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野肩膀上的傷還沒好利索。
後來幾天他照常上班,照常幫廠里搬貨,麥穗不讓他動手,他嘴裡應著,一轉眼又去搬了。
這天下午收工,麥穗在車間裡聽見後院有人吭了一聲。
她放下手裡的台帳就往後院跑,只見顧青野半蹲在地上,右手捂著右肩,面前滾著一口還沒歸位的空醬缸。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額角的汗珠一顆顆往下滾,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幹啥呢?!」麥穗衝過去,又氣又心疼,拿圍裙給他擦汗,「我讓你別搬別搬,你非搬!你當你是鐵打的?這缸幾十斤重,你那肩膀還要不要了!」
顧青野抬頭看她,嘴角扯了一下:「空缸,不重。」
「不重你齜什麼牙?」麥穗白他一眼,把圍裙往他肩膀上一搭,轉身去井邊打了盆涼水,把毛巾浸濕了拿過來。
顧青野就那樣半蹲在地上,看著她蹲在自己面前擰毛巾。
他忽然說:「麥穗,我渴了。」
麥穗把毛巾往他手裡一塞:「自己擦,我去給你倒水。」
顧青野沒接毛巾,只看著她。
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帶著幾分病氣,偏偏又直勾勾地盯著人看。
麥穗被他看得沒法,把毛巾疊了疊,輕輕敷在他肩上。
他就勢坐在地上,兩條長腿曲起來,背靠著那口空醬缸,仰起頭,喉結滾了一下。
「你這哪是渴了,你是想使喚我。」麥穗起身去倒水,回來把搪瓷缸子遞到他嘴邊。
顧青野沒接,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然後說:「你罵我的時候,聲音真好聽。」
麥穗一缸子水差點潑他臉上:「顧青野,你傷的是肩膀還是腦子?」
「腦子沒傷,就是……」他頓了頓,低下頭,聲音輕了些,「就是想聽你多說我兩句,你一說我,我就知道你還在我身邊。」
麥穗舉著缸子,站在他面前,清風從後山上吹過來,帶著松油和野草的氣息。
她看著這個坐在地上的男人,心裡那點火氣全被這句話給澆滅了,只剩下一腔說不出口的軟。
傍晚,鐵蛋和金寶蹲在葡萄架底下嗑瓜子。
鐵蛋一邊嗑一邊往灶房的方向看:「小姑,你說大娘真拿鍋鏟追我大爺了?」
小丫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一小兜瓜子,小聲說:「你看見啥了?」
鐵蛋說:「我看見大娘舉著鍋鏟,我大爺從後院跑出來,跑得比兔子還快。」
金寶插嘴:「兔子跑得快嗎?」
鐵蛋說:「比你快。」
金寶說:「那不一定。」
鐵蛋說:「那下回你追我,看誰快。」
兩個小的你一句我一句,把瓜子殼吐了一地。
灶房裡,麥穗在做晚飯。
顧青野不知什麼時候跟進來,靠在門框上,也不說話,就看著她切菜。
麥穗被他看得不自在,頭也不回:「你站這兒幹嘛?出去等著。」
「我幫你燒火。」
「你肩膀不要了?」
「燒火不用肩膀。」
麥穗拿刀背在案板上一拍:「顧青野,你是不是故意氣我?」
顧青野走過來,繞到她身後,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從她手裡把菜刀輕輕拿下來,放在案板上。
然後他就那樣從身後擁住了她,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低沉:「穗兒,我要是真去睡雞窩,你半夜會不會起來看我?」
「不會。」
「那我就睡在雞窩門口,早上你開門第一個看見的,就是我。」
麥穗拿手指頭戳他腦門:「你一個大男人,怎麼越來越不要臉了?」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把她拉過來。
她被迫轉過身,貼在他懷裡,仰頭看他。
他低下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氣息又熱又輕地拂在她臉上。
「我以前要臉,結果你總離我遠遠的,現在不要了,你才能天天沖我笑。」
麥穗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胸口,聲音悶在兩個人的呼吸之間:「顧青野,你……」
「嗯。」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裝疼讓我心疼你?」
