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耀武陽威
雨疏風驟,天陰含沉,江不系與雲願知朝文曲之位快步行去時,已見滿目桃花,移形換位,錯綜變幻,儼然鬼蜮。
呼呼花冠搖曳,雜音入耳,宛若一根根細針扎入腦中,雲願知行至半途,眼中閃過掙扎之色,一個跟蹌,幾欲不穩。
江不系眼疾手快攙扶住她,懷中的琉璃佩向他渡來一股股清涼之氣,直貫天靈,使他依舊耳清目明,不受其害。
「這大陣開狂暴啦?」江不系對陣法一道缺乏了解,語氣驚疑不定。
「有人踩了迷蹤大陣的死門,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但不管怎麼講,文曲之位乃此陣核心,繼續走吧。」
容娘子語氣呢喃,小腦袋瓜也有點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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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牽連,而是她隱約覺得,這陣法有點熟悉,但她挖空記憶,也什麼都尋不得。
容娘子的直覺很準,能有這般感觸,那便八九不離十。
這陣法要麼是她自己弄出來的,要麼就是她熟知之人————
暗自斟酌間,卻見江不系已取出琉璃佩,貼在雲願知光潔額頭。
容娘子在識海里不禁翻了個白眼————小情聖。
雲願知呼吸侷促,琉璃佩雖讓她的痛苦神色緩和了幾分,可又莫名抬起小手,堅定把琉璃佩推了回去。
倒不是狗男女在膩歪,只是江不系留著此物更有用處————事實如此罷了,雲願知又不是蠢貨。
於是她一邊蹙著柳眉,銀牙緊咬,一邊張開胳膊。
她腦袋刺痛得說不出話,但意圖很明顯————抱我。
她現如今走不動道,心底默念清心咒,緩和痛苦,已是竭盡全力。
所以這種選擇也是最優解————只是這求抱抱的小模樣,著實讓江不繫心動。
這丫頭真可愛。
他一言不發扛起雲願知,撒腿就跑,雲願知美目迷離,強撐著意識,為他指路。
雲願知倒是沒覺察————自己居然越來越習慣和江不系親密接觸了。
奔行片刻,江不系才想起自己包裹里還有根不可言說之物,算是琉璃佩的下位替代,定能緩和幾分雲願知的痛苦。
雖然給小姨子角先生不合適,但此刻也不是講究這個的時候,甫一取出,一直冥思苦想的呆萌測謊姨忽的靈光乍現,驚聲開口。
「我想起來了!」
江不系手一抖,差點把角先生扔出去。
容娘子語氣極快,當即便道:「文曲之位有棵古樹,古樹前有一石台,石台上有個凹槽————你手上這根,嗯————東西,才是生門!」
「角先生!?」江不系瞳孔瞪大,「這對嗎?」
卻也並非沒有道理,迷蹤大陣變幻迷障,惑心攻神,此物卻恰好可解——哪有這麼多巧合。
提到這事兒,容娘子好似觸發了某種哈氣代碼,不知為何忽一冷笑。
「落花無情流水無意,傷春悲秋裝給誰看?賤蹄子真會裝————捅死你,瞧你還能不能繼續裝————」
話音一落,氣氛當即沉默了下。
容娘子反應過來,連忙解釋,「我也不知腦子裡怎會冒出這不知羞的話來,總之————這桃花大陣背後之人,我以前肯定認識,而且還很熟悉————」
「是姨娘的閨蜜?還是————宿敵?」江不系語氣古怪。
老一輩的江湖女子,都這麼野嗎?
連大陣解法都是如此的————不拘一格。
「不清楚————」容娘子頓覺自己沒了面子,在心底把那所謂閨蜜」罵了個狗血淋頭。
也不知那賤蹄子是怎麼個事,竟會給她留下這般印象,害她平白無故在江不系面前壞了風評————
「這玩意兒竟恰巧被我得到————」
江不系望著手中的大根莖,想起那平平無奇的書生,頓覺自己貌似又入局了。
他才來北朝江湖第一天啊!
