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麥穗讓村支書出面在大隊部門口寫了三天通知:本月初六下午,麥香食品廠開全體會,凡跟廠里有原料往來,有務工關係,有意向合作的農戶,皆可參加。
初六晌午剛過,廠門口就聚了七八十號人。
有柳林村的,有牛鼻子村的,還有王家莊,趙家溝,柳河村的。
男人們或蹲或站,抽著煙,說今年地里辣椒長勢還行,女人們三五個湊成一堆,嘀嘀咕咕地商量要是真能往廠里送菌菇,一斤能合多少錢。
鐵蛋和金寶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被趙立鳳一手一個拎出來,在牆根罰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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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小蘭各拿著一沓手抄的,原料收購品種及等級說明,像兩個小大人似的在門口分發。
小丫說話聲音輕但清楚:「嬸子,這是廠里收的品種和等級,您拿一份看看。」
小蘭在旁邊補一句:「不識字的也沒事,回頭讓我大娘給大夥講。」
麥穗從辦公室出來,身後跟著王翠娟和麥蕎。
她今天穿一件半新的紅裙子,頭髮用一根紅頭繩扎得利索,手裡沒拿稿子,就端了個搪瓷缸子站在台階上,掃了一圈。
她吹了吹浮著的茶葉,開口說:「各位叔伯嬸子,兄弟姐妹,大熱的天叫你們來,就為了一件事,我要帶你們掙錢。」
底下一靜。
「我醬坊現在醬不缺銷路,廠子裡幾條線都忙不過來,辣椒,菌菇,黃豆,野果,這些原料你們手裡有沒有?有,能不能按我的標準送?能送,我照單全收,年底還有返點。」
「沒有原料的,來廠里幹活,洗瓶的,貼標籤的,剝蒜的,去核的,封箱的,按天結錢,幹得好的,轉正式工,跟城裡工人一樣開工資。」
麥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跟釘子一樣,釘在人耳朵里。
有人在後頭小聲問:「麥廠長,女工你們也要?」
麥穗抬眼朝那個方向看過去,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蹲在牆根底下問話的男人身上。
「我這一廠子女工,哪個不比外頭小伙子幹得細?」她頓了頓,掃了一圈那些蹲在牆根抽菸的男人,「女同志優先,幹活不拖,話也不多,比一堆大老爺們蹲門口抽菸強。」
滿院子鬨笑。
蹲牆根的幾個男人摸了摸鼻子,往後退了退。
有個年輕後生不服氣地嘟囔了一句,「女人能幹啥。」
剛說完就被旁邊他娘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你姐就在醬坊幹活,一個月拿的錢比你仨月還多,你還有臉說!」
村東頭的劉二嫂擠到前頭,紅著臉,手上還繫著圍裙,說話聲兒發著顫:「麥穗啊,我家那口子……那個,我能來不?我以前在娘家跟著做過醬,就是好多年不幹了……」
麥穗走過去拉住她的手,笑著回她:「二嫂,你明天就過來,先從挑菌菇干,我讓翠娟帶你,工錢日結,一天五毛,干熟了我再給你往上調。」
劉二嫂眼淚差點掉下來,連聲說好。
旁邊有幾個婦女互相捅著肘子,眼裡都是亮堂堂的光。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從人群後面擠過來,拉著麥穗的袖子說:「麥廠長,我六十多了,腿腳還行,能不能來干點輕省的?」
麥穗反手握住老太太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嬸子,您明天一塊兒來,我這兒剝蒜的活坐著干就行,您先試兩天,能坐住就留下,中午管飯,下午早下工,不耽誤您接孫子。」
老太太高興得連連點頭,眼角滲出兩滴混濁的淚。
麥穗鬆開手,重新站回台階上,對下面所有人說:「我醜話說在前頭…我這兒不養閒人,也不虧待好人,誰家送來的原料,我就按誰家的質量給錢,好的高價,次的按次價,糊弄我的,一次警告,二次不收,進廠幹活的,守廠里的規矩,偷奸耍滑的,別怪我到時候不講情面。」
「我麥穗這個人,帳算得清,話也說得明,你們對我實在,我包你們掙到錢。」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好,緊接著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很快就連成了一片。
那些蹲在牆根的男人也有幾個跟著鼓了掌,拍得那叫一個響。
顧青野到的時候,大會正好散。
人群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說有笑,幾個女人追著王翠娟問明天幾點上工,被問的王翠娟嗓門比誰都大。
「天一亮就開門!你們誰來得早誰搶好活,洗瓶不曬太陽,剝蒜坐著不累,去晚了就剩扛筐了!」
她這話一出口,幾個婦女互相對視一眼,當場決定明天五更天就出門。
鐵蛋在牆根底下罰站,看見顧青野來了,嘴一癟:「大爺你咋才來,我大娘剛才可威風了!」
顧青野沒搭理他,穿過人群往廠房方向走,目光準確無誤地找到了正在台階上跟老太太說最後兩句話的麥穗。
他靠在樹上,等麥穗送走最後一個人,才走過來,把手裡拎著的飯盒遞過去。
「老周叔讓我帶的餃子,豬肉白菜。」
麥穗接過來,打開一看,餃子碼得整整齊齊,還熱乎著,盒底汪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她夾了一個塞嘴裡,嚼了嚼:「你吃了嗎?」
「吃過了,在老周叔那兒蹭的。」
麥穗把飯盒往他手裡一塞:「那也不行,吃倆,別想讓我一個人長肉。」
顧青野吃了一個。
麥穗說:「再吃一個。」
他又夾了個吃。
麥穗笑著看他:「你這個人屬算盤的?撥一下動一下?」
顧青野抬頭看她,眼神不冷不熱,但嘴角有微微弧度:「我吃一個你就高興一點,我吃兩個你又嫌我撥一下動一下,麥廠長,你這醬做得好,也是真難伺候。」
麥穗拿腳尖輕輕踢了一下他的鞋幫子。
「顧警官,你現在話挺多啊,以前三腳踢不出一個屁來。」
他低頭看著她的腳尖,她的腳很小,踢在他鞋幫上的力道跟貓爪子撓似的。
他忽然說:「那不還是你餵的。」
麥穗的臉不爭氣地熱了一下。
她決定轉移話題,把飯盒重新拿回來,自己又吃了一個餃子:「老周叔家的餃子比程萬里包的好吃多了,程萬里包的那叫什麼,包子?餃子?煮熟了連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今天還念叨你呢。」顧青野從兜里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讓我帶給你的。」
麥穗接過來一看,是一塊用紅頭繩扎著的小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刻著三個字,麥香廠。
是程萬里的手筆,他沒事就愛拿刀在肉案子上刻東西。
「他說這是送你的合作禮。」顧青野說。
麥穗把木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指沿著那三個字的刻痕輕輕摸過去。
刻得不算好看,但每一刀都深,顯然用了力氣的。
她笑了一下,把木牌揣進兜里:「算他有良心,改明兒個再開店,讓他媳婦兒來做店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