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那一劍的風情
春雨已經停歇,桃花枝頭含著露珠,枝丫偶爾隨風輕晃,抖落水珠,顯出幾分澄澈春意來。
雲願知是位心靈手巧的小工匠,這些天閒來無事,自己用木頭拼出一輛簡陋輪椅,推著雲所思在附近轉悠。
雲所思也不知是否同不歸娘子一般身懷暗傷,這等閒江湖客都能咬牙撐過去的神魄攻擊,竟讓她昏迷這般時日。
若不是容娘子也信誓旦旦擔保雲所思無礙,江不系早便扛著她尋醫問藥去了。
此刻雲願知正蹲在屋舍後方的水潭旁,探手試著水溫。
雲所思坐在輪椅上,美目輕闔,歪頭昏睡,一襲青裙,靜謐卻又嬌弱。
她發覺這水潭之下修有地龍,連通灶房,只需添柴加火,不消片刻,這地兒便可成一處天然溫泉。
裴弦堂堂大宗師,便在灶房燒火,她平得幾日清閒,倒也樂得如此。
眼瞧溫度適宜,雲願知舉目四望,水潭之側種有桃花,片片花瓣落在潭中,散著幽香C
江不系此刻正在閉關修行,倒也不怕被男人瞧見。
雲願知邊來至雲所思身側,抬手解開她的衣裙,漸漸的,一具玲瓏雪白的嬌軀浮現在桃花潭水旁。
很快的,她也解開自己的衣裙,托著雲所思一併入水。
水潭不深,坐在石底上也可自水面探出上半身,雲願知髮鬢挽起,雪白香肩落著水珠,小手舒緩為雲所思按摩————活血化瘀。
專程帶著雲所思泡澡,也便是為此。
她望著雲所思完美無瑕,卻與自己一般無二的容貌,澄澈幽然的美目卻漸漸帶上一絲莫名。
有時,她偶爾也會升起一個念頭————如果自己是姐姐就好了。
*
主臥之內,點著燈火,江不系盤腿坐在床榻上,手裡捏著白淨瓷瓶打量。
林姐姐的臨別饋贈,助江不系省下不知多少心力。
最難消受美人恩吶,江不系輕嘆一口氣。
凝魂丹單是成本價便需萬兩紋銀,別看歲衡子被狗男女輪番毆打,但他堂堂九曜司命,放眼玄樞秘宗,也是前五的人物,高層中的高層。
這才僥倖從他身上尋來一顆,倒是運氣好,初臨北朝便有收穫————但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嗎?江不系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人做局了。
這丹藥不能是某個幕後之人贈予歲衡子的吧?
江不系連連搖頭,容娘子的事只有他知道,哪怕當真以此謀劃————那也是針對林姐姐,而不是他。
不過話又說回來,若不是歲衡子有此丹藥,林姐姐也不會尋上他。
林姐姐不惹事,那江不系和歲衡子也不會有何交集,這又能追溯到觀星樓一役時,他一時心軟,救了林姐姐一命。
甚至還能追溯到林姐姐口中的那個她」。
追根溯源,似乎冥冥之中,皆有定數,種因得果,不外如是。
江不系起身來至窗前,眺望晨霧間隱約的桃木。
忽覺心中微動,體內黃庭真氣自發流轉,不知不覺間,又破一竅。
蒙蒙清氣,直貫天靈,黃庭真氣也肉眼可見粗壯數圈。
「你突破了。」容娘子的穩重嗓音在江不繫心間響起。
「似乎是的。」江不系頓覺古怪,他就胡思亂想一下,怎麼就突破了?
