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鎮上的集市上冒出來一個仿冒的麥香醬。
賣醬的是隔壁村的一個醬販子,標籤上麥香兩個字的麥字印得歪歪扭扭,罐子是舊罐頭瓶刷了個黃蓋,連封口都封不嚴,滴滴答答漏醬。
趙立鳳從集市上回來,把醬罐子往麥穗面前一放,氣鼓鼓的。
麥穗打開蓋子看了看,又拿筷子蘸了一點抿了抿,然後把筷子一放:「這哪是醬,這是醬油湯子兌澱粉,就這個也好意思叫麥香?我廠里洗缸的水都比這稠。」
趙立鳳摩拳擦掌:「穗兒,我去把他攤子掀了。」
「掀什麼,犯法的事咱不干。」
麥穗拎起那罐醬,起身就往外走,「立鳳,跟我去趟集市。」
到了集市上,那醬販子正扯著嗓子吆喝:「麥香醬!正宗的麥香醬!便宜賣了!兩毛一罐!比供銷社便宜一半!」
他面前的破桌上擺著十幾罐醬,有幾個路過的婦女停下來看,其中一個正拿起一罐端詳。
麥穗走過去,把自己那罐往他攤子上一放:「你說這是麥香醬?來,你自己嘗嘗,要是能咽下去,我今天把你這一攤子醬全買了。」
醬販子一愣,看清楚是麥穗之後,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驚訝到心虛再到嘴硬。
「這麥香倆字就你能用?我也賣醬,咋了?我這是從縣城進的貨,你知道我上家是誰不?」
「我不知道你上家是誰,我也不想知道。」麥穗拿起一罐他的醬,擰開蓋子,湊近聞了聞,然後當眾把醬倒了一點在桌面上。
醬汁稀湯寡水地淌了一大片,顏色發灰,幾根不明所以的黑色雜質浮在表面。
「你自己看看,這是醬還是刷鍋水?你上家拿這東西坑你,你拿這東西坑鄉親,虧不虧心?你那個麥字都印歪了,醬能正到哪去?我今天不追究你仿冒的事,就問你一句,這兩毛一罐的東西,你自己家吃不吃?」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那個正準備掏錢買醬的婦女趕緊把手裡的罐子放回去了,退到一邊看熱鬧。
旁邊幾個趕集的男人也湊過來,有人認出了麥穗。
「這不是柳林食品廠的麥廠長嘛!人家正主來了!」
醬販子臉上的汗唰地下來了,搓著手,說話都打磕絆:「我,我這也是從別人那兒進來的,我不知道是假的……」
「你不知道是假的?」麥穗拿起那罐醬的蓋子,指著上面歪歪扭扭的麥香兩個字,「這兩個字是我醬坊的註冊商標,蓋了紅章子的,你一個賣醬的,連商標真假都分不出來,還敢擺攤吆喝?你不怕人家買回去吃壞了肚子找你算帳?」
「我醜話說在前頭,今天這醬你收回去,以後別再拿仿冒的貨在柳林鎮的地界上賣,再讓我看見,我直接讓工商所來找你,到時候掀你攤子的就不是我了,是穿制服的同志。」
醬販子頭都抬不起來了,手忙腳亂地把桌上的醬往麻袋裡收,連話都不敢應,收了攤扛著麻袋擠進人群里跑了。
旁邊的婦女們小聲議論著,一個老太太搖著頭說:「這人也太缺德了,拿兌了澱粉的醬油湯子出來坑人,還是麥廠長實在,醬裡頭全是肉粒。」
旁邊的接話:「你還沒吃過她那個藥膳醬呢,我兒媳婦喝了幾天,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麥穗沒多留,帶著趙立鳳在集市上轉了一圈,又順便去買了點做醬需要的姜蒜和干辣椒。
賣干辣椒的老頭兒一看見她,趕緊把攤子上最好的那筐搬出來,笑得滿臉褶子:「麥廠長,這是今年新收的朝天椒,辣得正宗,你嘗嘗。」
麥穗拿了一根掰開聞了聞,點頭:「這筐我全要了,明天送到廠里,按市價高半成算。」
老頭兒樂得合不攏嘴,旁邊的攤販們都湊過來問這問那,有人問麥廠長你收不收野蒜,有人問你收不收山核桃,還有人問能不能去廠里打零工。
麥穗一一答了,趙立鳳拿著本子跟在後頭記,等回到廠里的時候本子上已經記了好幾頁。
這天傍晚,顧青野回來得比平時晚。
他進屋的時候麥穗正坐在炕沿上算帳,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麥穗放下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說話。
顧青野知道瞞不過她,出去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背心,才重新進屋坐到她對面。
「今天抓了幾個在路上攔送貨驢車的人。」他說得輕描淡寫,「專挑給廠里送貨的驢車,要收過路費,我跟程萬里昨晚去蹲了半夜,把人摁住了。」
麥穗的筆尖頓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眉頭慢慢擰起來:「抓人怎麼不跟我說?」
「跟你說你肯定不讓我去。」
「你又不是刑警,經偵科的人去蹲山路上的劫匪,像話嗎?」
「我就是警察。」顧青野端起茶碗喝了口水,語氣平淡。
「你是經偵,不是刑警。」
「都一樣。」
「那也不能一個人去!萬一傷了呢?」
「帶了程萬里。」
「程萬里是殺豬的,不是抓賊的!」
「他會殺豬,賊比豬好對付。」
麥穗看著他,又氣又急又說不出來話。
她想數落他,想拍桌子,想把帳本摔他臉上,但她看見他鎖骨旁邊有一道新鮮的紅印子,不深,像是被繩子勒的。
她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她低頭在帳本上寫了兩筆,寫不下去了,把帳本往旁邊一推,轉身去拿藥酒和棉簽。
顧青野看著她拿藥酒的背影,忽然說:「不疼。」
「你騙誰呢?不疼你拿手按著肩膀幹啥?」
她回頭瞪了他一眼,拿著藥酒走到他面前,把藥酒倒在手心裡搓熱了,然後往他肩膀上按。
她的力道很輕。
他的肩頭在她手心下微微繃了一下,又慢慢放鬆了。
她擦了幾下,手指尖碰到他後肩上那道舊傷疤。
那是他當兵時留下的,她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還問過他,他說是訓練時磕的,她知道,有些傷他不願意說。
她用掌心捂著,讓藥酒的溫度一點點滲進去。
「顧青野。」
「嗯。」
「你下次再這樣,我讓你去睡雞窩。」
顧青野低低地笑了一聲。
「雞窩就挨得不遠,你晚上推開窗就能看見我。」
麥穗愣了一下,然後破涕為笑,手指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擰了一把:「你要不要臉?」
他轉過頭來,側臉離她很近,近到她的呼吸能拂過他的喉結。
他的聲音低低沉沉的,「不要了,要你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