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往事如煙

2026-08-16 08:50:26 作者: 什麼的秋觀
  第80章 往事如煙

  江不系回至林中深處,將詳情告知裴弦。

  裴弦作為朝廷鷹犬卻並未多言,只是運起輕功離開桃花林,與同僚工作交接————也是安撫懸鏡司,莫因江不系的強勢而傷了和氣。

  最重要的還是簡單告知雲家姐妹的境況————否則孟向北極大可能帶隊殺進林中。

  孟向北虎目一瞪,「裴弦,你莫不是看江不系長得俊,被他迷了心竅吧?」

  裴弦茫然歪了下臉,後忽然指尖輕彈,腰間長劍出鞘三寸,冷聲道:「有話好好說,再扯些有的沒的,別怪我不客氣。」

  裴弦屬大內高手,與孟向北這捕快並不在同一套體制,沒什麼情分可講。

  孟向北冷哼一聲,「漪清公主和小郡主,和一個南朝來的江湖人同居數日,這消息若是傳去江湖,你知道是什麼後果。」

  「為上面的人擦屁股,本就是我們這些人該做的事。」裴弦淡淡道:「何況,此事無人知曉,只消做好保密工作便是。」

  「老子堂堂宗師,不遠萬里跑來秦州,難道只是為了給江不系守門望風!?」孟向北嘴角抽了下,神色不悲不喜。

  「讓江不系儘快交出公主與小郡主,否則,今日我倒要試一試這所謂的桃花迷陣!」

  裴弦眼神忽的冷冽,「第一,公主同江不系住在一處,是有傷在身,不便動身回京,他們清清白白本就無事————你我保密,只是為了管控江湖風言。」

  「第二————」裴弦嗤笑一聲,「讓你老實待在這裡,是為你好。」

  「何意?」孟向北蹙眉。

  「你若擅闖桃花陣,會死在江不系劍下。」裴弦悠悠道:「哪怕他饒你一命,事後漪清公主追究起來,你也討不得什麼好處。」

  「哦?他們不是清清白白的嗎?」孟向北忽的透出一絲笑意,「漪清公主難不成要為了一介南朝反賊,給我這朝廷重臣穿小鞋?」

  裴弦沉默。

  孟向北盯著她看。

  俄頃,這漢子悠然靠坐在有福客棧的廂房座椅上,卻是爽快一笑,做出妥協。


  「說實在話,我來此不過秉公辦事,漪清公主喜歡哪個男人,同我無關,若他們當真有意,我甚至可以上書聖人,為他們說幾句好話。」

  「何況,我也不想因這幾日時間得罪了公主————既然裴大人特地出林勸說,我總不能不知好歹。」

  路走寬了,老弟。

  裴弦暗道這廝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但只要別打起來便成,她當即踩著輕快的步伐離開有福客棧。

  孟向北果真領了一票捕快安穩住在有福客棧,不曾妄動,和藏鋒道一眾弟子大眼瞪小眼。

  周遭一眾江湖客倒是一個賽一個不可置信。

  「我艹————懸鏡司真被江不系唬住了?被這般羞辱,竟都半點不惱————」

  「只能是不敢惱————南俠的武功,恐怕已可位列琳琅譜九闕了罷!」

  「難怪懸鏡司與藏鋒道都在搶人————」

  「還說南俠行刺皇帝,定是正魔不容,不曾想————果真還是得有身本事走江湖。」

  無形中,江不系的江湖名氣倒是又拔高一籌。

  但他並不在乎這些。

  江不系倒也不是想人前顯聖,只是當真沒什麼心情摻和這些江湖事,只想圖個清淨————畢竟雲所思還暈著,這情況顯然不對勁。

  桃林深處,江不系提著劍行至雲所思的閨房門前,叩門三聲,卻沒有得到回應。

  江不系微微一怔,心底驟升不安,當即踹門。

  砰!

  房門向後栽倒,燭火輕搖,屋影左拉右斜。

  雲所思神情靜謐,蓋著被褥躺在榻上,可雲願知卻半跪榻前,一頭栽倒,腦袋枕著雲所思小腹。

  「雲願知?雲願知!」

  江不系大驚,連忙扶起雲願知的肩膀,不住呼喊,卻見她臉色蒼白如紙,粉唇發白,氣若遊絲。

  江不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什麼也顧不得,席地坐在軟榻之前,雙掌相抵,渡去真氣。

  可雲願知雖然傷勢未愈,但怎麼著也不至於因此當場昏厥————不是因為傷勢,那是因為什麼?


