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穗覺得光靠自家醬坊掙錢還不夠,得讓整個柳林村都活起來。
辦醬香節這個念頭,是麥穗在翻醬的時候突然冒出來的。
趙立鳳從曬場回來,手裡拎著個竹籃,籃子裡裝的是她從自家菜園裡摘的黃瓜和蘿蔔,說要做點醃菜給妹妹家送去。
王翠娟看見了,探出頭來說她醃的蘿蔔乾也好吃,等哪天有空了給她裝一罐。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誰家的醃菜最好吃,誰家的醬黃瓜最脆,誰家的豆腐乳最香。
李明娥偶爾插了一句,「春草家的酸豆角做得不錯。」
麥穗聽著她們聊天,手裡的木鏟在醬缸沿上輕輕磕了磕。
她忽然問了一句:「咱村里,像春草家這樣會做醃菜醬菜的,有多少戶?」
趙立鳳想了想:「少說也有三四十戶吧,哪家灶房裡沒幾罈子醃菜?就是醃出來的口味不一樣,好的好差的差,自家吃吃還行,拿出去賣就上不了台面。」
王翠娟接話:「可不是!上回何嬸子拿了十斤酸豆角去集上賣,蹲了一天賣出去不到兩斤,她那酸豆角其實不難吃,就是裝在一個破瓦罐里,看著跟醃鹹菜疙瘩似的,誰願意花錢買?城裡人講究個好看!」
「那就讓它好看。」麥穗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醬漬,「咱辦個醬香節,把村里所有會做醬菜,醃菜,乾菜,果乾的人都叫出來,把各家各戶的東西集中起來,統一品控,統一包裝,統一往外賣,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柳林醬香百味集。」
趙立鳳和王翠娟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愣住了。
鐵蛋本來蹲在一邊嗑瓜子,聽見這話一骨碌爬起來,撒腿就往外跑,邊跑邊喊:「我大娘要辦醬香節了!全村都能賣醬了!」
小丫跟在後面追他,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撿鐵蛋的鞋,然後再繼續追。
消息當天晚上就傳遍了半個村子。
第二天一早,麥穗去找了何嬸子。
何嬸子正蹲在院子裡擦一口老醬缸,聽見麥穗說要把她的酸豆角拿去醬香節上賣,她先是一愣,然後連連擺手。
「穗兒啊,我這豆角醃得不講究,就是自家吃的,拿出去怕讓人笑話。」
「我幫您把把關,該調味的調味,該換包裝的換包裝,您的手藝沒問題,就是得讓別人看見。」
麥穗蹲下來,從醬缸邊上拿起一根酸豆角看了看,色澤暗黃,咸中帶一股自然的酸香,嚼起來脆生生的,後味有股淡淡的茴香。
這豆角做得比鎮上供銷社賣的還好,只是裝在破罈子里看不出好來。
何嬸子抬起頭看她,眼睛裡還有點猶豫。
麥穗又補了一句:「醬香節那天,您這豆角我給您擺第一排,標價五毛一斤。」
何嬸子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五毛一斤,比她在集上賣的價格多出一倍。
她張了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柳林村熱鬧得像過年。
老周發動供銷社的人脈,把醬香節的消息傳遍了周邊幾個鄉鎮。
顧青山帶著幾個年輕小伙子在村口的大曬場上搭台子,用的木板是從各家各戶借來的門板拼起來的,台上蒙了一層嶄新的紅布。
王翠娟負責召集各家的女人們試菜,誰家拿什麼菜來,先過麥穗的眼,看顏色,聞香氣,嘗味道,三樣都過了才給進百味集的名單。
李明娥負責登記造冊,哪家出的什麼品類,數量多少,成本多少,定價多少,每一樣都記得清清楚楚。
劉桂芳管配方保密,所有入選的醬菜醃菜都統一存放在醬坊的地窖里,鑰匙只有她和麥穗有。
麥藜和麥蕎也來幫忙。
麥藜被分配去教幾個年輕媳婦怎麼給醬菜鋪干荷葉,封油紙,貼標籤,她手巧,包出來的醬菜包稜角分明,比供銷社賣的糕點還好看。
麥蕎負責算帳,背著個布書包,裡頭裝著算盤和帳本,誰家送來多少貨,每樣東西賣了多少錢,成本多少,該分多少紅,她噼里啪啦一陣算盤打完,分文不差。
趙立鳳和春草在曬場邊搭了長長一排架子,上頭掛滿了花花綠綠的試吃小碟,旁邊擱著牙籤筒,來的人自己拿牙籤插著吃。
醬香節當天,天才蒙蒙亮,村口就熱鬧起來了。
鐵蛋是最先跑到曬場的。
他昨晚興奮得半宿沒睡,早上天不亮就起來了,穿上了王翠娟給他新做的那件白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得歪歪扭扭。
他帶著大黃站在村口的樹下,像個小哨兵似的,一看見遠處有人來了就跑回來報信。
金寶跟在他後面,手裡攥著個喇叭筒,那是麥穗讓顧青野用厚紙板卷的,簡陋得很,但喊出來的聲音又尖又亮,有點用。
附近幾個鄉鎮來的人比預想的還多。
有坐驢車來的,有騎自行車來的,也有趕集順便拐過來的。
曬場上的攤位還沒全擺開,試吃台前面已經圍了一圈人。
何嬸子的酸豆角擺在第一排中間位置,用乾淨的白瓷小碟盛著,旁邊豎著塊木牌,上面寫著「柳林何氏酸豆角,五毛一斤」。
字體是麥蕎用毛筆寫的,端端正正。
有人嘗了一根,又嘗了一根,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給我來兩斤。」
何嬸子愣了一下,接過錢的手都在抖。
