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半城在展位前面站了好一會兒,也不試吃,只拿手指輕輕在桌沿上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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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一扯:「上回縣城蔡老四的鋪子,就是你們供的貨?」
他話說得不急不緩,聲音不大,但展位前頭剛圍上來的幾個顧客都聽見了。
麥穗從桌後繞出來,往他面前站了一步,不卑不亢地笑了一下:「錢廠長好,我們是柳林鎮麥香醬坊,蔡老闆那兒確實進了我們幾批貨,怎麼,錢廠長也來指導工作?」
她故意把也字咬得輕。
錢半城臉上那層笑掛得端端正正,眼神卻涼:「指導不敢當,展銷會是縣裡給各單位展示產品的機會,有些品控不過關的產品,也容易混進來。」
他打量麥穗一眼,「你們鄉下來的,不懂縣裡的標準也正常,回頭我讓人給你們拿一本副食品質量要求看看。」
麥穗臉上笑容不變,往旁邊讓了半步,指著桌上那些小碟子:「錢廠長說笑了,我們的醬就擺在這兒,品控好不好,嘗了才知道,您來都來了,不如試試?不好您可以當面指教,我保證回去就改進。」
她說著拿起一碟菌菇醬遞到錢半城面前,動作自然大方,像給老主顧遞菜一樣。
錢半城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沒接,只朝旁邊秘書使了個眼色,那秘書忙擺手說領導還有安排,錢半城便順著話頭往別的展位去了。
人走遠了,王翠娟才鬆了一大口氣,拍著胸脯說:「大嫂,你剛才還敢給他遞碟子,我腿肚子都軟了。」
麥穗笑了笑,把碟子擱回桌上:「你怕他?他不過仗著手裡有資源,咱們手裡有好醬,有啥好怕的,他要是真有膽,就該當眾嘗一口,再把話憋回去。」
她頓了頓,說了一句讓麥蕎記了半輩子的話:「你只要把東西做好了,誰來都挑不出你的不是,他要挑,他就得先把你嘗過。」
展銷會結束的時候,麥穗帶去的貨出了大半,試吃品全發完了,醬賣了兩百多罐,果乾禮盒也讓人訂走了三十多盒。
回程路上,麥蕎拿本子算了一筆帳,嘴唇都在抖:「大姐,光今天一天,鋪子裡的零售加上展銷的批發,快趕上咱上個月半個月的量了。」
麥穗沒說話,把車窗搖開一條縫,讓夜風吹在臉上。
她看著外頭黑黢黢的樹影,心想這路是越走越寬了。
可路越寬,躥出來攔路的東西也會越多。
她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下個月省城展銷會的事。
錢半城今天來這一趟,就說明她的醬已經碰到縣城的門檻了。
接下來怎麼往省城蹦,全看她手裡這批貨夠不夠硬,陣腳夠不夠穩。
……
展銷會結束第三天,縣城就變了天。
蔡老闆的雜貨鋪門口,副食品公司送貨的三輪車沒來。
往常這時候,白糖,紅糖,醋精,花椒大料早該卸貨了。
蔡老闆在門口等了一上午,等到日頭偏西,只等來一個臉生的業務員,騎了輛破自行車在巷口晃了一圈,丟下一句話:「蔡老四,你們這種小鋪子,以後副食品的貨按計劃供應,先緊著關係戶,你那個醬,少進點。」
蔡老闆追出去兩步想理論,那人已經蹬著車跑了,丟下一串鈴鐺響。
蔡老闆回屋往櫃檯後面一坐,煙抽了半包才憋出一句話來:「這是掐著我脖子不讓我喘氣啊。」
消息傳到麥穗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鋪子裡盤帳。
順風從窗戶里鑽進來,落在一摞果乾紙箱上,翅膀扇得呼啦呼啦響:「麥姐!麥姐!副食品公司那個臉生業務員可橫了!俺蹲在電線桿子上都聽見了!」
「他家住城東那條巷子,每天下午都去東街口買炒貨!家裡有隻黃貓,脖子上掛了個鈴鐺,走起路來叮噹響。」
「哦……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跟蔡老四說副食品的貨按計劃供應,先緊著關係戶!關係戶!咱不是關係戶嗎?」
麥穗把最後一行數字寫完,合上帳本,抬頭問:「蔡老闆怎麼說?」
「蔡老四追出去沒追上,回來抽了半包煙,把自己嗆得直咳嗽,俺都怕他抽死過去。」
千里從窗戶縫裡擠進來,搶在順風前頭匯報,「麥姐,這肯定是錢兩腳獸的人在搞鬼,他那廠給副食品公司供醬油醋,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蔡老四一進咱們的貨,他就斷他的白糖紅糖。」
「嗯,這跟那個老陳當初玩的把戲一樣,只是換了個廟。」
麥穗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
她沉默了大概有十秒,然後轉身坐回桌前,重新打開帳本翻到空白頁,提筆寫下幾行字。
一,找何嬸子打聽副食品公司哪個領導能說上話。
二,把展銷會訂單和試吃反饋整理成冊。
三,問老周要縣裡主管商業的領導姓名。
四,顧青野回來問清楚商業局的辦事流程。
「你們兩個。」她抬起頭,朝兩隻麻雀招了招手,「幫我跑兩趟,千里,你去縣副食品公司門口蹲著,看他們明天早上什麼時候開門,進門的人都有誰,都穿什麼衣裳,門口停幾輛車。」
「順風,你去蔡老闆那兒盯著。」
兩隻麻雀領了命,一前一後從窗戶鑽了出去。
當晚顧青野回來得不算早。
他進院的時候麥穗正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堆材料,帳本旁邊放著一碗涼了的麵條。
他走過去把麵條端起來,又拿搪瓷缸子倒上熱水,把碗放進去溫著,才在她對面坐下。
「錢半城讓人斷了蔡老闆的副食品供應。」
麥穗頭也沒抬,繼續寫,「還有,今天有三個原先在展銷會上訂了貨的雜貨鋪老闆讓邱老闆帶話,說有人上門放話,誰進麥香的醬,下個月白糖紅糖配額減半,他們怕了。」
「你打算怎麼辦?」顧青野問。
麥穗抬起眼,把筆擱在本子上。
燈影映著她的臉,滿是認真:「我不跟他玩陰的,我要去縣裡,去商業局,去工商局,我手裡有帳本,有合同,有展會上的銷售記錄,還有這些鋪子老闆被人威脅的時間地點,我不鬧,不告狀,就是把東西往桌面上一擺,讓管事的人自己看。」
「什麼時候去?」
「明天。」
顧青野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拿起桌上的帳本翻了兩頁,又合上放回原位。
然後他彎下腰,把嘴唇輕輕貼在她的發頂上,聲音壓得又低又沉:「明天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