  江不繫心亂如麻,但多年的江湖閱歷仍舊讓他保持冷靜,內息細細在雲願知經脈間搜尋,卻在丹田處,發現一股頗為熟悉的真氣————

  黃庭真氣!?

  雲願知修了《黃庭經》!?

  若不是江不系這些日子正在修煉這本內功,他還當真認不出來。

  但細細想來,倒也正常,道門乃北朝國教,雲願知身份高貴,真想學什麼《十二正經》,還不是信手拈來?

  他心中頓時有了猜測,收回手掌,轉而摟住她的肩膀,讓雲願知枕在他的肩頭,後抬手撫上她的額頭,調動《黃庭經》細細感知。

  果不其然————是魂力虧空才導致雲願知當場昏厥。

  應當是雲願知憂心姐姐安危,以魂力療愈雲所思此刻的神魄傷勢,這才消耗殆盡,體力不支。

  理清前因後果,江不系長鬆一口氣,取出無事牌按在雲願知手心,繼而嘗試渡去魂力,助她恢復。

  魂力不似內息真氣,冒然探去他人識海,稍有不慎,兩人都得遭受重創,落得林姐姐那般下場。

  但按《黃庭經》所記,魂力虧空到這種地步,若不儘快彌補,定要對識海造成不可逆的損傷,非靈丹妙藥不可治。

  必須得讓渡魂力,助她恢復。

  江不系小心翼翼,豆大汗珠自額前抖落,浸濕眼眶,眼球酸澀卻也不敢眨眼。

  他的魂力微弱且稀疏,但奈何雲願知此刻是一點不剩,隨著江不系魂力到來,雲願知頓如久旱逢甘霖,蒼白俏臉緩緩浮上一絲血色。

  可江不系的腦海中,卻隱隱約約,浮現一幅幅錯綜雜亂的畫面,毫無章法,毫無邏輯,卻清晰可見,他本能嘗試理清。

  *

  夜,雪夜。

  一間茅屋,一張方桌,一點油燈,一個福字。

  一碗燒肉,一位婦人,一個丫頭,三副碗筷。

  婦人將濃濃的,紅褐色的肉汁澆在碗裡黃米,來回攪拌,分給丫頭,後又分去第二個小碗裡。

  最後她才吃些殘羹。

  緊接著,視線中,探出一雙素白小巧的手,衣袖打著灰色補丁,捏著筷子,抱起那第二個小碗,美滋滋往嘴裡刨著飯。

  吃著吃著,卻是發現,黃米底下還有個大白雞蛋。

  於是吃得更開心。

  坐在她旁邊的丫頭毫無所覺,反而又將自己碗裡的肉夾給她吃,說些什麼今夜年關,小妹能吃是福」之類的話。

  吃罷,這素白小手又捏著針線,噠噠噠跑去榻前。

  榻上,探出了一雙婦人的腿。

  素白小手用力撐著床,隨著視線升起,這才瞧見婦人正在縫製衣裳。

  婦人說,「劉夫人明早便要————能賺十文錢,明日,給你和思思,買串糖葫蘆。」

  素白小手捏著針線,也在縫製衣裳,寬大的布料,蓋在她的腿上。

  她支支吾吾,似乎說了些話,但模糊不清,已聽不得了。

  只知婦人聽了,一直笑著,說願知真懂事」之類的話。

  另外那個丫頭,則提著一把小木劍,滿屋亂跑,時不時爬到桌上,揮劍前指,奶聲奶氣說些什麼我乃雲女俠,爾等小賊速速受死婦人望著她笑,素白小手的主人也望著她。

  也在笑。

  轟隆!