「《黃庭經》修神識,所謂上感天心,下映幽冥,於是方有卜算休咎,窺算天機。」容娘子輕聲解釋:「不是因為道門精卜算,立元神,才修《黃庭經》,而是因修了《黃庭經》,才有道門一脈,此乃道門之根本。」
「而你此前不信卜算玄學,如今隱約信了,於是正合黃庭之道,適才突破。」
容娘子嗓音柔軟,印在心底,如晨間寒潭,清澈幽靜,讓人心情愉快。
「難不成隨著我對《黃庭經》的修行漸深,日後也得當個神叨叨的道士?」江不系語氣好奇。
「倒也未必,但所謂道士,的確更貼合《黃庭經》的修行,便如《長春令》,苦治醫書,對人體有更多了解後,修煉這本內功自也更為得心應手。」
「不過以你的天賦————」容娘子頓了頓,帶著發自內心的自豪驕傲。
「吃飯喝水,看花思人,皆有可悟,不過你若有朝一日心血來潮,倒也能以道士」醫師」的身份,踐合修行,說不定也能有番收穫。」
「好了,原先我還擔心,以你現今的修行,恐怕難以消化凝魂丹的藥力,如今既已突破————服藥吧。」
容娘子是如此渴求凝魂丹,但此刻她的語氣卻透著幾分失魂落魄。
她輕聲道:「此丹對你我,皆有好處,可助你凝固識海,魂力大增,於是五感敏銳,真氣入微,待我嘛————」
容娘子沉默了下,才接著道:「吸收藥力,我需沉睡一段時日,你要多加小心————初臨北朝,人生地不熟,遇事莫要勉強,萬事以自身安危為重。」
「見勢不對,暫避鋒芒才是正道,絕不可衝動行事,行走江湖,只有武功是不行的,便是大宗師,也有被尋常俗人設計謀害的時候。」
「至於雲家姐妹,她們是朝廷的人,只是年紀輕輕,喜意氣用事,這才同你多有善舉,儼然江湖同道,但餘下的朝廷鷹犬,定不可能待你和善。」
「你絕不可因雲家姐妹,而對她們背後的朝廷抱有期待。」
「南朝皇帝身死,廟堂那幫朱紫權貴定是滿心想著黨爭奪權,但不代表你遁來北朝,他們便不再追殺————北朝江湖,多的是人想要你的腦袋。」
「還有————」容娘子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行走江湖邋裡邋遢像什麼話?瞧瞧你現在的模樣,鬍子拉碴也不束冠,吃飯隨心————」
「這些天,我不怎麼說這事兒,便是在暗中觀察————我已看出來了,你只有練功練到飢腸轆轆時才會想著吃東西————一天早中晚三頓必不可少,別等餓了再吃。」
「你莫要以為自己武藝高強,便可隨意糟蹋自己的身子,我年紀輕輕便入先天,當初不一樣經常發燒得病?」
「武藝再高,那也是人。」
「也就是綰綰不在,否則,她定是要好生管教你的。」
容娘子的話好似珠子砸地,一顆顆往下抖落,江不系靜靜聽了半晌都不見她說完,才自白玉瓷瓶中倒出丹藥,無奈笑道:「姨娘,我當初十六歲離家,您說這話,現在我都二十三了,您還說這話————我這便服丹了哈。」
「又嫌我煩,又嫌我煩!」容娘子氣得重複了兩遍,語氣不滿。
「我就是想儘快瞧瞧您的模樣。」
容娘子沉默了下,幽幽嘆了口氣。
對於容娘子而言,只是睡了一覺,但對於江不系而言,這是七年的光陰春秋。
丹藥入口,江不系原地打坐調息,澎湃藥力化作暖流,盪向四肢百骸,又朝心經聚攏O
他默默消化著藥力,不知過了多久,心經竅穴在藥力衝擊下一破再破,那蒙蒙清氣,似乎也從氤氳霧氣,緩緩凝化一透明的人形輪廓。
凝魂丹————丹如其名。
倒是與容娘子此前的形態相近,想必這便是《黃庭經》內所謂的元神」了,或者說元神胚胎?
也不知這元神胚胎,有沒有所謂練氣修士的神魂強大?
就姨娘的表現來看,至少有有築基期的神識表現吧?