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沈懷瑾來了。
他帶著省報的記者,從一輛半舊的吉普車上下來。
記者脖子上掛著照相機,一進曬場就咔嚓咔嚓地拍。
那記者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女人,拿著個本子滿場子轉,從醬缸問到糖蒜,從原料問到工藝。
看見麥穗正蹲在攤位後頭幫一個老太太重新擺放醬罈子,老太太的手一直發抖,擺一個歪一個,麥穗就蹲在那兒,一個一個幫她擺正,笑著說:「嬸兒,歪了好,歪的說明是手工做的,城裡人覺得這個叫有手作的味道。」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手也不抖了。
縣裡領導也來了。
兩個穿著灰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由老周和村長陪著在曬場上轉了一圈,嘗了菌菇醬拌饅頭片,又嘗了魚鮮醬蘸黃瓜條。
沈懷瑾把何嬸子介紹給縣領導,說這是柳林村四十年的醬菜手藝,用的是自家種的菜,自家曬的鹽,連壓醬的石頭都是河灘上撿來的。
何嬸子侷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只一個勁兒地點頭。
縣領導說:「好!這就叫一村一品,特色農業!」
沈懷瑾給記者使了個眼色,記者又連著拍了好幾張。
戲台子上,麥穗站在紅布前面。
她沒穿新衣裳,就穿著平時在醬坊里幹活的那身藏青色褲子配紅半袖,頭髮用一條深藍色的布帶扎在腦後。
她也沒準備演講稿,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今天大家能來,我先謝過大家,我不太會講話,就給大家講講醬怎麼做,怎麼吃,怎麼買。」
台下安靜下來。
她把菌菇醬,辣醬,魚鮮醬,藥膳醬各開了一罐,一勺一勺抹在切好的饅頭片和黃瓜條上,給台下的人看,給縣領導看,給記者看。
她講菌菇醬要用什麼菌子,什麼季節采最好,發酵多少天,翻幾遍缸。
講魚鮮醬的魚骨熬膠溫度,講藥膳醬那味只有她知道的野山菌粉。
她講得實在,不吹不夸,就跟平時在醬坊里教女工們做醬一樣。
有時候說到興頭上,還拿木鏟比劃兩下。
台下的人都聽進去了,不是因為她講得多麼精彩,是因為她講的是真話。
最後一個程序是現場售賣。
麥穗一聲開賣,各家的攤位同時掀開了蓋布。
油紙包著的醬菜,小罐裝的菌菇醬,成串掛著的干辣椒,碼在竹匾里的果乾,一樣一樣地擺出來。
來的人跟流水似的往攤位上涌,有人買兩罐,有人搬一箱,有人直接把攤子上的樣品也掃走了。
試吃台上幾十斤醬,半天就見了底,春草家補了三回貨都趕不上賣的速度。
鐵蛋和小丫幫著何嬸子收錢,一個收一個記帳,鐵蛋的手上沾滿了毛票的汗味,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
下午三點,所有攤位的貨全部賣空。
邱老闆從鎮上趕過來的時候,連醬渣都沒搶到。
他站在空蕩蕩的攤子前面,懊悔得直拍大腿:「麥廠長,你怎麼不給我留兩箱?我鋪子裡還等著補貨呢!」
麥穗從身後拎出兩箱菌菇醬擱在他腳邊:「早給你留了,現款現貨。」
邱老闆數錢的手比何嬸子還快。
何嬸子坐在曬場邊的石階上,把一捧毛票攤在膝蓋上,一張一張地數。
她數著數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旁邊圍著的幾個婦人勸她哭啥,她拿袖子抹了把臉,說:「我活了六十歲,頭一回在自家村里掙到城裡人的錢。」
她說完這句話,旁邊那幾個婦人也都不說話了。
有人悄悄別過臉去,拿袖子蹭眼角。
春草低著頭,把空罐子一個一個擦乾淨,碼在筐里,嘴角癟了癟,終於也沒忍住,哇地一聲哭出來。
那幾個跟麥穗打過對台的人,這次也來了。
張嬸站在人群外頭,踮著腳往裡看了好幾次。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要來看這個熱鬧。
她看見何嬸子數錢數到哭,看見縣領導在戲台子上跟麥穗握手,看見沈懷瑾帶著記者挨個攤位拍照,她在人群最外面站了好久。
那天晚上,麥穗坐在家門口,把醬香節的帳目翻了一遍。
麥蕎算出來的總收入比她預估的多了三成。
何嬸子的酸豆角賣了八十多斤,春草家的醬黃瓜脫銷了四回。
村里會做醬菜的人家全都拿著錢回了家,最少的一戶也分了二十多塊。
沈懷瑾是在天黑之後才走的。
他走之前在曬場上站了一會兒,看著空下來的戲台,對麥穗說了一句:「你今天這場面,比展銷會還熱鬧。」
麥穗笑了一聲:「都是村里人捧場。」
沈懷瑾搖搖頭:「不是捧場,是你說的那些話,他們聽進去了。」
他頓了頓,又說,「省報的記者說,明天稿子就能見報,標題他擬好,小村辦大節,醬香飄十里。」
麥穗想了想,說:「把十里改成千里吧。」
沈懷瑾笑了一下,沒說話,上了車。
千里從老槐樹上飛下來,落在麥穗肩頭,歪著腦袋往吉普車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嘰嘰喳喳地說:「他說醬香飄十里,你改成千里,你把餅畫這麼大,也不怕人笑話。」
麥穗伸手摸了摸千里的小腦袋:「醬賣到哪裡,香就飄到哪裡,等他幫我把醬賣到省城去,我就把十里改成千里,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