  雷光閃過。

  婦人躺在榻上,沒了氣。

  素白小手捏著纏著白紙的小木棍,在小土堆前,不住用木棍搗著土。

  似乎是想把婦人從土裡挖出來。

  她被丫頭罵了。

  又是一年雪夜,年關。

  一個福字,一張方桌,一個丫頭,兩副碗筷,一碗燒肉。

  丫頭充當起娘親的職責,澆了肉汁,分了黃米————也壓了雞蛋。

  她把木劍拋下,轉而學了女紅,做些簡單的活計討生活————哪怕她還沒床榻高。

  素白小手用小刀,刻了只小豬錢筒。

  她們攢了幾十文錢,藏在床榻底下。

  小豬錢筒找不到了。

  家裡進了賊。

  素白小手抱著小碗,喝黃米粥。

  難喝,但沒錢買鹹菜吃。

  ——

  賊又來了。

  昏暗的夜裡,渾身是血,躺在地上————丫頭在枕頭下,藏了把刀。

  翻過一瞧————是個和她們年紀差不多大的女乞兒。

  長得伶俐。

  丫頭病了,躺在床上,疼得哼哼。

  素白小手端著水杯。

  下雪了。

  丫頭抱著身乾乾淨淨的小襖,說換上給姐姐瞧瞧」。

  屋子著火了。

  丫頭哭得難過,跑去土堆前找娘。

  來了很多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華麗的貴人。

  他們跪在地上,以頭搶地,磕著額頭滿是鮮血,嗓音驚恐說些什麼。

  「臣等無能,害兩位殿下流落在外,罪該萬死」之類的話。

  聽不懂。

  金碧輝輝的宮殿,飄著花瓣的浴桶,繡著金線的裙子。

  素白小手視若無睹,提著裙子去找姐姐。

  找到姐姐,她們鑽進一輛馬車,偷偷躲著。

  要去找娘。

  被拎了回來。

  雪天,寬闊的白石御道。

  素白小手蹲在雪中,堆著雪玩。

  姐姐在旁邊,提劍習武。

  忽然,一輛馬車在她們面前停下,側眼看去,穹頂塗金,車窗垂著紅絲綢。

  一眾黑甲凶煞的軍士,站在馬車附近,胸前甲冑,刻著字。

  燕。

  紅絲綢被一隻雪白的手挽起,動人嗓音自內傳出,透著輕笑。

  「好生嬌俏的姐妹————」

  和姐姐吵架,躲在御花園裡哭。

  有宮女提著掃帚掃雪,小聲交談。

  「燕王妃也是個苦命人,竟和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辦了冥婚,大好年華,這般被糟蹋了。」

  ——

  「唉,誰讓燕王救過天子性命呢,一眾王爺,便屬他最得天子垂憐————但這也是件好事,榮華富貴加身,卻不用伺候男人————」

  「話是這般說,但王妃一介弱女子,日子肯定不好過,燕王的封地家資,定有不少人暗中盯著吶。」

  「,聽正德宮的李公公說,天子有意將膝下兒女,過繼給燕王妃作伴————」

  「啊?天子待燕王一脈竟這般好,此前可沒有先例————但好端端的皇子公主,搖身一變成了世子郡主,定無人願意。」

  「聽說是讓王妃自己挑————」

  「也不知誰會這般慘————」

  素白小手捏著裙角,躲在花叢中。

  後被姐姐揪了出來。

  打屁股。

  坐上華貴馬車,素白雙手趴在窗沿上,望著站在雪中的姐姐。

  ——

  眼淚不住往下滾。

  有侍女在一旁小聲安慰:「小郡主————當郡主也沒什麼不好的,您還小,尚不明白,待您大些,便知宮裡面的勾心鬥角,步步驚心。」

  「當了郡主,也是落得清閒自在————

  ,8

  江不系猝然回過神,只覺頭暈目眩,腦袋昏沉,好懸沒如雲願知那般昏死過去。

  他單手捂著額頭,喘著粗氣,眼神稍顯茫然。

  不出意外,方才看到的畫面————應該是雲願知的記憶碎片?

  讓渡魂力,竟能看到對方記憶?

  《黃庭經》這麼牛逼?