往常江不繫心底有何疑問,姨娘都會冒出來一同討論。
他此刻靜靜等了一會兒————但沒能等到呆萌測謊姨為他解答。
於是不免淡淡嘆了口氣。
江不系不是傷春悲秋的人,但姨娘閉關無言,他還是難免感覺到一絲寂寞。
他開始百無聊賴印證武學,那透明輪廓,隱約間似是破體而出,高懸於空。
此刻江不系雖是閉眼,卻似是透過那輪廓的視線,全方位無死角,自高而下,望著屋內陳設。
「這就是姨娘平日裡靠魂力探查周遭環境的視野吧————果真《十二正經》各有妙處,和俗世內功根本不是一個階層————」
「按《黃庭經》所言,此乃魂印懸照」————這名字太繞口,還不如喚天眼通」。」
沒有姨娘陪著聊天,江不系只能自娛自樂,自個吐槽。
若是讓道門中人,得知江不系僅僅修習不足兩天便掌握天眼通」,定得胸悶氣短吐血三升。
哪怕有凝魂丹輔助,至少也得將《黃庭經》修至大成,達容娘子所處的半步元神」之境,才可掌握天眼通。
此方江湖,掌握天眼通者,不足五指,可見一斑。
畢竟神魄這般玄而又玄,違反低武」常識的存在,豈是這般容易便可習得的?
尋常入門,都得十年!
這要得益於江不系兩世為人,神魄強大,以及————容娘子居於識海,常用天眼通助江不系探查四周,以此留下些許殘存印記。
但不出一息,江不系忽的感覺到深深的疲憊,宛若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這是魂力即將消耗殆盡的前兆,可便在此時,他懷中的無事牌幽幽渡來一股清涼之氣,緩解疲憊。
這便是所謂的溫養神魄」吧————
江不系宛若海綿,用各種方式吮吸著自身武功精要,寶物神妙。
他嘗試穿過屋舍的阻隔。
江不系太陽穴附近的神經一跳一跳,不知不覺,竟已是眼布血絲。
不能透視————或者說,他還得練。
可能是因為道行不夠————容姨不在,他也不知,只能靠猜。
世上只有媽媽好~他繼續在心底自娛自樂。
江不系放鬆下來,收回天眼通,閉目調息,藉由無事牌的溫養,魂力恢復尚快————這也和江不系魂力稀薄有關。
本就沒有多少,自然恢復極快。
待恢復如初,他又起身來至屋外,坐在石桌前,再度閉目,調用天眼————這次是嘗試天眼的範圍極限。
一丈,兩丈,三丈————屋舍瓦片,桃花飛舞,風鈴輕搖,美人沐浴————
!?
江不繫心神一震,本來已是極為疲憊的心神猝然清明。
李生姐妹靠坐在溫泉石壁,依偎著。
強勢的姐姐美目輕閉,靠在總是挨打的妹妹肩頭,憐軟惜弱。
水霧裊裊,姐妹嬌軀若隱若現,但天眼通雖不能透視,卻也不至於被些許霧氣阻隔,因此江不系依舊清晰瞧見粉白團兒,濕糯肌膚————
似乎————妹妹的,比姐姐的還要大一些————
原來雙胞胎也不是哪裡都一樣啊。
不過他只是驚鴻一瞥便睜開眼眸,收回天眼通,沒再多看————他練武,不是為了當猥瑣淫賊的。
但————真漂亮啊。
無論是臉,還是別的什麼,弧線也好,形狀也罷————
他有些不受控制的想回味,這顯然是人之常情,但一想起雲所思此刻昏迷不醒,他又沒了心情。
「唉————雲姑娘這究竟是怎麼了?」
他憂心忡忡望著天空,忽然間,他心念一動,察覺有人入侵桃花大陣。
此陣似有幾分法寶」韻味,隨著滴血認主,江不系無需時刻守在陣眼,陣內異動也可直入心尖。
咦?貌似還不是一撥人————怎麼還打起來了?
轟!
