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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夢付千秋星垂野(終)

2026-08-10 01:40:39 作者: 什麼的秋觀
  第66章 夢付千秋星垂野(終)

  如今已是後半夜,又逢大雨,周遭無人,空中瀰漫著層巒氤氳的水霧。

  叮叮咚咚,寒潭清澈,雨打水面,清脆作響,白馬伏在樹下,吐著舌頭喘氣,後閉上眼睛,悶頭睡大覺。

  斗篷拉直,四端系在樹幹,宛若小小的遮雨棚————雖然也遮不了多少雨。

  久別重逢的兩人,坐在披風下,聽著雨聲,都沒說什麼話。

  雨聲細密清脆,卻又靜謐。

  這是自江不系行刺皇帝後,兩人兩年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相見。

  此前白虎樓,各有身份,皆是易容,許多話,並未深聊。

  他們坐在一處,久久無言,好似無話可談,卻並不尷尬。

  相識九年,早已沒了尋常男女那般相敬如賓的隔閡,與距離感。

  江不系許久不曾見墨枕辭,心底說不出的驚喜與快活,忽的笑問。

  「你是怎麼尋到我的?」

  墨枕辭早已解開發鬢,青絲垂下,濕漉漉貼在衣上,她素手捏著手帕,慢慢梳籠擦拭,口中輕聲道:「我總能找到你。」她的語氣,情不自禁帶著一絲絲笑。

  他們已許久不見,無論心中有何怨氣,有何不滿,有什麼想說的話————如今見了,那心底就只剩難以抑制的喜悅。

  「聽著有點像鬼魂纏身。」

  真·女鬼纏身的容娘子聞聽此言,莫名冷哼一聲。

  墨枕辭擦拭長發,水珠順著臉上肌膚滑落,讓英氣十足的天策府玉令,多了幾分女兒家特有的楚楚可憐————哪怕她冷著臉。

  可江不系禁不住笑著看她。

  墨枕辭用刀柄,懟了江不系一下,冷漠嗓音帶著懊惱。

  「有什麼可笑的?」

  久別重逢的喜悅漸漸壓下,那餘下的便是濃濃的怨氣。

  不是因為江不系當初拋下她,兩年不見。

  也不是因為江不系自作主張,置身險地。

  兩人都不是什麼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不會耍這些不成熟的小脾氣。


  他們理解彼此,對彼此為何如此選擇的緣由一清二楚————無需解釋。

  墨枕辭心中有怨,只是因為江不系要走了。

  他要去北朝————而以墨枕辭的身份,很難正大光明同他一併去。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我哪回見了你,不是樂樂呵呵的?」江不系拾起一粒石子,拋去寒潭。

  「只有你,自從去了京師,入天策府,天天冷著臉,跟個大冰坨子似的。」

  「不冷著臉,便沒有威嚴。」

  「沒辦法,你太漂亮,直叫人想欺負。」

  被江不系夸漂亮,墨枕辭也不見羞赧竊喜,在京師摸爬滾打的六年,讓當年那個愛哭的少女,養成了喜怒不形於色,處事波瀾不驚的沉穩性子。

  她依舊神情平靜,語氣略微不滿。

  「這是你去逛青樓的理由嗎?」

  「?你明知我是去殺李澤淵。」

  「呵,若不是恰巧碰見我,誰知你會不會為了打探情報,進了哪個窯女的屋。」

  「你這是莫須有,這樣武斷,平日肯定造了不少冤假錯案。」

  「你不服?想為民除害嗎?江~少~俠~」

  「你————官比民大,何況是我這種草民,墨玉令辦案如神,我不敢多言。」

  「好,那你現在就同我回京師,我這等狗官,一定找人替你頂罪,暗地裡把你一輩子關在天策府的地牢,當我的私有物養著。」

  兩個人坐在一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氣氛很輕鬆,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半點不遮掩,滿是閒適隨意的舒暢感。

