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進來了。
冰涼,兇猛,從腳底往上涌,很快沒過了小腿。
「閥門開了!撤!」有人在耳麥里喊。
女兵們開始往管道方向撤。
底艙口,孫曉玥已經帶著人質等在那裡。
那三個男人凍得嘴唇發紫。
身上穿著單衣,手上全是勒出來的淤青。
年紀最大的那個,應該就是劉波說的情報員。
四十來歲,瘦得厲害,額角有道舊傷,眼神倒還清亮。
「還能走嗎?」孫曉玥問。
「能!」那男人點頭,語氣無比堅定,「就是腿有點麻了。」
田小花和江小魚一人扶一個,另一個人質還能自己站,但走快了直晃。
孫曉玥沒猶豫,從背包里扯出三套摺疊呼吸面罩。
「聽著!一會兒鑽管道,出去就是海。會有人拉著你們。」
「別亂,別喊,面罩一定要咬緊了,別鬆口。」
孫曉玥看著那三個人,指著情報員,「尤其是你。」
「我明白。」男人點了點頭,表情凝重,「你們放心!」
江小魚把呼吸面罩給人質戴上,一個個試了鬆緊。
那面罩不是全封閉的,只能供一部分空氣,但游出去這段路,也能夠用。
「走!」孫曉玥一揮手,帶人往管道口撤。
海水已經沒過了底艙地板。
三個人質一進水,全打了個哆嗦,但腳下毫無停頓。
「跟緊,抓住我腰上的繩!」江小魚游在前面,讓人質拉住她身上的一截短繩。
田小花在最後收尾,孫曉玥側翼。
海水冰涼,黑得看不見頭。
三個人質咬著呼吸面罩,在女兵們的牽引下鑽進了管道。
那情報員游到一半,腿忽然不聽使喚,整個人往下墜。
江小魚感覺到了,回頭一拉,硬是把他拽了上來。
「抓緊時間,我們不遠處就有接應!」江小魚的聲音悶在呼吸器里。
那人點點頭,又繼續往前。
趙顧清點完人數,最後一個進管道。
他回頭看了一眼。
船的甲板都已經開始滲水,除了倒下的屍體,就只有血與火光。
管口外,海更黑,也更冷。
女兵們從四周圍過來,把人質夾在中間,像魚群護著魚苗。
每個人都知道,人質活著,才算真撤出來。
他們絲毫不停,往深海游去。
身後,那艘醫療船已經斜得不成樣子
船身越沉越深。
那層白漆在黑暗裡越來越淡,等天一亮,就算有人來找,也只能看見一片平靜的海面。
天上的衛星掃過這片海,也查不到什麼蹤跡。
更不可能通過衛星查到龍國艦艇靠近過的記錄。
所有能夠指向人為破壞的證據,都跟著那艘船,一起沉進了海底。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
潛艇基地,指揮室里靜得只剩機器聲,和某種電流聲。
屏幕上,那根數據條剛走完,實時畫面就斷了。
最後傳回來的那幾秒,是一片晃動的海水,接著什麼都沒有了。
基地長還站在最前面,眼睛盯著屏幕,雙手負在身後,拳頭緊緊攥著。
旁邊一個海軍軍官低聲開口:
「數據傳回來之前,槍聲已經很密了……現在最危險的時候才到。」
另一個軍官點了下頭:「按任務推演,從撤出到回到接應點,最快也得兩到三個小時。」
「這還是沒有追兵,沒有意外的情況下……」
兩三個小時,聽起來不算長。
可在這種任務里,每一分鐘都可能死人。
基地長慢慢吐出一口氣:
「叫通訊組把接應潛艇的位置再報一遍。保持靜默,只收不發!」
「是!」
有人跑出去,指揮室里又靜下來。
一個參謀端了缸子水過來,基地長擺擺手,又背過身,在指揮室里來回踱步。
他哪還有心思喝水?
剛才數據傳回來的時候,他是真被震住了。
那些東西,要是放跑一點,都是要命的。
現在數據是回來了,可人呢?
那幫女兵還在幾十海里外,還在那艘船上,還可能正跟人火拼。
他忽然有點後悔……
後悔沒在任務下達之前,親自去海訓場看看這支隊伍。
當時他也沒少在心裡打鼓。
女的,還是陸軍……這能行嗎?
結果現在,人真打到船上去了。
指揮室里的人誰也沒坐下,菸灰缸里的菸頭堆成了小山。
有人走到門口透氣,剛抽兩口,又轉身進來了。
通訊器一直靜默著。
「首長,要不……我們主動聯繫一下?」有人小聲說。
「不行。」基地長搖搖頭,「不能暴露。現在只能等。」
等……
最折磨人的就是這個字。
所有人都在等,等海面上傳來好消息。
一個技術兵坐在通訊台前,耳朵上扣著耳機,額頭上全是汗。
他不敢動,不敢換姿勢,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怕自己漏掉一點聲響。
旁邊的人看著他,也不敢問,只能跟著一起緊張。
忽然,通訊器「滋啦」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擦過海面,那種電流聲的雜音,就是什麼東西被撕扯了一樣。
指揮室里所有動作全停了……
「潛艇接應點……接應點……」通訊器里斷斷續續傳出一個聲音。
基地長一步跨過去,把通訊器奪過來。
「說!」
「趙顧……趙顧來電!」
指揮室里所有人全站了起來。
「接清楚!」基地長嘶吼著,額頭的青筋都跳了出來。
通訊兵手都在抖,幾下操作之後,趙顧的聲音從擴音器里跳出來。
「洞,收到沒有?」
「收到!趙顧,你們在哪兒?」基地長壓著嗓子問。
「在潛艇里,」趙顧的聲音很穩,仿佛安靜地坐在室內,「報告首長!任務圓滿完成!」
基地長愣了一下……
「任務……完,完成?!」
「完成!」趙顧依舊保持那股從容的語調,「人質全部安全獲救,包括那名情報人員,目前全在艇上。」
指揮室里安靜了一秒。
就一秒。
「無人員傷亡。」趙顧又補充著說道,「赤棘特種部隊,也已全部撤回。」
「零傷亡?!」
一個軍官先叫了出來,聲音大得把旁邊的人都嚇了一跳。
「你確定?」基地長追問著,眼睛瞪得像兩個銅鈴。
「確定!」
「從你們登船到現在,才三十多分鐘!」另一個軍官湊到通訊器前,「你們把霉國士兵當豬殺嗎?殺豬也不止三十分鐘吧!」
通訊器里沒有笑,只有趙顧淡淡一句:「豬比他們難追多了……」
指揮室里沒人憋住,可這笑還沒炸開,就被基地長一眼按了下去。
他握著通訊器,嘴角顫了半天,才說:「好,我知道了。」
「注意隱蔽,按計劃返航!」他又補了一句。
「收到。」
通訊器掛斷了。
指揮室里還是靜的。
但那種靜,和剛才已經不一樣了。
幾個軍官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有人慢慢靠回椅背上,像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
有人還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指節卻還微微發顫。
通訊台前那個技術兵摘下耳機,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沒人笑,也沒人說話。
只是整個指揮室里,那股緊張的氣氛,終於鬆開了……
每個人都忍不住長鬆一口氣,還有那種想要表達,又不敢表達的喜悅。
基地長把通訊器放下來,走到門口,他背對著眾人,聲音不大,卻鏗鏘有力:
「走,去接英雄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