忽然間,一聲爆響在桃花林外圍響徹,震得屋外桃花颯颯抖落露水。
正在燒火當村姑的裴弦悄無聲息出現在江不系身後,語氣驚疑不定,「敵襲?」
江不系蹙眉,微微搖頭,「似乎不是————」
沒幾息,雲願知踏踏踏提著裙子,自屋後的溫泉連忙跑來,太過匆忙,她未曾擦拭身子,連忙套上衣裙便匆忙趕來。
來不及束胸,隨著跑動顛顛的,看得江不系眼暈,眼前似乎又浮現那完美的弧線,動人的形狀————
他連連搖頭,暗道自己是被林不歸撩得上火了嗎?總是不由自主想歪。
可惡的妖女,點火卻不幫忙滅。
雲願知提著裙擺,萌萌噠跑過來,只是面上依舊平靜清冷,反差感十足。
「這是————」
江不系斟酌了下,「我去看看,你們待在這兒,若有人破陣來此,我會第一時間趕過來。」
江不系向來靠譜,哪怕是雲願知也不由感到心安。
但她的神情反而更為冷漠,微微頷首,不言不語————依舊距離感十足。
江不系看得莫名————誰給我可可愛愛的小姨子好感度清零了?
林不歸的小道姑嗎?
可惡的妖女。
雲願知望著江不系快步離去的背影,神情平和,裴弦站在一旁,倒是好奇問:「如今我等算是寄人籬下————郡主何至於待少俠如此冷淡?」
「他若同姐姐毫無牽扯————那我自不會如此。」雲願知幽幽嘆了口氣,也沒多話,轉眼又匆忙回了溫泉。
雲所思還泡著呢————
裴弦一陣莫名,但總歸是女子,思索一陣便瞭然。
雲願知是不想同自家姐姐搶男人啊,雖然江不系與雲願知壓根還沒開始,連個苗頭都沒有————
所以雲願知這是防患於未然?
裴弦嘆了口氣。
「小郡主明是妹妹,卻總讓著姐姐————所以才離了深宮,跑去當什麼不知所謂的藩王郡主,平白讓自己受苦受累————」
8
有福客棧旁的桃花林,本是江湖男女看對眼,一躍成為狗男女的幽會聖地,近些日子卻接二連三發生爭鬥。
往常此地,爭鬥倒也不是沒有,但大都是為了博美人一笑————靠手上功夫搶女人。
但現如今的兩次.斗————卻是為了搶男人。
第一次,是懸鏡司與藏鋒道,為了搶江不系的小命」,起了口角,當即動了刀兵。
如今這第二次,竟還是懸鏡司與藏鋒道————這次,是為了江不系的人。
有福客棧門前,大批藏鋒道弟子聚集一處,目露凶光,瞪著官道上,一眾騎著高頭大馬的懸鏡司捕快。
藏鋒道為首者,乃是兩位七劍,其中一位,渾身裹滿白布,不成人樣,卻依舊怒視懸鏡司。
「你他娘再說一遍!?」
正是譚松遲,他被江不系從歲衡子手中救了一次,後在桃花迷蹤陣,又被江不系救了一次。
藏鋒道建址北地,大都豪爽,如今欠江不系兩條命,譚松遲早已認定這是他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這才領著一票山內弟子,候在有福客棧————安安靜靜等著江不系出關。
算是護法,省得一些貪圖寶物的宵小闖入桃花林壞江不系清淨。
而官道之上,一身著玄黑勁裝,腰間掛著甲」字玉境的高大男人,聞言卻微微蹙眉。
「我說,江不系,我帶走了,爾等有何異議?」
一些聽聞此地有樂子看的江湖人,匆匆趕來此地,聞聽此言,不免竊竊私語。
「甲等懸鏡————這可是宗師啊,最近的秦州究竟是怎麼了,宗師一茬一茬往外冒。」
「身若鐵塔,面如伏虎,這位應當是孟懸鏡————懸鏡司僅有的三位甲等懸鏡之一。
2
