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麥穗和顧青野到了縣商業局。
她穿了一身乾淨利索的藏藍色裙子,頭髮用藍布帶扎了個高馬尾,拿著一個舊公文包。
那包是顧青野上回從縣局帶回來的,皮革還硬著,裝起文件來方方正正。
顧青野跟在她身邊,身上穿著警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一進門就有值班室的人站起來跟他點頭。
他擺了一下手,說不辦事,陪愛人來的。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姓蘇的副局長,四十出頭,戴一副玳瑁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麥穗進門之後沒兜圈子,把整理好的材料一份一份往蘇副局長的辦公桌上擺。
展銷會上的成交單據,顧客反饋記錄,蔡老闆雜貨鋪的進貨憑證,幾家鋪子被口頭威脅的時間地點。
還有副食品公司業務員在蔡記門口說的那句按計劃供應的證人證言。
每一份都編了號,每一頁邊上都用紅筆標了重點。
「蘇局長,我們做的是小本買賣,不偷不搶,憑手藝吃飯,這些東西,您花點時間看看。」
「如果縣城市場連讓老百姓吃到好東西的機會都不給,那我這醬送到縣裡,往後開店的意義在哪?」
麥穗坐在蘇副局長對面,聲音不緊不慢,字字清楚。
蘇副局長戴上老花鏡把材料翻了十幾分鐘。
辦公室里很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顧青野站在麥穗身後,身形像一堵牆。
他沒有看麥穗,只盯著窗外,兩隻手自然下垂,跟一頭隨時能把人護在身後的豹子似的。
蘇副局長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他抬頭看著麥穗:「麥穗同志,你這些材料,準備得很細啊。」
「不是一天兩天了。」麥穗點頭。
蘇副局長沉默了片刻,把材料歸攏好,拿起電話撥了個內部號碼:「叫副食品公司的老李來一趟。」
打完電話,他看向麥穗和顧青野。
「情況我了解了,市場開放了,農村出來搞經營的同志不容易,我們商業局最近也在抓市場秩序,你們先回去,這些材料留我這兒,我找副食品公司的人當面核實,誰再敢拿計劃供應卡人,查實了一起辦。」
從商業局出來的時候,日頭正高。
麥穗站在台階上,眼睛被太陽刺了一下。
她偏了偏頭,從顧青野的肩側借了片陰涼。
顧青野低頭看她:「你剛才手在下面攥著公文包帶子,是不是怕了?」
麥穗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他抬手在她手背上捏了捏:「我就是知道。」
麥穗把手縮回來,笑了一聲:「我這不是緊張,我是怕材料漏了一張,漏一張,話就說不圓了。」
「漏了我給你補。」顧青野繼續說,「錢半城要是敢再動蔡老闆,我出面。」
「你出面?」
麥穗斜眼看他,「你一個經偵科的,去管人家商業上的事?」
「有人被欺負了,就歸我管。」他說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麥穗沒忍住,笑出了聲。
……
商業局約談副食品公司的事不到三天就傳到了錢半城耳朵里。
他從辦公室往外走的時候,臉黑得像陳了三年的醬缸底。
秘書跟在他身後,小跑著給他遞包,沒敢多嘴。
而這個時候,趙艷秋又跳了出來。
她被周家幾個姑姐當眾撕了之後,供銷社的工作也丟了。
她沒回縣城,反而在鎮上租了間小屋子,天天在供銷社門口轉悠,見誰跟誰哭訴,說自己是被麥穗害得沒了活路。
這些話被錢半城的人聽了去,當成把柄使。
他們讓趙艷秋跟縣裡來的一個幹部反映情況,說顧青野在辦老陳的案子時公報私仇,以權謀私,利用警察身份幫自己媳婦打壓同行。
那天下午,趙艷秋還真把人堵在了供銷社門口。
她穿著件發灰的白襯衫,頭髮散了一半,眼圈是紅的,聲音淒悽慘慘的,從顧青野當年對我有意說到他為了麥穗,連老鄰居的情分都不講。
她拿手帕捂著臉,從指縫裡偷看圍觀的人,見人多了,嗓門又高了幾分,說自己命苦。
顧青野從縣裡回來,正好碰見這一幕。
