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香醬坊在縣城打響名頭的那天,也是錢半城狗急跳牆的那天。
縣裡來了個聯合檢查組,一行六七個人,穿著制服,帶著兩個白大褂,直接進了醬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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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手裡拿著張文件,說接到群眾舉報,麥香醬坊衛生不達標,添加劑超標,要現場抽樣,停業整頓。
當時麥穗正在院子裡翻醬。
女工們嚇了一跳,王翠娟手裡的標籤掉了一地,麥蕎站在辦公室門口白著臉。
麥穗把木鏟放下,拿圍裙擦了擦手,朝劉師傅說:「劉叔,去把西邊發酵房裡十幾口缸全搬出來,擺院子裡。」
劉師傅愣了一下。
麥穗提高了聲音:「全搬出來,今天檢查組的同志想怎麼查就怎麼查。」
她走到檢查組面前,不慌不忙地笑了一下:「我們廠從原料進缸到出缸裝瓶,每一批都有記錄,今天大家來都來了,別急著下結論,缸就在這兒,你們隨便抽。」
「哪一缸不合格,我當場把廠里所有醬全砸了,從此不做這行。」
檢查組的人互相看了看。
領頭的男人點了下頭,兩個白大褂便上前取樣。
一個開缸,一個拿勺子舀,一個往瓶子裡裝。
院子裡所有人都屏著氣,王翠娟嘴唇咬著,瞪著眼睛看他們。
麥蕎把手背在身後絞得發白。
麥穗就站在那排缸前面,背挺得筆直。
顧青野得了信趕到的時候,白大褂已經抽三四個缸了。
他撥開人群走到麥穗身旁,把外套脫了,只穿白襯衫。
他朝檢查組那邊亮了下工作證,語氣硬邦邦的:「你們查,我在這兒等著,要是有問題,我第一個把我媳婦帶回去,要是沒問題,誰舉報的,我得要個說法。」
兩個白大褂把抽取的樣品拿去做快速檢測。
院子裡很靜,能聽見醬缸裡面氣泡往上冒的聲音,咕嘟咕嘟的。
等了約莫半個鐘頭,白大褂從臨時檢測點回來,把報告單遞給領頭的男人。
那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麥穗。
然後他轉過身,說了一句:「三個批次,全部合格,舉報不實。」
王翠娟憋著的那口氣可算鬆了,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麥蕎跟麥藜拽著她的胳膊,兩個丫頭眼眶都紅了。
麥穗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只是走上前,跟領頭的人握了握手,說:「同志,謝謝你們來,查了就清楚,以後我們歡迎隨時來查。」
那個領頭的男人大概也沒見過這種陣仗,愣了好一會兒才說:「麥廠長,對不住,是我們工作粗糙。」
他說完帶著人走了。
顧青野還站在那兒,白襯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領口鬆開一顆扣子。
麥穗走到他面前,仰頭看了他一眼。
他臉上還帶著沒散盡的怒意,下頜線繃得死緊。
麥穗伸手給他把領口正了正:「完事了,晚上想吃什麼?」
顧青野低頭看著她,過了好幾秒才把一身的冷意散了:「你做的就行。」
這件事之後,沈懷瑾從省城打來電話。
省報一個記者聽說了縣裡這個事,想報導一下。
沈懷瑾在電話里問麥穗的意思。
麥穗想了想:「報導可以,只寫事,不寫我這個人,寫那幾口缸,寫那三份檢測報告。」
三天後,省報第三版登了篇文章,標題是《一勺醬驗出良心》。
那篇文章沒提錢半城,也沒提同行,就是平實地講一個鄉鎮醬坊怎麼在縣裡打開市場,怎麼用十幾口缸當眾驗醬。
但越是這樣,那些暗處的人越坐不住。
縣裡主動派人去查了聚福醬園和縣城國營醬醋廠。
查出來一堆問題,衛生條件差,台帳不全,部分原料無進貨憑證。
錢半城被停了職,聚福醬園的廠子被要求限期整改。
那天晚上,麥穗坐在新院子的葡萄架下數錢。
票子不多,但乾淨。
顧青野從背後走過來,往她後頸上親了一下。
「縣裡那個領導今天給我打電話,誇你能幹。」麥穗頭也沒回,把最後幾張票子碼齊,「說你年輕有為,是全縣公安系統最年輕的副科。」