「南俠身份敏感,朝廷鷹犬找上門,肯定沒那麼簡單————」
甲等懸鏡,便相當於天策府玉令————和墨枕辭一個級別,皆是宗師,已是一國王朝的頂尖戰力。
這樣的人竟出現在邊陲秦州,也難怪周遭江湖人有此反應。
懸鏡司要帶走江不系,譚松遲當然不可能同意————懸鏡司可不是什麼好地方,有去時皮肉在,歸來骨無存」的惡名。
「我若說不呢?」譚松遲人都快死了,但還是相當勇,當面叫板。
孟懸鏡身後的一眾懸鏡司捕快有些異動,看出藏鋒道想擋路,當即按上刀兵。
周遭的江湖人都是臉色一白,連忙往外跑了跑,以防波及。
孟懸鏡微微抬手,身後捕快安靜下來,他自高而下俯視著譚松遲,嗓音凝如鐵石,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聽說,藏鋒道想殺江不系?」
譚松遲冷笑一聲,「原先自是想殺的,如今江不系自玄樞妖人手中,救回我藏鋒道一眾弟子,有此恩義,自是要護!」
「好。」孟懸鏡面無表情頷首,說話卻娓娓道來,不慢不急。
「南俠江不系武藝高強,又頗具俠心,若能召進懸鏡司為聖人辦事,自當為本朝一大國士————所以七劍不必這般敏感,我等只為求賢,而非緝賊。」
這倒是實話,只是不全對。
孟懸鏡此次前來,主要是為迎公主回京————雲所思身份高貴,保不准便有內鬼走漏消息被賊人盯上。
只有裴弦,怕是不妥。
至於江不系,倒是孟懸鏡一路聽聞他的事跡,起了惜才之心。
傳信給上頭————也即懸鏡司的老大,霍公。
霍公的意思比較微妙,既不反對,也不支持,單是讓孟懸鏡自行處理。
他原以為,藏鋒道是為殺江不系,這才攔路,如今把話說開,倒也不必因這誤會,平白起了刀兵。
哪成想,譚松遲聞聽此言,卻是虎目一瞪,氣勢一變,拔刀出鞘。
嗆鐺!
周遭譁然。
孟懸鏡不悲不喜,「七劍這是何意?」
譚松遲面無表情道:「你把江不系要走了————我們藏鋒道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孟懸鏡理不清這北地漢子的腦迴路,更沒想到這藏鋒道竟敢忤逆朝廷。
朝廷與江湖門派雖是合作關係,但總體上,還是朝廷占據主導與高位。
譚松遲接著道:「江不系,我們藏鋒道要了。」
孟懸鏡平靜無波的面容這才有了情緒,全然沒料到會在此事遭遇阻攔。
「江不系被南朝追殺,放眼江湖,除了本朝,除了霍公,除了當今聖人,無人可保,能入我懸鏡司,是他的福分,更是他的生路!」
孟懸鏡冷聲道:「你藏鋒道,何德何能,保他平安?何德何能,有此賢良?」
「咦~是他的福分~」譚松遲陰陽怪氣模仿孟懸鏡說話,後哈哈大笑,「你當娶媳婦呢?我等藏鋒道向來忠義,若江不系入我山門,便是一寸山河一寸血,誰敢動他,我們就殺誰!有種把我們藏鋒道屠戮乾淨啊!」
「蠢東西!你不過七劍,也配代表道主柳洵度!?你可知你這話,意味著什麼?這是把整個藏鋒道放在火上烤,別不把南朝當一回事!」
「道主也是此意!」
「那柳洵度也是瘋了!廢話少說,江不系唯有入我懸鏡司,才是他唯一生門!你等莫要害他!」
「艹!你他娘敢動他試試!」
兩撥人馬,又因江不系起了口角。
孟懸鏡身為甲等懸鏡,不是個好相與的人,更不願如潑婦罵街般爭吵,當即按上腰間刀柄,冷笑一聲。
「那便按江湖規矩辦!」
江湖什麼規矩?