他站在一邊聽了幾句,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然後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走到趙艷秋面前,把信封遞過去。
趙艷秋不接,哭著問:「這是什麼?你還想當街打我不成?」
顧青野沒理她,把信封口朝下一倒,幾張發黃的紙落在趙艷秋腳邊。
她低頭一看,臉色刷地變了。
「當年你丈夫貪污公款的案子,你能把自己男人送進去,靠的是你親筆寫的舉報信。」
顧青野的聲音不大,但整條街都聽見了,「這信我留了複印件,你要鬧,我陪你去縣裡,你在這兒哭,不如把你當年寫過的話再念一遍給大夥聽聽。」
趙艷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她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嗓子眼裡只發過幾絲嘶聲。
那幾個原本圍著她嘰嘰喳喳的人往後退了半步,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吭聲。
那天晚上,趙艷秋就收拾東西走了。
後來聽人說她回了縣城,在一個遠房親戚家的裁縫鋪里幫著鎖扣眼,再也沒回過柳林鎮。
花姐蹲在雞窩邊,對著月亮發出一聲悠長的咕咕。
「早該這樣了,兩腳獸的花花腸子,在雞看來,都是閒的。
麥穗沒太多時間管趙艷秋的破爛事。
展銷會帶回來的訂單,加上縣城鋪子的零售增長,醬廠的產能已經打緊了。
她一面安排王翠娟盯著老廠那邊,一面請程萬里再幫忙招幾個搬運工。
麥谷來了之後,從最髒最累的活兒干起。
他長得瘦,但到底年輕,被老吳帶著搬了小半個月的貨,胳膊上居然也鼓出了點肌肉。
晚上不搬貨的時候,他就蹲在麥蕎旁邊看她記帳,開始連醬字都寫不利索,現在能照著單子把貨號抄個大概。
麥穗把原料採購的事交給他的時候,他蹲在門檻上愣了好一會兒。
麥穗看了他一眼:「你之前從家裡跑出來,見過那些人怎麼拖欠貨款,怎麼糊弄農民,你去跟他們談,比我有用。」
麥谷皺眉:「我拿什麼談?」
「拿你是我弟弟這件事,拿你知道他們底細這件事,你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怕什麼?」
一周後,麥谷跟著劉師傅去了外鎮。
他先找的是給陳記供過辣椒的老丁。
老丁這人油得很,當年欺負老陳不敢換渠道,每斤多要一毛八。
麥谷在他家院子門口坐了三個鐘頭,從早上坐到日頭西斜,中間還幫老丁媳婦搬了幾趟豬草。
最後老丁受不了。
一臉的苦相,「你到底想幹啥?」
老丁氣的罵罵咧咧,說他是來要飯的。
麥谷也不惱,站起來說:「行,那我去找老季,我可聽說人家今年辣椒種得多,正愁賣不出去呢。」
老丁一聽老季,臉色變了,趕緊把人往回拉。
「你小子給我站住!我給你再讓半成!行了吧!」
月底,麥谷把原料成本壓了一成半的帳本放在麥穗桌上。
麥穗翻了兩頁,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神跟剛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沒了可憐巴巴求人收留的那出,而是腰板挺直了,要把路走直的狠勁兒。
「行,以後原料這塊你跟著劉師傅跑,先干半年,干好了我讓你自己帶人。」
麥穗把帳本遞迴去,「工錢從這個月開始漲。」
麥谷接過去,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應了一聲知道了。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給麥穗面前的搪瓷缸子裡添了熱水,才轉身走了。
麥穗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他那天跪在門檻外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便宜弟弟還像個人了。
只能說麥家爹媽的教育方式實在有問題,不然這姐弟四個人早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