  若是容娘子還在,定得痛罵江不系一頓————連記憶都能看到,便證明江不系已深入雲願知的識海。

  此番兇險近乎十死無生,只消稍微異動,兩人哪怕苟活下來,也要落得化作白痴的下場。

  江不系對《黃庭經》了解不多,倒是不知此番兇險。

  他抿了下嘴,回憶少頃。

  原來雲所思與雲願知是皇帝老兒流落江湖的私生女。

  難怪雲姑娘貪財,小姨子貪吃————都是童年創傷啊。

  溝槽皇帝,天天整些看似微服私訪,實則江湖探花,管撩不管收之類的渣男行徑。

  你又不收入後宮,那還撩什麼撩?

  呸!

  江不系深深唾棄這種人。

  暗自思索間,他忽覺有人在看他,垂眼看去。

  雲願知不知何時,已幽幽睜開眼帘,那透著距離感的美目,極為複雜。

  江不系既能看到她的一部分過去,那她自也能看到江不系的一部分。

  本該沒什麼交集的兩人,竟眨眼間,近乎成了此世最了解彼此的知己」。

  江不系被雲願知的眼神看得心底發毛,乾笑一聲。

  「願知吶,我也是第一次幹這事,不知會看見那些————但你放心,洗澡換衣什麼的我是一點沒瞧見。」

  只是在記憶碎片裡沒瞧見————他暗自補充。

  後又猜測著說:「這也正常,這玩意兒看到的應當是記憶中印象深刻的部分————誰會對自己洗澡換衣有那麼深的印象啊。」

  雲願知不語,只是眼瞧江不系臉色如此蒼白,卻還在那兒找補什麼沒瞧見洗澡畫面——

  ——。

  他這是怕我以為自己沒了清白,心頭鬱郁,才說這麼多。

  雲願知複雜的眼神,漸漸柔和下來,卻又禁不住嘆了口氣。

  可你又如何知道,我之所以迫切調用《黃庭經》,為姐姐療傷,以至於差點壞了根本就是為了趁早離開此地嗎?

  雲願知這幾日輾轉反側,每每合眼,便想起自己同江不系抱抱背背牽手手。

  這廝還說什麼「把你們姐妹倆兒一併娶回家」的荒唐話。

  雖然雲願知篤定,自己對江不系並沒什麼男女情愛,可如今一同在此地隱居修行,她心不靜。

  裴弦說的對,若自己當真不在乎,光風霽月,又豈會胡思亂想?

  如今自己心亂如麻,定是被這男人牽動了思緒————但這不是雲願知。

  雲願知待誰都不感興趣,一方面是性子使然,一方面,也是暗合《黃庭經》的修行。

  容娘子都誇她生性自然而又超脫,不為俗世紅塵所擾,於是心若琉璃,通透明淨,於元神修行大有益處。

  這種心境,在佛道兩家皆有術語,所謂道稱坐忘」,佛說無住」,甚至在武道上,也有近似,也即劍心」————本質都是不染紅塵,一心向道。

  於是她才恨不得此生再也不見他。

  於是她才態度冷漠,她才想讓姐姐儘快甦醒,遠離江不系。

  避嫌,她總是明白的。

  雲願知想說你離我遠點,男女授受不親,你我應把握分寸,往後也該維持距離的」。

  可望著江不系那蒼白臉色,卻是不忍開口。

  江不系不曉讓渡魂力其中兇險,雲願知難道還不清楚嗎?

  他是為了我,才這般虛弱。

  何況,江不系待她向來有禮,雖是打過幾次小屁股,但也沒做什麼出格之事。

  自己滿心男女事,人家卻未必想著這個————說不定還要罵她自戀。

  於是雲願知有意扯開男女一事的話題,轉而粉唇囁嚅了下,輕聲道:「多謝,我一意孤行,倒是讓你受累了————外面發生何事,同我說說?」

  江不系如實交代。

  雲願知靜靜聽著,卻是不曾察覺————江不系還握著她的小手。

  掌心貼合,攥著無事牌————沒辦法,琉璃佩給了林不歸,兩人只能共用一物。

  她不願一直糾纏男女事,談及正事,問:「你現今境遇這麼兇險,何必待孟捕頭那般冷漠?若能加入懸鏡司,待你也是一件好事啊。」

  江不系嘆了口氣。

  「因為我知道,懸鏡司絕無可能只是來此求賢————他們是要接你們姐妹倆兒回京。」

  「我不想讓你們這麼快離開。」

  雲願知猝然回過神來,美目瞪大幾分。

  這跟表白有什麼區別?