「那書生肯定有問題————」
他咬牙切齒,腳步又快了幾分,待他處理好這檔子事就趕回福臨鎮找那臭書生算帳。
雲願知被江不系扛著,早已聽不見他說話,神色不復往日聰慧靈動,呆呆萌萌,美目迷離,眼裡似乎在轉圈圈。
一路疾行不消片刻,穿過一片桃花林,眼前豁然開朗。
江不系抬眼望去,可瞧谷中寒潭,古樹之下,表情猙獰的歲衡子提著劍,獰笑望著一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小道姑。
他暫時沒認出小道姑是誰,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當即不再猶豫,將雲願知轉抱為背。
旋即腳步重踏,身形爆射而出,手裡攥著粗壯玉石,眨眼掠過寒潭,在雨中拉出一道水線。
歲衡子傷勢太重,又自廢雙耳,當察覺到江不系的那一剎那,那紅衣男子早已到了近前。
「你是————」歲衡子眼神驚悚,提劍橫掃,卻也不過垂死掙扎。
江不系握緊玉石,腰腹猛擰,角先生在空中划過一道半弧,穿過劍勢,自後向前猛地一拉,驟然轟在歲衡子老臉之上!
耀武陽威!
砰!
歲衡子餘光瞧見角先生,哪怕生死時刻,心頭也不免泛起一股深深的茫然與難言的屈辱。
下一刻,臉上劇痛襲來,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倒飛出去,一路砸出數個水花,好不狼狽。
但歲衡子身為江湖少有的大宗師,絕非凡俗,人在半空強行扭轉身子恢復重心,抬手甩出紛飛血珠。
轟隆!
下一剎那,火光攜著春雨猝然向外溢散,他則順勢沒入桃花林中,毫無高手風度,打個照面便想遠遁。
一舉一動滿是對江不系」三字的尊重。
雲願知趴在江不系肩頭,已是痛苦得難以呼吸,杏眼微眯,強撐起一絲精神,粉唇近乎含在江不系耳前,小聲吐露熱氣。
「不追嗎?」
「殺他太浪費時間,你姐姐還不知在何處,但定然也不好過,先解開此陣再說————殺他哪有你們姐妹倆兒重要。」
這也是江不系沒用青冥劍的緣故————沒那個時間和這臭牛鼻子耗,他連忙尋至樹下石台,將陽威棒捅入凹槽。
咔嚓。
嚴絲合縫的機括聲在耳邊響起,緊隨其後,石台之側,升起一面帶著手印的石板,聽著容姨指示,按上手掌。
石板暗含倒刺,刺破皮膚,鮮血流入,一股難以言說的氣息似乎順著傷勢,貫入江不系體內,直衝頭顱。
轟。
所謂識海,本該一片漆黑,但江不系此刻閉目,眼前卻浮現有關此桃花林的各方細節。
心念一動,便能隱約能覺察到桃花林中各方勢力具體方位。
七劍譚松遲與藏鋒道弟子匯合,正在一片林中與玄樞秘宗的妖人待在一處,卻大都沒了動靜,似乎是沉溺幻覺,無法自拔。
雲所思與裴弦則待在破軍之位,也不知情況如何,但破軍乃此陣生門,料想無憂。
「這還是低武嗎————」江不繫心底吐槽,在南朝時他就沒見過這麼玄乎的東西。
南朝因墨染江所賜,大體走機括強國」一脈,大街小巷可見不少機括造物,頗有賽博武俠之風。
如今來了北朝,怎麼好像又跨入修仙一帶————不過轉念一想,姨娘來自北朝,而她此刻還在自己腦海里住著,江不系也便釋然了。
畢竟再怎麼玄乎,也脫離不得神魄」二字,再往上,什麼飛天遁地移山填海,便絕無可能了。
還是有跡可循的,如此看來,這陣法主人,和姨娘修得是同一本《十二正經》。
容娘子微微一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在南朝已生活二十多年,如今來北朝雲遊四方,拓展眼界,有益無害。」
江不系免去此陣迷蹤之效,卻又對玄樞妖人多加刁難————這並不困難,念頭一轉的事罷了。
再將破軍」與文曲」兩地之間的桃花挪開,空出大道————如此,雲所思不出一會兒便能尋來。
至於歲衡子————江不系倒是沒瞧見。
想必是已靠著此陣研究,遁逃出去————臭牛鼻子逃命的本事真是一絕。
這時,江不系才收斂心神,望向雲願知。
小姨子乖巧趴在他背後,臉上痛苦之色緩和不少,但依舊美目輕闔————似乎是在裝睡?
