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當日,車駕抵達皇城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一路舟車勞頓,顧行舟早已困得睜不開眼,卻始終強撐著沒有睡。
他靠在雲昭懷中,時不時掀開車簾往外看,直到熟悉的宮牆映入眼帘,才小聲道,「母妃,我們回來了。」
雲昭摸了摸他的頭,「累了便睡一會兒。」
顧行舟搖頭,「我還要陪姜姨。」
姜姒肩上的箭傷尚未痊癒,又在獵場接連崩裂,回程時一直躺在後面的馬車裡。
顧行舟顯然還在為自己那日亂跑的事自責,哪怕累得厲害,也不肯先去休息。
回到棲雲殿後,雲昭先讓顧明遠替姜姒重新檢查傷口。
幸好一路上沒有再出意外,傷口也沒有惡化。
待到一切安頓妥當,顧行舟才被宮女帶去沐浴更衣。
可誰也沒想到,不過半個時辰,御駕便到了棲雲殿。
「皇上駕到……」
聽見外面的通報聲,雲昭微微一怔。
她剛換好衣裳,連頭髮都未重新梳理,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聽見動靜,只能帶著殿中眾人出去迎接。
顧時樾從御輦上下來。
他顯然也沒有休息,身上還穿著回宮時的玄色常服,眉眼間帶著幾分難掩的疲倦。
周放跟在他身後,身後還有數名宮人。
每個人手中都捧著盒子。
「臣妾參見陛下。」
「兒臣參見父皇。」
雲昭帶著顧行舟行禮。
顧時樾目光先落在顧行舟身上。
孩子剛沐浴過,臉頰泛著淡淡的紅,神情卻有些蔫,顯然這幾日在獵場累得不輕。
「都起來吧。」顧時樾伸手,似乎想親自將顧行舟扶起來。
顧行舟卻已經規規矩矩地自己站好,往雲昭身邊退了半步,那動作十分自然。
顧時樾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很快收了回來,轉頭吩咐道,「都送進來。」
宮人魚貫而入,將捧著的木盒一一放到桌上。
顧行舟有些好奇,卻沒有像從前一樣迫不及待地跑過去,只安靜站在雲昭身邊。
顧時樾親自打開最上面的盒子,裡面是一把極為精緻的小匕首。
刀鞘以深藍色皮革包裹,嵌著一塊溫潤的白玉,雖不及顧宴笙那把華麗,卻也能看出造價不菲。
「這是給你的。」顧時樾將匕首遞到顧行舟面前。
顧行舟雙手接過,低頭看了一眼,「兒臣謝父皇賞賜。」
他說得認真,禮數也無可挑剔。
顧時樾卻皺了皺眉,他又讓宮人打開其餘盒子。
有專門為孩童打造的小弓,配著一整套輕巧的箭矢;有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木馬;還有蹴鞠用的小球、九連環與一套精緻的木偶。
每一樣都價值不菲。
哪怕是那隻最普通的木球,表面也描繪著色彩鮮明的花紋,一看便出自宮中最好的匠人之手。
「這些也是給你的。」顧時樾看著顧行舟,聲音放得溫和,「若還有想要的,也可以告訴朕。」
顧行舟抬頭看了看那些禮物,又看向顧時樾。
片刻後,他乖巧行禮,「謝謝父皇,這些已經足夠了。」
只有這一句,沒有驚喜地跑過去,也沒有挨個詢問這些東西是不是父皇親自挑的。
他甚至沒有再問,這把匕首是不是顧時樾親手做的。
因為他知道,不是。
父皇真正用心準備的那一把,已經給了弟弟。
眼前的東西再多、再精緻,也只是父皇覺得虧欠他,回宮之後命人匆忙補上的。
他若不喜歡,父皇會覺得他任性。
他若追問,父皇也會為難。
所以他應該高興,應該謝恩。
只有這樣,父皇才不會覺得他不懂事。
顧行舟低頭摸了摸那隻木球,輕聲道,「父皇,我喜歡這個。」
顧時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與匕首、弓箭相比,那隻木球顯得最不起眼。
「只喜歡這個?」
顧行舟搖頭,「都喜歡。」
他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只是芝蘭姐姐和芝蕙姐姐答應陪我踢球,我想先拿這個出去玩。」
顧時樾看了他片刻,「去吧。」
顧行舟抱起木球,又向他行了一禮,「兒臣告退。」
芝蘭和芝蕙跟著走了出去。
不多時,院子裡響起木球落地的聲音,以及兩個宮女刻意逗孩子開心的笑聲。
顧行舟卻比往日安靜許多。
廳內只剩下顧時樾與雲昭。
周放已經帶著宮人退了出去,殿門也被輕輕合上。
雲昭站在桌邊,垂眸看著那些堆滿桌案的禮物,自始至終沒有主動開口。
殿中安靜得有些壓抑。
顧時樾看了她許久,終於沉聲問道,「你在生氣?」
雲昭眼睫微動,「臣妾不敢。」
又是這句話。
不敢,而不是沒有。
顧時樾胸中積壓了一路的煩躁忽然涌了上來,「朕問你是不是生氣,不是問你敢不敢。」
雲昭仍舊垂著眼,「臣妾沒有生氣。」
顧時樾盯著她平靜的臉,在獵場的時候,她便是這副模樣。
不爭,不吵,也不質問。
他給顧行舟送來這麼多禮物,她既不高興,也不拒絕,只帶著孩子規規矩矩地謝恩。
仿佛他做什麼,都與她沒有關係。
這種疏離比爭吵更讓顧時樾難以忍受。
他幾步走到雲昭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臉。
「不敢?」
「那便還是在生氣。」
顧時樾的聲音透著壓抑的怒意。
「朕已經讓人準備了這些東西,行舟喜歡騎射,朕便命人挑了最好的弓。你若覺得不夠,朕還可以再補。」
「你還想讓朕如何?」
雲昭被迫對上他的眼睛。
男人眸色深沉,裡面有怒意,也有幾分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
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臣妾沒有想讓陛下如何。」
「是嗎?」顧時樾指間微微用力,「在獵場時,你處處躲著朕,行舟也不肯與朕親近。」
「若不是你在他面前說了什麼,他為何突然變成這樣?」
雲昭怔了一瞬,隨後眼底浮現出一絲冷意。
原來在顧時樾看來,顧行舟的失望,竟是因為她從中挑撥。
「陛下認為,臣妾對行舟說了什麼?」
顧時樾薄唇抿緊,沒有回答。
雲昭輕聲道,「行舟不過是個五歲的孩子。」
「誰對他好,誰一次次讓他失望,他自己看得清楚,不需要臣妾教。」
顧時樾臉色一沉。
「所以,你承認你們母子都在怨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