「沒有。」
「真的?」
「有一點,但缸也是真的搬不動了。」
麥穗伸手往他左肩上捶了一下,沒使力,像貓爪子拍了一下。
顧青野低低地笑了,震得她耳根發麻。
她踮起腳,飛快地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然後轉身去灶台前炒菜,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
花姐在窗台上睜開一隻眼,又趕緊閉上,咕咕兩聲:「這兩隻兩腳獸,遲早把本雞的眼珠子辣瞎,咕不看了咕不看了。」
大黃趴在門口,尾巴懶懶地掃了兩下。
順風蹲在歪脖子柳樹上,把小腦袋往翅膀里一埋。
只有千里還睜著眼睛,嘰嘰喳喳地跟順風嘀咕:「唧唧!公兩腳獸的手段可真高啊……」
「啥手段?」順風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
「你睡你的。」
千里拿翅膀拍了一下它的腦袋,自己也把腦袋縮回去了。
當天晚上,他到底沒去睡雞窩。
但她給他上藥的時候,手指比平時輕了很多,揉淤青的動作也慢了很多。
藥酒的氣味辛辣刺鼻,混著他身上那點汗味和皂角味,在昏黃的燈底下蒸騰起來,把整間屋子都熏出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
他靠在炕頭,上半身沒穿衣裳,左肩那一片淤青從肩胛骨蔓延到鎖骨下面,青紫里透著幾絲淤紅,看著就疼。
但他一聲沒吭,就跟她揉的不是他的肉,是塊死木頭。
只是肌肉在她掌心底下繃得緊,她每揉一下,他後背的筋就抽一下。
她放輕了力道,手指在淤青的邊緣慢慢打著圈。
藥酒擦到一半,他忽然說:「你上藥的手法跟盤核桃似的。」
麥穗翻了個白眼:「那我給你盤包漿了。」
他低頭笑了一聲,鼻息撲在她發頂上,溫熱溫熱的。
那一聲笑沉沉的,透過空氣傳過來,像有人拿了把低音炮抵在她心口上輕輕按了一下。
她耳根子又燒起來,好在煤油燈的光黃黃的,看不出來。
「行了。」她把藥酒瓶子擰緊,拿過旁邊的乾淨背心遞給他,「穿上,別著涼。」
他沒接背心,反而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跟前拉了拉。
她沒防備,半個身子跌在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臉頰貼著他的鎖骨,鼻尖撞了一下他胸口。
他的心跳聲從皮膚底下傳出來,又沉又穩,震得她耳朵發麻。
「你幹啥?我藥酒還沒收呢。」她悶聲說。
「收。」他嘴上應著,手卻沒松,把她往懷裡又帶了帶,另一隻手把藥酒瓶子從她手裡拿過來擱到一邊的柜上,然後重新攬住她的腰。
她沒掙扎,就那樣靠在他懷裡,一隻手的指尖無意識地在他胸口輕輕劃著名。
「穗兒。」他叫她,聲音低低啞啞的
「嗯?」
「以後上藥都讓你來。」
「倒是想得美,你當這是獎勵?」
他低笑了一聲,把臉埋進她頭髮里,鼻尖蹭著她的發頂,悶聲說:「對我來說,這就是獎勵。」
被他這句話堵得半晌沒接上話,她抬起頭想瞪他一眼,頭剛仰起來,就被他低頭捉住了嘴唇。
吻落下來得很輕,帶著藥酒味的呼吸撲在她臉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著。
她愣了一瞬,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從她後背往上滑,插進她後腦勺的頭髮里,把人更緊地扣向自己。
這個吻深了。
麥穗忽然就覺得這人真不是個好東西。
他分明就是吃准了她會心疼,才故意在白天演了那麼一出肩膀搬不動缸的戲碼,現在倒好,理直氣壯把她攏在懷裡,還說什麼你上藥的手法跟盤核桃似的。
她這麼想著,嘴上卻沒躲。
過了好一會兒,兩個人才分開。
她呼吸又軟又亂,整個人還掛在他沒受傷的那條胳膊上,額頭抵著他的下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額角,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最後落在她的眼皮上,又輕又燙。
「今晚早點睡。」他啞聲說。
「我去洗把臉。」她丟下這句話就往外走。
身後傳來他低低的聲音:「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