  不像個刺殺皇帝的反賊與天策府的女捕快,沒有一絲絲身處江湖的緊迫感,更像十六七的鄰家少年少女午後閒聊,打發時間。

  容娘子在江不系的識海里笑————她對墨枕辭不甚熟悉,倒沒想過這小丫頭還蠻有趣。

  若是墨枕辭知道容娘子就在江不系的識海里,那再如何波瀾不驚的氣度也保持不下去,定要紅著臉,低頭說不出話。

  少頃,墨枕辭才抿了抿薄唇,嗓音清悅,隱去情緒,聽不出什麼別的味道,又道:「你當真要去北朝嗎?」


  關於惡人谷的事,墨枕辭倒是沒說什麼,以兩人的關係,無需說什麼明明我已幫了你,你為何還要讓自己承擔風險來幫我之類的話。

  太矯情。

  「不是你推薦我去的嗎?」江不系靠在身後樹幹,仰首望著滴落水珠。

  「嗯,但我更捨不得你。」墨枕辭語氣平和,聽不出什麼不舍之意。

  江不系收回視線,不免沉默。

  墨枕辭語氣平靜,接著道:「你在南朝,無論碰見什麼事,我總能明里暗裡幫你一把,但在北朝————我,我什麼也幫不了你。」

  說至最後,她嗓音輕了下。

  都這個時候了,她想的是怎麼幫江不系。

  江不系依舊沉默,平日和姑娘談情說愛,口齒伶俐,如今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他去北朝,說是暫避風頭,但更多的,是去查銜枝台。

  當年覆滅遠暮山,殺了容娘子的仇家,銜枝台乃其中主力,南朝皇帝主要起個幫銜枝台找人的作用。

  如今他花了七年刺殺皇帝,自該輪到銜枝台————北朝總得去一趟。

  加之他若在北朝闖出一片天地,也方便將師姐,虞小妹等人接過來久住,省得幾人相隔萬里,日夜思念。

  只是道理是這個道理,墨枕辭又何嘗不知?

  她想聽的,也不是江不系扯一堆不得不去北朝的理由。

  所以她也只是說自己捨不得,而沒再說什麼別的挽留之語。

  「如你所言,白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離合,亦復如斯。」她輕聲嘆了口氣,自己安慰起自己來。

  當初這由江不系口中說出的話,如今又經墨枕辭之口,還了回來。

  當初捨不得江不系走的人,是墨枕辭。

  如今依舊是她。

  江不系不語。

  兩人安靜下來,只剩雨打寒潭的細密脆響,縈繞耳邊。

  轟隆。

  偶爾白光在夜空閃過,雷鳴乍響。

  「刺王殺駕,花了你七年時間,可人一輩子,有幾個七年呢?」

  墨枕辭的語氣,終是有些按捺不住情緒,帶著一絲隱約哭腔。

  「此去經年,死生無時,不知他朝撥雲見日,仇家盡去,你我如那時年少,望月同樂,該有幾度春秋?」

  墨枕辭已許久不曾哭過了,可每每與江不系糾纏一處,卻總忍不住哭。

  「北朝的月亮,與南朝的月亮,都是一樣的。」

  墨枕辭雙手撐著濕軟泥濘的土地,上半身向前探去,粉唇緊緊抿著,嗓音沙啞。

  「可我是個瞎子,看不到月亮。」

  她最討厭別人喚她瞎子,此刻卻如此自稱。

  墨枕辭哭了。

  當年她捨不得江不系,如今依舊。

  哪怕他們已有兩年不曾見過。

  江不系再度沉默。

  墨枕辭抽了抽鼻子,意識到自己有些任性了————江不系豈能因她一時不舍,留在南朝?