誰的拳頭大,誰便有理。
聞聽此言,譚松遲看向身側一直沉默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乃另一位七劍————上三劍,宗師,紀詢聲,曾在福臨鎮露過面。
他和譚松遲是一個意思,七劍向來同氣連枝,而江不系不僅是譚松遲的救命恩人,柳洵度更是特地下令,要求特殊照顧。
道主的意思很明顯————這是我們的人,將來是要入我們山門的。
雖不知道主為何如此偏愛這位少俠,但此刻自不能在一眾江湖同道面前露怯。
江湖人骨子裡終究是桀驁不馴的。
藏鋒道與懸鏡司,一為正道,一為公家,向來和睦,如今竟為了搶一個男人大打出手,可謂一件足以在江湖傳唱數年的趣事。
越多越來的人聞聲而動,策馬趕來,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瞧去,還當是有何江湖盛會————其中便包括尚未走遠的不歸娘子。
不歸姐姐怎麼都沒想到,不單是女人會搶男人————就連男人也要搶男人!?
她身著淡綠羅裙,戴著寬大斗笠,烏髮披散腰間,踏著繡花鞋,牽著馬,做尋常江湖女子打扮,遙遙站在官道旁的桃花林外圍。
她單手輕抬斗笠,露出一張青春活潑的俏臉,眺望著空地上的七劍與孟懸鏡。
周遭江湖人不住交談。
「聽說是為了江不系才打起來的。」
「娘嘞,南俠這才來北朝第幾天啊?我怎麼感覺整個江湖都在圍著他轉吶。」
「聽說還有不少北青鸞榜上的女俠,聽聞他在秦州,不遠萬里朝此地趕來哩。」
「艹,為何我不是江不系?」
「這南俠究竟是何等風姿人傑,懸鏡司與藏鋒道要搶他,青鸞榜上的女俠也對他念念不忘。」
「呵,莫不是作秀吧,名不副實的傢伙,大多喜歡用吵噱頭的方式,賺江湖名氣————
「」
「管他吶,看個熱鬧罷了。」
「話說誰贏了,誰就能得到江不系?」
「唉,藍顏禍水————」
「我還是投懸鏡司一票,朝廷鷹犬,背後的勢力太大了。」
「藏鋒道的七劍也不賴啊,尋常人哪有資格和懸鏡司比武打擂?若換了他人,早被叉出去了。」
空地上,七劍紀詢聲與甲等懸鏡相對而立,一白一黑,彼此行一江湖禮,白衣紀詢聲便朗聲道:「誰輸,誰滾,誰贏,誰得南俠!」
「好!」
話音還未落下。
嗆鐺!
紀詢聲猝然出劍,一抹寒光猛地自劍鞘擦出,漫天飛舞的桃花不見任何氣勁牽動,可眨眼間,劍光便已到了孟懸鏡身前。
「來得好!」
孟懸鏡大喝一聲,長刀出鞘。
鐺!
勁風猝然向四周擴散,緊隨其後的金鐵交擊聲,震得所有人頭皮發麻,面露驚愕。
「宗師之威!」
不歸娘子牽著馬站在人群中,羅裙隨著勁風舞動,斗笠下的俏臉面無表情,那江不系最喜歡的厭世眼眸,此刻卻宛若死魚,盯著場中兩人看。
這兩個狗東西,要以武力決定江不系的歸屬————問過她了嗎?
可偏偏,不歸娘子還不能發作————凝魂丹給了小郎君,她的神魄尚有傷勢,並未復原,只能靠琉璃佩慢慢溫養。
委實不能正大光明搶男人。
聽著周遭人說什麼青鸞女俠,說什麼藍顏禍水,不歸姐姐總覺得自己的腦袋綠綠的,卻什麼也做不到。
雖然她與江不系不曾談情說愛,但好歹是自己親過的男人,她深感自己好像那什麼————
無能的夫人————
同為宗師,卻難分生死,因為紀詢聲與孟懸鏡纏鬥小半時辰,也不曾分出勝負。
這才是正常宗師的打開方式,而不是江不系殺許庭深,直接當減速帶碾了過去。
多少江湖客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妄圖從中學到什麼,有些天賦高的,忽有所悟,當即撫掌而笑,拱手行前輩禮。
不歸娘子看了一陣兒,頓覺無趣,轉身便走。
忽然間————她猝然回眸。
春風徐徐,桃花花苞被勁風席捲,嫩葉簌簌抖落,漫天而舞。
咻桃花深處,傳來悽厲尖嘯,當這聲尖嘯傳遍林內之時,所有人便已看到一抹黑線,洞穿桃花紅雨,眨眼逼近正在爭鬥的兩人。
轟隆!