  她的心噗通直跳,卻強行板著臉,維持往日縹緲似仙的距離感,淡淡笑了聲。

  「你不舍姐姐離去,人之常情,卻何必加上我?你我之間向來清白,從不夾雜男女情————」

  「我也不想你走。」

  雲願知的話語被堵在嗓子眼裡,稍顯蒼白的臉色驟然攀上一抹紅暈,粉唇羞得不住顫抖。

  氣氛漸漸安靜下來,隨著那句不想你走」,轉而升起幾絲暖昧。

  若是一般女子,被這般說道,定是要頭腦發熱不知天地為何物,但云願知總歸不是俗世女子。

  她強行壓住心中羞意,美目輕闔,卻是不語,俄頃,才睜開眼帘,已是眼神平靜。

  她語氣平和,直言問:「江不系,你————可是對我有意?」

  她一直胡思亂想個什麼勁兒啊?把話說開不就好了?

  真是的,自己愈發不像自己了。

  若無意,皆大歡喜。

  若有意,嚴詞拒絕。

  也就是這檔子事兒而已。

  按雲願知對他的了解,江不系此刻順著氣氛,很有可能再說些娶兩個」之類的話。

  但這一定是她不能接受的。

  她有些心軟地閉上眼帘,不想看到江不系被她拒絕後,失魂落魄的模樣。

  她知道江不系對她好,方才都差點死了也要救她。

  所以她才應該撇得一乾二淨————絕不能因為自己,害得江不系與姐姐心生間隙。

  哪怕江不系罵她無情無義,也得嚴詞拒絕。

  江不系看出雲願知心中的決絕,意識到,他的回答,關乎著兩人今後的關係。

  一個不慎,這執拗的丫頭恐怕再也不會見他。

  他想了想,道:「你我相識時日尚短,要說貪戀美色,那是自然,可要論有意無意,倒是牽強了。」

  那就是無意————雲願知本該鬆一口氣,可她並非自己想像中那麼欣喜。

  她意識到,自己的心底恐怕也是矛盾的。

  那她究竟想聽江不系,如何回答呢?

  她也不知,只知此刻她並不開心,甚至有些失落。

  雲願知想起了自己此前看到的記憶碎片。

  江不系的少年意氣,青梅竹馬,也看到了滔天山火,家破人亡。

  她望著那個少年渡過那般年月,心底總歸不可能毫無漣漪。

  江不系回答無意」,她不開心,回答有意」,她又接受不了。

  自己究竟在想什麼啊?女人真是麻煩。

  她竟開始埋怨起自己來,繼而自江不繫懷中掙扎出來,輕嘆一口氣,繼而平靜道:「如此甚好,把話說開,也省得你我誤會,平添尷尬,日後若你當真同姐姐修成正果,我也能平靜喚你一聲「姐夫」————」

  「其實,我一點都不情願,你去寫什麼勞什子的《刺客列傳》。」江不系忽的道。

  雲願知茫然看他,歪著小臉,「為何?」

  「若是你被寫進書里,難道不覺尷尬嗎?」江不系反問。

  雲願知微微搖頭,「又沒人寫我————不知。」

  「你執意要修史?」江不系又問。

  雲願知頷首,心底卻有些惱火————我們不是在聊男女事嗎?為何非要拐到史書上去。

  你扯開話題的手法,真是差勁。

  江不系又道:「我若不願呢?」

  「不願就不願吧————但,但你此前明明答應我了————」雲願知低聲道,有些難過。

  江不系問:「不————你可以繼續修史,只是寫好後,可否給我抄錄一份?」

  「可以呀————但你要那東西做什麼呢?」

  「你應當知道虞小妹。」

  「嗯。

  「」

  「她喜歡看些有趣的事————尤其是我的事,我想將你寫的東西送給她看。」

  「哦。」雲願知不想同江不系講話了,嗓音敷衍。

  「但只有我的,卻是不行。」

  雲願知疑惑看他。

  江不系露出笑容,「我也寫一寫你的事,如何?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尷尬,也該讓你嘗嘗那滋味————」