不太敢面對自己方才竟被江不系抱了一路————
半晌沒動靜,她才幽幽抬起眼帘,眼中隱約帶著一絲幽怨,耳根泛著紅霞,面上強裝鎮定,小聲吐露。
「我,我已無礙了,只是頭還是有些疼,得緩和一會兒————」
她暗示江不系儘快放她下來,若是待會兒被姐姐瞧見便不好了————江不系明明知道她心底羞,卻愣是不撒手,非要等她主動開口。
是個喜歡故意逗弄她的壞男人。
待雲願知靠在樹幹坐下,閉目調息之際,他才來至道姑身側,垂眼打量。
道姑不似雲願知,此刻迷蹤大陣早已恢復如初,不復惑心攻神之效,她卻依舊抱頭佝僂,痛不欲生。
對神魄攻擊如此敏感,定是不歸娘子無疑了。
容娘子輕聲道:「此陣暗含五行八卦,周天星斗,神魄之攻遠勝尋常音波,這妮兒吃不消的,若坐視不管,哪怕不死也得變成傻子。」
江不系彎腰,將道姑橫抱而起,望著她痛不欲生的臉龐,思琢片刻,還是輕嘆一口氣,自懷中取出琉璃佩,按在她的手心。
「若她死了,餘下半本《長春令》,可是不好尋了。
容娘子語氣含笑,「心軟就心軟,找什麼理由————不過我並不反對你的選擇,這妮兒其實待你還算不錯,從沒想過要你的命,同時,又是個講人情的赤誠女人。」
「如今欠你一條命,她定會想辦法還的。」
三言兩語話落,林不歸急促的呼吸漸漸平復下來,睜開眼帘,先看了眼手中的琉璃佩,才目光幽幽,將視線投向江不系。
她被江不系抱在懷裡————兩人對視。
彼此間沉默了片刻,平日裡能說會道,嬌笑連連的魔門妖女,此刻竟說不話來。
這代表著,此事的確超出了她的預料,再不復雲淡風輕。
她沒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琉璃佩,會在這種情境下得手,更沒想到,江不系會救她。
她提出合作,以《長春令》換琉璃佩,江不系不願。
她喬裝易容,以漁女身份,用計圖謀,被江不系擺了一道。
軟的,硬的,她都試過了,皆以失敗告終。
如今自己死到臨頭————這軟硬不出的江不系,反倒交出此玉。
只為救她一命。
林不歸美目靜靜望著江不系的眼睛,內里藏了些,連她自己也看不清的複雜情緒。
但該如何說呢?她心底竟沒有多少意外。
其實在江不系奔來此地時,林不歸哪怕覺得這是幻象————也頓感心安。
此如地宮,何其相像————自己依舊落入險境,柔弱卑微,他依舊朝她伸出援手。
救她一次,那便會救第二次————未來,還會有第三次,第四次嗎?
林不歸不言不語,依舊望著他。
江不系語氣悠然,「此陣已盡歸我手,你若想暴起不軌,我有的是法子治你————林姐姐最好老實點。」
他還在防備著我。
是了,正魔有別,她與江不系,本不是一路人。
林不歸漸漸收回視線,移開視線,微微頷首,如此嫻靜,讓人看不出她心底情緒。
少頃。
她兀的用力,自江不繫懷中掙脫出來,雙足踏地,回眸朝江不系盈盈笑道。
「江大俠俠肝義膽,懲治妖女,江湖皆敬,但你偏偏將此玉給了我————」
林不歸攤開小手,美玉縈著幽光,盈盈笑意猝然一冷,當即變臉,竟透出幾分殺氣。
「此玉在手,神魄之攻待我再無效用————你單靠大陣,如何治我!?」
江不系望著滿目殺氣的小道姑,幽幽嘆了口氣,後面無表情道:「此玉,只能溫養神魄,卻不可能讓你的傷勢眨眼復原,單論武藝,你傷勢太重,絕無可能是我的對手,何況————」
江不系頓了頓,低聲道:「我身邊,還有其餘宗師————別逼我搶回玉佩。」
別逼我搶回玉佩————他也知道,此玉在手,單靠陣法奈何不了她,但依舊用此語威脅她,為何?
小道姑怔了下,轉眼看向江不系身後的雲願知,又是耳根微動,側目瞧去。
有一黑衣女子,正抱著一人快步逼近。
以她的江湖閱歷,自然認得那黑衣女子的身份——朝廷宗師,裴弦。
江不系此語,不是說給她聽的,是說給這些人聽的————更是在給她一個台階。
江不繫念及此前地宮情分,可以不殺她,但朝廷呢?
朝廷難道會看在江不系的面子上,不對她林不歸下手嗎?
哦————原來江不系那話,是在保護她。
林不歸緩緩收斂強撐出來的殺氣,抿了下薄唇。
大體是沒想到,險惡江湖中,竟還有個男人,這般待她好。
到了林不歸這個年紀,這個閱歷,這個江湖地位,早便對所謂善心」,視若無睹。
又不是初出江湖的小妖女,怎麼可能被名門少俠三言兩語哄得找不著北。
她更瞧不上什麼所謂的人性真善美啦,男女之情啦,友情親情啦之類的東西————這些玩意兒,哪有自己的武藝和事業重要?
