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煞孤星
長春真氣乃江不系精氣所化,作用外人時,效用不顯,好在雲願知傷勢不甚重,經由長春真氣調息片刻,至少不怕影響行動。
但肩膀被歲衡子一劍刺穿,遲遲不上藥包紮,定得化膿感染。
可這位置,她自個肯定沒辦法處理。
雲願知瞧見江不系的視線投去肩膀傷處,頓知其意,粉唇緊緊抿了下,俏臉不免攀上紅霞,「你————」
剛吐出一個字,便瞧江不系自懷中取出白布蒙在眼上,「我不會偷看,放心吧,儘快處理,我好去尋你姐姐。」
雲願知的話被憋進肚裡,瞧他這毫無雜念的君子模樣,不免心感一絲好笑。
江不系光風霽月,倒是自己過於小女兒態了————
下一刻便瞧江不系又莫名其妙撩開白布,將她攔腰抱起,快步來至一處桃花樹下。
雲願知失去重心,美目瞪大幾分,心中不解,卻沒說什麼。
她又不是垂死之軀,是可以掙脫的,但她相信江不系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
果真,江不系只是將她靠在樹幹前放下,又快步去取紅傘。
張開傘面,甩了甩上面泥巴,再垂眼看去。
雲願知髮鬢凌亂,倚樹而坐,羅裙沾滿雨中泥濘,俏臉蒼白,細雨透過桃花樹,她抬眼望著江不系。
佳人惜弱,美目悽美————江不系不會見了女人就走不動道,否則早被林不歸迷住了,但奈何他同雲所思有番暖昧在身。
容貌一模一樣的妹妹如此淒迷望著他,著實容易勾起他心中的一抹情動。
真漂亮。
雲願知看出江不系眼底的情動,心中頓生羞報,別開視線,心中又默念了幾遍食色性也,發乎情,止於禮」。
氣氛安靜下來,只余雨聲。
她知道,江不系只是出於愛美之心」與雲所思,才會露出如此神色————而非因為她。
沒錯,並非因為她,只是因為姐姐。
念及此處,雲願知心中那絲女兒家的羞澀當即消弭無形,又抬眼望來,神色恢復往日平靜,似乎又帶上那絲距離感。
「你究竟想做什麼?」
江不系笑了笑,盤腿而坐,將傘橫放在地,蒙上白布。
「這地方,指不定什麼時候會竄出個什麼人————雖然我能第一時間發現,但還是得先護著你。」
雲願知微微一怔,那帶著距離感的美目漸漸柔和了下,輕輕嗯」了聲。
「謝謝。」
她主動解開腰帶,柳眉輕蹙,忍著痛,拉開半邊小襖,又解開白色裡衣,光潔細膩的香肩落在雨中,那貫穿傷是如此猙獰可恐。
江不系沒有乘人之危,占人家小姑娘便宜的想法,但隨著衣裙斜撩,似有一股藏在貼身衣物內側的動人清香,還是沁入鼻尖,撩人心脾。
雲願知單手抱著胸脯衣物,剛好卡住,並未再裸露什麼肌膚。
但生平第一次在男人面前,露出此等半遮半掩的模樣,還是心中不住輕顫,美目躲閃。
這可是同姐姐有番糾纏的男人啊,若是一切順利,未來說不定是自己姐夫,如今這,這————
簡直是罔顧人倫,還好江不系頗有君子之風,蒙著雙眼,否則雲願知是寧願死,也不願繼續下去的。
但云願知等了一陣兒,也不見江不系有所動作,不由茫然望去。
江不系單手捏著藥瓶,雖然蒙著雙眼,可神情看著也挺茫然。
「我又不知你傷口在哪兒,到時亂摸亂碰,挨著你哪兒,你可別咬舌自盡————」他無奈道。
這小姨子怎麼呆呆的。
雲願知反應過來,小聲嘀咕,「我看你是巴不得想碰到什麼地兒吧。」
「知道就行,別說出來。」
「啐,你就會說些荒唐話。」
話雖如此,她卻抬起素手,撫在江不系的手背,按著他的手,緩緩挪向胸脯上方的肩膀劍傷處。
反正兩人今日,背也背了,抱也抱了,手也摸了,也不差這點————