  「也好看看,你筆下的我,與我筆下的你,於現實中有何不同。」

  雲願知眨眨眼睛,「不會有什麼不同,我對你絕無私心,據事直抒。」

  「但我恐怕是有的。」

  雲願知一怔,後雪白俏臉當即通紅一片,語氣慌亂,「那,那你別寫我呀!」

  「只許你寫,不允我寫?小郡主好大的官威呀。」江不系笑眯眯道。

  雲願知雙手捏著小拳頭用力跺腳,紅著小臉,「不許寫!」

  「那我每寫一點,便讓你瞧瞧,怎麼樣?」

  「唔————」雲願知嘟囔道:「勉勉強強吧,但你若真要寫,人設可得把握好————」

  「你什麼人設?」

  「江湖第一美人。」雲願知昂首。

  話音落下,兩人又不說話了,彼此對視一眼,又忽的一塊笑了起來。

  雲願知再無此前失落,轉而眼神歡喜而輕快。

  是了,她與江不系光風霽月,總是拘泥於男女事作甚?害得自己平白苦惱。

  飯要一點點吃,路要一步步走,八字還沒一撇就開始逼問著有意無意」,自己也是昏頭了。

  如今把話說開,頓覺心胸舒暢。

  是哦,江不系常給虞小妹寫故事,他也有幾分文人墨客的風韻。

  雲願知這般孤傲的性子,在南朝京師不可能有朋友,又是異國他鄉,要說當真不寂寞,顯然不可能。

  如今江不系想同她寫書論道,似乎還有那麼一絲知己的韻味?

  她透著一抹希冀,問:「你會寫故事,若是得閒,不如寫給我看看,好嗎?我喜歡看書。」

  「好。」江不系點頭。

  雲願知當即高興得蹦蹦跳跳。

  她的少女心事,看似複雜,實則很簡單。

  同江不系有些好感,卻又沒到喜歡的份上,於是江不系說無意」,她頓覺難過,可說有意」,更是不能接受。

  飯要一點點吃,路要一步步走————慢慢來便是。

  於是————

  「喂,江容與。」忽的,一道淡漠嗓音,在屋內響起。

  江不系的笑容微微一僵,側目看去。

  雲所思不知何時,睜開眼帘,坐起身,雙手放在被褥上,面無表情。

  「你在我的面前,勾搭我妹妹?」

  「姐姐!」

  雲願知驚喜回眸,後輕輕擺手,紅著小臉,「我和他清清白白————」

  「你閉嘴,小丫頭片子被這男人哄得一愣一愣,還為他說話?」

  雲所思杏眼微眯,撩開被褥,赤著蔥白腳丫踩在地上,指尖點了雲願知的額頭一下。

  「你便是單知道念書練武,不交朋友,閱歷尚淺,才這般愚笨。」

  雲願知捂著額頭,微微嘟唇。

  江不系喉頭動了動,「你身體還有什麼不適之處?」

  雲所思忽的一笑,「不牢江大爺費心,您不是同道姑玩得開心嗎?」

  江不系臉都綠了,「你怎麼知道?」

  「我昏迷時,外面有何動靜,我都知道————」雲所思笑容燦爛,「所以這當然是小妹告訴我的。」

  江不系錯愕看向雲願知。

  雲願知小聲道:「我琢磨著多同姐姐說說話————她萬一能被你氣醒呢?」

  雲所思銀牙一咬,提著江不系的衣領,眼神兇狠。

  「說!那道姑是誰!?你和她究竟是什麼關係!?」

  「誤會,真是誤會,她是不歸娘子,我在觀星樓救了她一命,她便纏上了我————此前主動投懷送抱,但我們之間可什麼都沒發生————」

  江不系如實交代————這種事也沒什麼可瞞的。

  雲所思遲早都要知道的。

  「林不歸!?」雲所思嗓音大了幾分,「你敢和她牽扯!你嫌自己死得不夠快是吧!?」

  江不系眨眨眼睛,忽的一樂。

  「你在關心我。」

  「嗯?

  江不系老實不說話了。

  雲所思屈起小拳頭,又抬起一根手指,兩手貼近————比了個雲願知看不懂的手勢,,有沒有過?」

  「沒有。」江不系連連搖頭。

  雲願知:?