黑線貫入地面,磅礴氣勁猝然向外四溢,逼得交手兩人向後退去。
桃紅復含宿雨,錯落凋落人衣。
不歸娘子在肩頭捏起一片桃花,抬眼望去。
所有人皆看到了,一柄墨青長劍,倒插在煙塵中心。
眾人皆是面露錯愕,不知究竟是何人攪局。
直至交手的兩位宗師,忽的轉頭,看向桃花深處,眾人順望去,眼中才映出一道人影。
那人自桃林深處緩步走去,春風席捲桃花,似嗔卻迎。
他在一棵桃花樹下站定,身姿挺拔,身著紅衣,五官俊朗如若謫仙,一手提著劍鞘,一手負在身後。
不歸娘子斗笠輕抬,卻是眉眼微彎。
小郎君果真如她所言————再也沒易容了。
她微微搖頭,卻見那人,不看孟懸鏡,不看七劍,不看滿座江湖,反倒視線透過桃花紅雨,望向了她。
兩人的目光在花雨中交匯————
《黃庭經》的修行有成,給予了他超乎常人的敏銳直覺。
那人凝望著那位平平無奇的牽馬女子。
不歸娘子緩緩收斂起笑意,不知為何,就有幾分心跳加速,抬手將垂落青絲挽去耳後。
「你便是南俠,江不系?」孟懸鏡忽的出聲,驚斷了默默對望的狗男女。
「是又如何?」江不系轉眼看去,望著孟懸鏡的腰間令牌,態度稍顯冷淡。
孟懸鏡拱手,「在下懸鏡司孟向北,可否請南俠一敘?」
孟向北,做足了禮賢下士的禮數。
他已釋放了北朝廟堂的善意,相信江不系可以從他的態度看出來意。
相信這位聲名鵲起的南俠不會拒絕————北朝廟堂,便是他脫離南朝追殺的唯一生路。
可出乎預料,江不系只是淡淡頷首,「知道了,待我出關再說吧。」
敷衍。
孟向北滿腦子問號。
卻見江不系轉眼又看向那位白衣七劍。
白衣七劍紀詢聲拔出青冥劍,打量一番後,感嘆一句好劍」,便將其拋給江不系。
江不系抬起手中劍鞘,恰到好處納劍入鞘。
紀詢聲沒有多言,只是微微拱手,「我們等你。」
江不系想了想,也朝他拱拱手,後當即轉身,提著劍走向桃花深處。
有什麼事,等雲所思醒來再說。
她尚在昏迷,江不系沒有任何心情,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
他嗓音清朗。
「爾等說什麼比武打擂,定我去留————倒是不曾想過,我可願意?」
紀詢聲臉色微變,拱手致歉,「是我等唐突了。」
難怪江不系態度如此冷淡————自己什麼都沒做,卻被他人敲定了未來,任誰也要有火氣。
孟向北眉頭緊緊蹙起,上前一步,「你————」
嗆鐺!
只聽一聲悽厲的拔劍聲,孟向北面前的泥土地,猝然出現一抹數丈余長的劍痕。
孟向北停步。
那紅衣青年,緩緩收劍。
「再踏前一步,別怪我不講情面。」
話音落下,青年的背影,已消失在桃花林中。
全場譁然。
「這,這便是南俠江不系?」
「風姿奪人啊————」
不歸娘子看著那地上劍痕,好一番揚眉吐氣,蹦蹦跳跳翻身下馬。
哼,還想搶男人?
土雞瓦狗罷了。
她輕笑一聲,策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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