斜雨桃花,男女躲在傘後,姿勢暖昧,相距極近,這動作,像極了主動讓情郎按團兒————
雲願知胡思亂想間,江不系已麻利上藥,包紮傷口,動作頗快。
處理好小姨子的傷勢,江不系藏身而起,解開白布,雲願知正拉好衣裙,整理衣物,俏臉尚帶著一絲紅暈。
「還好你姐姐沒瞧見,否則你的風評可就徹底被我糟蹋了。」
「被她瞧見又如何?你我之間本就清白,她再生氣,也無外乎誤會」二字。」雲願知罕見刺了自家姐姐一句。
興許是在表達江不系動不動提雲所思的不滿。
容娘子此刻才開口,語氣讚嘆:「此前這妮兒說,於破軍」之位尋得歲衡子————破軍屬金,克木,的確可阻迷蹤幻相,說是陣眼,更似生門————這妮兒的水準很高啊。」
江不系忙問:「歲衡子具體方位,姨娘可是能猜出來?」
「文曲之位吧。」容娘子思慮良久,才道:「文曲陰柔,主變幻迷障,又主水,生生不息————桃花林中,應有寒潭古樹,那便是破陣之地了,歲衡子若想殺你,必須依此陣眼,才可尋得你具體方位。」
「但此陣當真有這般簡單嗎————」容娘子輕聲自語,心中隱隱不安。
*
話說那頭,歲衡子原先是想待在破軍之位,服藥養傷,調息片刻後再去殺江不系,卻不曾想被小天才雲願知帶人尋上。
其中一位黑衣女子竟是宗師,武藝極高出招甚妙,雲家兩姐妹也非凡俗。
歲衡子有傷在身遲早敗退,好不容易借著熟知陣法之地利,逼退幾人————卻不知從哪個角落殺出個小道姑來,武藝更甚,一路追著他打。
平日江湖難得一見的大宗師,桃花林里隨隨便便竟冒出三位來,還都逮著他一個人揍。
他最開始只是想老老實實破陣尋寶的啊。
歲衡子心底有苦說不出,只能且戰且退,倉促竄逃,以他的陣法造詣,利用此地迷蹤之效,按理說那小道姑早該被甩開才是。
卻偏偏緊追不放————也是此道行家。
「碰見對手了————」
歲衡子灰頭土臉,道袍染血,仗著近年研究,不消片刻,尋至一落花流水,風景秀麗之地。
寒潭叮咚,湖心有一小島,島上單有一棵數丈高的桃花古樹,樹幹粗壯,少說得有七八大漢合抱。
陣法不可能憑空產生,定要依託某物為核心————可以是什麼蘊含天地靈氣的寶物,也可以是暗含風水的奇詭地形。
也就是所謂陣眼————這桃花古樹便是了。
歲衡子提著劍快步朝古樹奔去,不敢怠慢,只顧逃竄。
桃花古樹,隨風搖曳,花瓣隨風落下,染盡春色。
忽然間,一道鬼影自林中竄出,殺機隱在春色之內,眨眼便到了歲衡子後心之處!
歲衡子眼神一凝,猝然回身,持劍橫掃。
叮!
火星四濺,勁風席捲,漫天桃花微微一滯,旋即猝然四散開來,顯出道姑真容,一襲道袍隨風獵獵。
歲衡子本就帶傷,近乎握不住長劍,虎口暴起血花,連帶著劍身順著道姑力道,撞在心口。
老道士臉色漲紅,受此巨力向後倒飛,在水潭砸出幾道水花後,又化身型地機在島上剷出數丈凹槽,撞在桃花古樹之上。
砰!
霎時間,花瓣飛舞,宛若桃雨。
小道姑翩然落地,臉色卻也不甚好,她頂著迷蹤陣內的幻象,一路追著歲衡子打,消耗極多。
好在歲衡子此前被江不系所傷。
江不系————小道姑腦海中閃過他的臉,忽的捂住額頭,眼神掙扎。
迷蹤大陣還是太克制她了,眼前總是禁不住浮現幻象。
她一咬舌尖,口中腥甜,強行穩固靈台,冷眼望向前方。
歲衡子白髮雜亂,不復仙風道骨,極為狼狽自泥土凹槽里爬出,乾枯手掌撐著樹根爬起身,喘著粗氣望向道姑。
「你究竟是誰,為何謀害老道————」
話音未落,道姑猝然暴起,繡鞋輕點寒潭,宛若一道黑影釘向前來。
廢什麼話啊!殺了歲衡子取了他身上寶貝再說!