  雲所思這才滿意頷首,卻是步步緊逼,問:「做過其他事沒有?」

  江不系沉默。

  雲所思眼神驟然一凶。

  「江容與!」

  她已氣得不能思考,撲上去就和這情聖乒桌球乓扭打在一起。

  當裴弦回來時,雲所思一襲青裙,正坐在梳妝檯前,慢慢梳理長發。

  她神情一喜,卻見江不系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只是衣裳亂了幾分。

  雲願知臉色古怪,坐在桌前,端著茶杯,小口喝水,眼瞧裴弦過來,連忙起身,拉著她便走。

  裴弦一陣莫名被拉出屋舍,甚至雲願知還把房門帶上。

  咔嚓。

  屋內當即只剩下孤男寡女。

  雲所思視若無睹,只是默默梳理烏髮,玉梳划過髮絲,沙沙作響。

  ——

  屋內寂靜,透著一絲古怪氛圍。

  等雲願知與裴弦的腳步聲遠去後,她才啪」得將梳子重重摔在桌上,打算再和江不系好生聊聊林不歸的事。

  妖女豈是能隨便碰的?

  但她兀一回頭,便瞧江不系已站至她的身後,朝她遞來一樣木盒。

  木盒大開,內里放著一串玉石手鍊。

  他輕聲道:「試試?」

  雲所思冷笑一聲,「送個不知所謂的手串,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不————只是再不給你,就沒機會了。」江不系道:「你既然已經醒了,那便是要離開了。」

  雲所思一怔,安靜下來。

  江不系接著道:「這是我在福臨鎮弄到的,這手串很漂亮,很適合你————本打算,待我們去有福客棧吃頓飯,送你當踐別禮,如今兜兜轉轉,耽擱了這麼久。」

  雲所思靜靜望著玉石手串,以她的身份,什麼樣的首飾尋不到?

  重點,始終是心意————她本以為,江不系與墨枕辭舊情復燃,鴛鴦纏綿,略了自己————但他果然還是掛念著她的。

  雲所思忽的一笑。

  「笑什麼?覺得我眼光不好?」江不系語氣不滿。

  雲所思笑道:「你的眼光,的確不行,這可不是手串————這是腳鏈。」

  「是嗎?」江不系還真分不清,「那————我給你戴上?」

  雲所思坐在梳妝檯前,揚起小臉,靜靜望著他,遲疑一陣兒,臉上漸漸浮出一絲紅暈,卻是沒有言語。

  那便是默許。

  江不系捏起腳鏈,蹲在雲所思面前,抬手輕輕撩開裙子下擺。

  雲所思已穿上鞋襪,江不系想了想,「左腳還是右腳?」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戴過————」雲所思的嗓音自上方傳來,隱約透著幾分羞意。

  江不系隨意挑了右腳,抬手握住鞋根,雲所思捂著裙子,卻乖巧配合,緩緩挑起腿。

  脫下繡鞋,江不系單手捏著她的白襪腳兒,另一隻手穿過腳鏈,套過足尖,穿在腳踝處。

  雲所思坐在椅上,默默垂眼,望著江不系,緊咬下唇。

  姑娘家的腳,豈是能隨便讓男人碰的?

  尤其是————她其實也不知,這究竟是手串,還是腳鏈。

  只是手串,沒什麼寓意。

  但腳鏈往往代表著定情信物。

  她美目含霧,低聲道:「幫我把襪子脫了吧。」

  江不系不解,但還是老實脫去白襪,曲線優美,雪白嬌嫩的腳兒當即暴露在空氣中。

  江不系咽了口唾沫。

  雲所思嘴角勾了一抹莫名的笑。

  「送你了。」

  「什麼?」

  「襪子。」雲所思優哉游哉,道:「日後想我了,便用襪子套一套得了,剛好,也擦一擦你身上那林不歸的妖女味兒。」

  「你還不如給我肚兜。」

  「哼,誰叫你撩撥小妹的————下次看你表現嘍,現在嘛,只有這個————」

  雲所思雙手撐著椅子,兀的抬起光潔腳丫,用腳趾夾著江不系的臉。

  後又咯咯笑著「你鬍子真扎!」

  嘩啦啦—

  玉石腳鏈清脆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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