男人只會影響老娘殺人的速度。
可真到了此時,她反而有些說不出話來,甚至與她自己都不知自己此刻是個什麼心態。
欣喜?不至於。
感動?更不至於。
但。
就是莫名有點對這男人冷不起臉,裝都有點裝不出來。
她嘟了嘟唇,雙手並在一處,做出可憐巴巴,眼中含霧的小模樣。
「少俠————我被你逮住啦,您有大陣在手,我的確逃不出去————只能任您處置。」
這話明顯還帶了點勾人的味道,比如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喔」。
林不歸稍顯期待,想瞧瞧這看似正人君子,實則色色的小郎君是什麼反應。
卻見小郎君抬手一指,點了林不歸一個穴位,後急匆匆朝裴弦那兒跑去,語氣帶著一絲焦急。
「她怎麼昏了?」
林不歸:?
裴弦停下步來,瞧見江不系,當即緩了一口氣。
「東家無事,只是傷勢頗重,又受迷蹤大陣刺激,一時沒撐住昏了過去,靜養幾日也便無礙。」
「這,這是您做的?」裴弦指的是迷蹤大陣解除,美目異彩。
「嗯,還好我沒同歲衡子多做糾纏,否則雲姑娘定然危險了。」
江不系抬手便將雲所思抱在懷中,打量著她的臉色,又托容姨詳細診斷一番————的確如裴弦所言,靜養幾日即可。
裴弦眨眨眼睛,望著自己空蕩蕩的臂彎,又看看一臉關切的江不系,喉嚨動了動。
小黃毛做什麼呢?您與東家的事八字可還沒一撇,若是讓朝廷的人撞見,傳了信出去,聖人定要震怒。
「既然這小丫頭昏了過去,不妨在此地休息一段時日。」容娘子此刻開口,「這地方,我雖已記不清了,但有桃花大陣在手,可保無人打擾,清淨自得。」
說至此處,容娘子的嗓音漸漸柔和下來,透著關切。
「你自南朝京師一路北上,昨夜才堪堪闖出囚籠,初臨北朝,轉眼又碰上這麼一檔子事,半分歇息的時間不曾有。」
「你也該歇一歇了,正好,這地兒應當還有些寶貝,不妨清修數日,整理整理你近來所得,穩固修行。」
「習武,向來是張弛有度,更何況,人活著,怎麼也不該一直緊繃著心弦。」
江不系想了想,轉眼望去,霧氣散盡,桃林不在,唯余寒潭島心,古木桃花,依稀可見古樹之側,有一石階。
苔痕攀石,視線順勢而上,有一山坡,隱約可見屋舍一角。
江湖傳言,此地乃某位高人閉關習武之所————想來不是謠言。
只是那高人————江不系想起角先生,神情古怪了下,後朝裴弦道:「雲姑娘昏迷,不便行路,在此地歇息幾日,待她醒來,你們再回燕京吧。」
裴弦稍顯思索,也是頷首,兩人一路來至桃花樹下,在林不歸幽怨的眼神中,江不系解開她的穴位。
點穴,肯定困不住林不歸————但做做表面功夫,對兩人都好。
不是給裴弦做樣子————是給他們自己看。
如果不騙自己,他們不可能相安無事————定得打得血流成河。
小道姑一言不發,單是幽幽盯著他看。
「這位是?」裴弦沒認出不歸娘子的身份。
「我的一位道姑朋友。」
江不系隨口解釋,後給了林不歸一個眼神。
老實點,我是為你好,否則真打起來,我肯定是幫裴弦。
林不歸也不知領會了沒,翻了個白眼,徑直朝屋舍走去,單給江不系留下一道纖美背影。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她也需一處安穩調息的清修之地————這得托江不系的福。
江不系也不想承認————雖然不是林不歸的臉與身段,但她穿起道袍來,別有一番韻味0
道姑朋友還要點穴嗎?