以林不歸的陣法造詣,雖不能破陣,但離開此地倒是不難。
歲衡子眼看沒有商談餘地,眼神猝然猙獰,只瞧桃花樹前,有一石台,他當即一按。
春雨連綿,可忽然間,雨聲驟靜。
林不歸身在半空,心中卻忽的警兆頓生,下一剎那,那桃花古樹宛若活物,巨大的樹冠以極快的速度左右搖曳,枝頭顫抖間,發出沙沙」脆響。
那響聲細密而悠長,不外乎風吹過枝頭的細響,此刻卻極為刺耳,宛若無數鋼針扎入林不歸腦中。
噗通—
她無力栽倒在地,雙手緊緊抱著額頭,痛不欲生,近乎躬成蝦米,嗓音自喉中擠出。
「你,你做了什麼!?」
卻看歲衡子雙掌重重往自己耳上一貫,猩紅血液自耳道湧出。
他為了不被桃花古樹的音波攻勢所擾,竟毫不猶豫震碎自己的耳膜。
可他卻面露笑意,此刻顯得如此可恐。
「常人皆道,文曲之位,便是陣眼,來至此處便可破陣,卻不曉,文曲主水,水主情慾,雖與桃花意象天然相合。」
「卻沒看出,此陣前輩心若鐵石,所謂落花無情,流水無意,看似生路,實則暗含殺機。」
「若以此地做破陣之法,只會引得大陣暴亂,效用更甚。」
歲衡子這麼多年的研究,果真並未虛妄。
他無力靠在樹幹,緩緩坐下,不住喘氣。
「老子打不過你們,難道還能尋不出殊死一搏的法子!?」
「不過,對音波功如此敏感,我倒是知道你是誰了————林不歸,我早該想到的。」
歲衡子耳膜震碎,什麼也聽不得,所謂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卻又禁不住笑。
那滿是皺紋的臉,沾滿血跡與泥土,臉上帶著獰笑,望著連自毀雙耳都沒力氣的林不歸,緩緩提起劍,強撐著起身,冷聲道:「交出《長春令》,老道給你個痛快的。」
林不歸雙手緊緊捂著額頭,用力之大近乎入肉,卻緩和不得半分痛苦。
她渾身冷汗直流,牙關緊咬————但她這樣的人,不吃軟不吃硬,絕不可能做搖尾乞憐之事。
不過她的心底,還是不免幽幽嘆了口氣。
要怪只能怪她自己,一錯再錯。
被師父背刺,身負重傷,圖謀琉璃佩,卻又被江不系搶先尋得。
如今前來尋求玄樞秘宗的神魄丹藥,卻對此陣缺乏了解,反倒致使自己落入險境。
其實她的計劃本該很順利,若是江不系不曾現身,那歲衡子不過單是對付藏鋒道與懸鏡司罷了,不說輕鬆寫意,至少也不會冒然啟動迷蹤大陣。
畢竟此陣一出,他帶來的那些個玄樞秘宗的門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死在裡面————那可是不知耗費多少資源才培養出來的高手。
一下死這麼多,玄樞老人也得心頭滴血。
那臭男人武功太高,名頭太響,江不系」這三個字一出,歲衡子壓力山大,反倒讓這死道士當即用了底牌————
呵呵————看來太出名,有時也不是一件好事。
林不歸心覺可笑。
自己與那臭男人,當真八字犯沖。
不論自己想幹什麼,只要他一出現,就准沒好事。
說來有趣,林不歸年輕時,曾為自己算過卦,年柱見劫煞,日柱見孤辰————天煞孤星。
無父無母,家破人亡,克丈夫,克子女,克親朋。
林不歸其實沒見過自己父母。
性子使然,也壓根沒丈夫沒子女,也沒朋友。
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剋死了誰,反正如今倒要先被那臭男人給剋死了。
她倒是不怪江不系————路都是自己選的。
江不系曾對她動了惻隱之心,林不歸又何嘗不是呢?
當初她若是狠下心,將江不系利用到死,至少琉璃佩,還是能圖謀一二的————
林不歸的視線已然模糊不清,近乎快要暈厥過去,模模糊糊間,依稀瞧見一紅衣男人,提著劍,迎著漫天桃花,朝她大步奔行。
呵。
臭男人。
哪怕看不清面容,林不歸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沒想到,自己死前看到的幻象,竟是他————
也對,畢竟自己三十年來,就這麼一個男人摸過她,碰過她,要說這男人在她心底當真一點也不特殊,那純屬自欺欺人。
林不歸腦中滿是音波功造就的耳鳴,思緒雜亂,此刻不免胡思亂想,漸漸的,那紅衣男人近了。
踏踏踏」的腳步聲,近乎是盪在她的心尖,清脆極了。
緊隨其後。
砰!
臭男人長靴重踏,身形暴起,自她眼前飛掠而過。
「你是————」歲衡子驚呼一聲。
下一瞬間,只聽砰」的重響。
歲衡子整個人在林不歸眼前倒飛出去,口吐鮮血,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打了幾個水漂,便脫離了她的眼帘。
說實話,這畫面有點搞笑。
林不歸沒想到,自己看到的幻象,竟是讓那臭男人英雄救美————難不成她心底也有一股小女兒家的柔弱?
開什麼玩笑?
堂堂不歸娘子,怎會有這般心態。
踏踏踏腳步聲響起,林不歸的眼前,出現一雙長靴。
長靴的主人,沉默幾秒,後默默蹲下,似乎是將她抱了起來。
林不歸模模糊糊間,視線上抬。
距離近了,她終於看到了江不系的臉。
江不系的頭頂,便是滿目桃花。
他似乎在糾結什麼,最後還是輕輕嘆了口氣。
臭男人在懷裡摸了摸,後將那物什,塞入自己的掌心。
冰冰涼涼,卻透著一絲體溫。
隨著此物到手,林不歸腦中刺痛,猝然隱去。
她那迷濛雙目,這才漸漸恢復神采,本能張開小手,打眼瞧去。
是她心心念念的琉璃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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