「哦。」顧青野在她旁邊坐下。
「你就不能高興一下?」麥穗斜眼看他。
「升不升官,沒你重要。」他說得隨意,神色也淡淡的。
麥穗拿錢盒子拍了他一下:「顧青野,你少來。」
顧青野一把抓住她手腕,往自己這邊拉。
麥穗沒坐穩,跌進他懷裡。
他低頭,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聲音又低又啞:「我買了兩張電影票,明天,就咱倆。」
「鐵蛋金寶,小丫小蘭呢?」
「他們還小,不用看。」
「直接說想跟我看就完了唄。」麥穗拿手指戳他胸口。
「嗯,只想和你看。」他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邊親了一下。
葡萄架上的葉子讓風一吹,沙沙響。
花姐從雞窩裡探出半個腦袋,瞅了一眼葡萄架底下的人影,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咕咕!本雞什麼都沒看見,本雞就是一隻老老實實下蛋的雞。」
……
醬廠掛牌「柳林食品廠」那天,麥穗沒搞什麼隆重的儀式。
就在新廠門口掛了塊新牌子,蓋了塊紅布,讓顧大山扯下來的。
老爺子高興得手抖,扯了三下才把紅布拽下來。
鐵蛋在底下急得直蹦:「爺爺你使點勁!再不扯下來,我大娘都等餓了!」
紅布落下,柳林食品廠幾個大字在太陽底下亮堂堂的。
王翠娟張羅了幾掛鞭炮,噼里啪啦響了大半個時辰,鎮上路過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
程萬里搬了半扇豬過來算賀禮,說新廠開張得吃肉。
邱老闆和王老闆合送了一對花籃,沈懷瑾的電報一大早就到了:開張大吉,賀禮在郵局,速取。
麥穗在廠門口支了張桌子,擺上幾樣當家產品,菌菇醬,鮮魚醬,藥膳醬,野豬肉醬,還有新做的五味子果醬。
鐵蛋領著一幫孩子滿街喊柳林食品廠開張啦,免費試吃不要錢,喊得嗓子都劈了。
小丫拿冰糖堵他的嘴都堵不住。
村里人來得越來越多。
有看熱鬧的,有來真心道賀的,也有幾個以前跟著老陳幹過的,站在人群外頭探頭探腦,臉上的表情又酸又饞。
麥穗也沒說什麼,只是讓王翠娟給外頭那些站著的也都倒碗水喝。
王翠娟不情不願地拎著茶壺出去了,回來的時候沖麥穗使眼色:「那個劉老四也來了,他擱大隊門口可沒少說閒話,他媳婦躲在人群後頭,想進來試吃又不敢。」
麥穗把手裡正在切的醬菜碼盤:「讓他媳婦進來,他站在外頭聞香味就行。」
村裡的花姐和蘆花雞們不能跟來鎮上。
食品廠有衛生標準,雞不能進廠區,這是麥穗在廠子裝修時就跟老馬請教過,一條一條訂出來的規矩。
花姐對此表達了極其強烈的不滿,麥穗回家看它的時候,它蹲在雞窩頂上,屁股對著她,翅膀耷拉著,咕咕咕地生悶氣。
「咕為醬坊出過力,咕為情報站站過崗,咕下的蛋都熬進菌菇醬里了!咕憑什麼不能去廠子!咕不服!咕不管!咕也要當廠長!」
麥穗蹲在雞窩前頭,耐心跟它解釋:「花姐,你有重要任務,廠子在鎮上,村里這攤子也不能沒人管,雞舍,菜園子,還有院門口那條巷子,沒有你我放心不下。」
「你知道麼,我那天還夢見有人在雞窩裡偷蛋,你一嗓子給我喊醒了,你說你重要不重要?」
花姐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她說的好像有道理,但還是不太樂意,把腦袋縮進翅膀底下哼了一聲。
麥穗摸出一把新剝的苞米粒擱在食槽里,花姐從翅膀縫裡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過了兩秒鐘,把腦袋伸出來啄了一口,又啄了一口,然後挺著胸脯咕咕了兩聲:「行吧,咕就勉為其難,留守後方,但老大你每回來都得給咕帶點鎮上的新鮮吃食。」
麥穗笑著說好。
花姐扭頭咕咕咕地沖院子裡的蘆花雞們訓話:「都給咕打起精神!咱家廠子擴大了!往後你們下蛋也得講究質量,別丟老大的臉!咕早就說過,跟著老大有出息……蛋都有出息!你們看看大黃,都混上安保隊長了!」
大黃趴在門口,尾巴掃了掃地,喉嚨里咕嚕一聲,眼神里寫滿了低調,低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