裴弦心中疑惑,但為朝廷辦事,學會的第一課往往是不該問的別問」。
雲願知自入定狀態醒來,此前相距甚遠,她倒是沒聽清江不系與林不歸的對話,如今更不會在乎什麼莫名其妙的道姑。
她稍顯緊張望著昏迷不醒的雲所思,幾人一路拾階而上,來至屋舍之前。
此處乃清修之地,面積不大,好在也有客舍,勉強夠四人住下。
林不歸隨意尋了間屋子,閉門不出,聽得外面腳步,她的嗓音這才幽幽傳來。
「屋裡的東西,我沒動,你自取吧。」
裴弦自江不繫懷中接過雲所思,「我來安頓東家,少俠自便。」
說罷,抱著雲所思匆匆走入一間屋舍,很快得亮起燈火。
當即就剩江不系與雲願知兩人。
屋舍之前,修有小潭水道,一路通往山坡下的寒潭,形若瀑布。
空地種著幾棵桃花樹,經由迷蹤大陣,此刻江不系見了桃花就想吐。
但此地桃花,卻顯得靜謐通幽,頗有一股閒雲野鶴,隱居世外的閒適瀟灑。
春日桃花,本就象徵著什麼————博學多才的雲願知似乎想到了這一點,忽的別過小臉。
孤男寡女,站在桃花林旁,此刻沒了江湖喧囂,一股男女間難言的氛圍,也便漸漸瀰漫。
江不系看向雲願知,頗為關切,「你的傷勢可還要緊?」
雲願知小手忽的握成小拳頭,想起自己按著江不系的手,撫向肩膀的畫面。
此前事急從權,倒是無礙,如今安穩下來,一股股難言的羞報頓時自心尖湧出,讓她渾身僵硬,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這位姐夫」。
姐夫,姐夫————她心底念叨著這幾個字眼。
她暗道,自己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她向來不是對男女之情感興趣的人。
從前不是,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定是因為自己受傷,與江不系有了肢體接觸,內心羞澀,這才禁不住胡思亂想————這是人之常情。
待時日漸長,穩下心境,自己依舊是那個雲願知————而非現今這個動不動就臉紅的小姑娘。
念及此處,雲願知語氣恢復淡然,朝江不系微微行禮,「此番多謝,雖不知你是如何掌控桃花大陣,但人情卻不能不還————我會記在心底。」
「都說了無需你還什麼人情。」
「這是我的事,你可以不在乎,但我不能白白承受你的好。」雲願知執拗說道,語氣堅定。
說罷,她這才走進雲所思的屋內,合上門扉。
真是怪事,姐姐還昏著,自己方才怎麼鬼迷心竅,也不跟著裴弦進來,反倒站在屋外和江不系大眼瞪小眼,胡思亂想。
容娘子在江不系的識海里笑,「你認識的這些個江湖女子,一個賽一個有趣。」
江不系不言,只是望著點著燈火的幾處屋舍,暗道林不歸與朝廷的人竟相安無事,一塊同居。
若是將此事傳去江湖,誰敢相信?
不過有他時刻關注著,倒也不怕某一方打起來。
只要不是修羅場,那他就能安穩處理————嗯。
他斟酌著走進主臥,心底頗為期待,也不知這困擾了北朝江湖二十多年的桃花迷蹤陣,內里究竟有何神妙。
推開門扉,映入眼帘的,單是平平無奇的陳設,要說有何引人注目的,便是家具風格多為女款。
曾在此地閉關者,果真是個女子。
「容姨有印象嗎?」江不系輕聲問。
容娘子還在記憶里翻找,輕聲回答:「不曾————但我既然知道生門,那此地一定同我有干係————」
江不系想起今早,那船夫所言。
二十多年前,難分秋色的江湖第一美人,湘妃,與落花庭主。
這兩人,其中一位多半就是姨娘,而姨娘大概率又是湘妃。
容聽瀾,湘妃————名字與渾號也對得上。
所以這地方,會是那位落花庭主的清修之地嗎?
在屋裡尋了一圈,翻箱倒櫃,倒是尋得三樣與眾不同的物什。
兩個小木盒————放在床頭暗格里。
還有一黑布包裹,神神秘秘的,藏在衣櫃角落。
江不系先解開包裹。
窸窸窣窣。
可見一襲深紅布料————
「衣物嗎?」江不系捏起,雙手拉開,垂在空中,布料舒展,注目打量。
肚兜。
還是造型頗為大膽的款式,兩側窄而中心寬,邊緣則繡著金線,頗為貴氣,但————正中卻開著兩處孔洞。
明顯是人為裁剪。
徹底讓團兒無拘無束————
江不系眨眨眼睛,忽得想起船夫曾說過的江湖風言。
湘妃偷落花庭主的肚兜,而落花庭主又給湘妃送角先生已示嘲諷。
如果,這間屋子,是湘妃的,也就是姨娘,那這肚兜大概率就是落花庭主的————這就無事。
可如果這件屋子是落花庭主的,她為了報復姨娘,指不定也會偷肚兜。
那這個————有可能是姨娘的肚兜!?
「姨娘?」江不系小聲呼喚著自己最愛的姨娘。
沒回話。
江不繫心底一凸。
不知道他現在叫娘,還能不能喚起容娘子的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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