二天就帶著麥蕎進了縣城。
顧青野本來是要上班的，臨時跟同事換了班，騎著二八大槓，不聲不響地跟在麥穗和麥蕎坐的小四輪後頭。
麥蕎從後視鏡里看見他，捂著嘴偷笑，小聲說：「姐夫怕你被房東坑。」
麥穗斜了她一眼：「你話怎麼這麼多了。」
縣城的街面果然比鎮上氣派。
柏油路，三四層的灰磚樓，百貨大樓門口停著一長溜自行車。
汽車站斜對面那間鋪子位置最好，門口正對著出站口，往來的人提著大包小包，跟流水似的。
鋪子空了大半年，門板上用白粉筆寫著轉租兩個字，麥穗站在鋪子前打量了半分鐘。
門面寬，進深也不淺，後頭還帶一個小院，能堆貨。
她看中的就是那個小院，醬這東西怕曬怕潮，有個院子能放空缸，堆木箱，比鎮上那間強多了。
房東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腿腳不利索，拄著根拐杖從巷子裡挪出來。
他打量了麥穗兩眼，又看見她身後站著個高大的男人，白襯衫扎在軍綠褲腰裡，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的青筋跟老樹根似的。
房東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咳嗽一聲：「租鋪子？」
麥穗點頭，「對，多少錢？」
「一個月一百八。」房東伸出兩根手指，「這地方你也看見了，汽車站門口，隨便擺個攤都掙錢。」
「一百八我能在鎮上租三個鋪面。」麥穗笑了一下，也不跟他爭，轉身朝鋪子左側走了七步，又朝右側走了五步，然後回頭說，「叔，你這鋪子位置好，但門口台階太窄，下雨天水往屋裡灌，後頭小院連個棚子都沒有，我存醬怕淋，一百八我不砍你，一百二，我簽三年，半年一付。」
房東臉色變了變：「一百二？你打發要飯的呢！」
麥穗不緊不慢地走回鋪子門口，手指在門板上輕輕一扣：「叔，你這鋪子從春天空到現在了，你不租給我，等著吃灰麼。」
房東的眼神閃了閃。
顧青野站在麥穗身後，一直沒說話，就低頭撣了撣袖口的灰。
那動作很輕，但正好讓房東看見他褲兜裡面露出的警察證一角。
房東喉嚨里發出一聲模模糊糊的咕嚕，嘴裡嘟囔著一百四最少，麥穗說一百二十五，兩個人來回了三輪，最後定在一百三，三年期，半年一付。
簽完合同，麥穗回頭看了顧青野一眼：「你跟著我來，就為了站這兒撣灰？」
「還為了給你遞筆。」顧青野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支英雄牌鋼筆，擰開筆帽遞過去。
麥穗接過來，嘴角彎了一下，低頭在合同上簽了名。
字跡端正有力。
沈懷瑾再來的時候，鋪子已經開始動工了。
麥穗讓程萬裡帶著兩個本家兄弟來粉牆，劉師傅管水電，王翠娟帶著幾個女工擦貨架，麥蕎蹲在小院裡清點新運來的醬缸。
沈懷瑾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把公文包夾在胳膊底下，推了推眼鏡：「麥廠長，你這個速度，比省城好些人都快。」
麥穗正在給一塊新做的木牌刷桐油，頭也沒抬：「慢一天就是一天租金，你幫我找的鋪面不錯，回頭給你返點。」
沈懷瑾笑了一聲：「怎麼，怕我白幫忙，心裡過不去？」
麥穗直起腰，把刷子擱在油桶沿上，看著他：「沈懷瑾，你幫我租鋪子，跑展銷，上報紙，這些要是都白做，那我欠你越來越多。」
「我跟你合夥，分帳清清楚楚，誰也不欠誰，你不應歸不應，但我話得說前頭。」
沈懷瑾低頭沉默了兩秒。再抬頭時，眼睛裡那種微妙的神色已經被他收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點溫和而得體的笑意。
「行。那你按縣裡商鋪中介的行價，給我三塊錢信息費，回頭我記在醬坊的帳上。」
麥穗也笑了：「三塊太少，五塊，沈同志提供的鋪子位置比中介強。」
她從兜里數了五張一塊的遞過去，沈懷瑾還真收了，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胸前的口袋。
開業當天，縣城的天還沒亮透，汽車站已經有人進出。
麥穗站在鋪子門口，指揮麥蕎把最後一塊招牌掛正。
那招牌是顧青野找了縣裡一個做木工的戰友幫忙刻的，麥香山貨鋪五個大字。
門口擺著三張條桌拼成的試吃台，上面鋪了白布，白布上碼著十幾個小碟子。
菌菇醬，辣醬，鮮魚醬，藥膳醬，紫蘇梅子，山楂糕，野梨乾，擺成一排。
幾個從汽車站出來的旅客聞著味兒就過來了，有人嘗了一口菌菇醬蘸饅頭片，當場掏錢買了兩罐。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嘗了野梨乾：「這個好，不齁甜，給孩子路上含著正好。」
說完，她就一口氣買了四包。
上午十點多，來了幾個人。
是三個流里流氣的青年，穿著花襯衫，喇叭褲，在鋪子門口晃來晃去，眼睛直往貨架上瞟。
其中一個故意撞了一下試吃台，兩碟醬灑在地上，油汪汪地濺了一片。
麥穗從櫃檯後走出來，沒看他們，先讓麥蕎拿抹布把地擦了。
然後她走到那青年面前，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摔了我兩碟醬，照價賠，一塊二。」
那青年嗤了一聲：「你自己沒擺好，賴我？」
麥穗也不惱，回頭朝櫃檯後頭喊了一聲：「青野，縣公安局的同志是不是問你下午幾點回所里？」
顧青野從櫃檯後走出來。
他今天也穿了件白襯衫，袖子照樣卷到手肘，手裡拿著一本藍皮登記本，看都沒看那三人，只朝麥穗說：「下午三點，剛才這店的貨架被人撞了，我記一下。」
三個青年愣了。
其中一個湊到另一個耳邊嘀咕了兩句，三人臉色同時變了，互相推搡著往後退。
麥穗又說：「再不走，就留下幫我把外頭那兩箱醬搬進來。」
三個人一句話沒留，跑了。
下午三點多，顧青野還真穿著警服又來了。
他剛下班，騎自行車到鋪子門口，把車支在牆邊，先繞著鋪子前後走了一圈，然後站到麥穗身後，低聲說：「以後我下班都從這條街繞一下。」
麥穗正在給一個顧客找零錢，回頭看了他一眼：「繞什麼？就為看我一眼？」
「嗯。」他說得理所當然，「看你一眼，比喝二兩酒都解乏。」
麥穗耳尖一熱，把零錢塞進顧客手裡，回頭瞪他：「堂堂顧警官，當街說這種話，不嫌丟人？」
「我跟我媳婦說話，丟誰的人？」
旁邊一個買醬的大娘聽見了，笑得滿臉褶子：「這小伙子實在，小兩口黏糊點好，年輕不黏糊，老了更沒話了。」
麥穗恨不得把顧青野推回派出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