  她默默別過側臉,壓住心中情緒,後想起了什麼,回首在白馬的馬鞍袋裡摸了摸,取出一黑布包裹,朝江不系遞去。

  「這些東西,你拿著————」

  話音未落,耳邊卻響起莫名的管樂曲聲」,這音色是游移且顫抖的,不是正統樂器。

  是江不系捏了一片嫩葉,放在唇邊,吹著調子。

  調子很輕,隱約在雨聲之間。

  墨枕辭遞送包裹的手頓在半空。

  她沒再說話,默默抱住包裹,她同江不系坐在一處,緩緩揚起臉來。

  宛若少年時期,同這個男人一塊望月似的。

  可此時夜深,又生暴雨,哪有什麼月亮?

  但墨枕辭本就是個瞎子啊————她本就什麼都看不見。

  她看見的,是那日悽苦別院,白衣少年坐在樹權,吹簫望月的畫面。

  她緊繃的嬌軀,漸漸放鬆下來,臉兒緩緩枕在江不系的肩頭。

  寒潭之側,密林之間,暴雨傾盆,男女依偎在一起,曲調如傾如訴。

  很快的,江不系放下嫩葉,問:「可是看到月亮了?」

  「沒有。」

  「沒有?」

  「我只看到了你。」

  沙沙雨點拍打林間,響聲細碎。

  江不系笑問:「你是個瞎子,是怎麼看見我的?」

  「我總夢見你的。」墨枕辭依舊枕著江不系的肩頭,輕聲道:「反正,我本就是個瞎子,你便是在我身邊,我也瞧不見你如今是什麼模樣————所以無論你在北朝待幾年,我夢中的你都是一樣的。」

  「那你夢裡的我,可是該更新一下了,我如今的變化可是不小。」江不系提議道:「我教你《長春令》,如何?不過我目前只有半本,等我從妖女那兒尋得另外半本後,再想辦法教給你。」

  墨枕辭微微一怔,直起身,歪著小臉,語氣驚疑不定,「妖女?」

  ?重點不應該是《長春令》嗎?

  這可是《十二正經》啊,他費了好大一番心思,差點被妖女吃干抹淨才尋到的。

  「從林不歸那裡搶的。」江不系解釋。

  「呵。」容娘子又在江不系識海里笑。

  在妖女面前,喚人家林姐姐」,在墨枕辭面前,就叫人家林不歸」。

  墨枕辭心想不歸娘子那等妖女,魔威赫赫,料想不是沉迷男女情愛的人,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對她的情郎下手,便脆生生道:「我也教你《棲雲煙》,只是,只能教半本。」

  墨染江真傳,下一代巨子墨枕辭,嗓音悅耳而沉穩,耐心解釋:「墨染江此前本是北朝宗門,只是四百年前正魔大戰,巨子與傳功長老大多戰死,餘下弟子遠遁南朝,休養生息,可《棲雲煙》卻只余半本。」

  「如今經過多年修砌補充,《棲雲煙》早已融合墨染江其餘內功,如《墨引千機決》

  《偃甲圖卷錄》————早已不是當初的《十二正經》。」

  《棲雲煙》遺失半本,此乃墨染江隱秘,只有少數幾人知曉————如今卻被墨枕辭倒糖豆般一股腦告知江不系。

  「居然遺失了————」容娘子輕聲琢磨,「不過也對,四百年前墨染江算得上北朝劍宗,一個賽一個騷包,如今遁去南朝休養生息,鑽研機括之術,實屬無奈之舉。」

  「能一劍揮出數丈劍氣,把人劈死,又何必拘泥外物之力?」

  能幫墨墨補全《棲雲煙》自然最好,於是江不系在識海問:「容姨很了解北朝百年前的江湖格局?餘下半本《棲雲煙》,我看不是遺失,而是被搶了。」

  「或許吧,但我許多事早已記不清了————」容娘子細細挖掘記憶,後輕聲道:「百年過去,南北兩朝的江湖勢力皆已大變,誰知當初那魔門現今是什麼身份————需知那時,南朝都還沒建國。」

  江不系頷首,並未心急,只是若他想學《棲雲煙》,這麼多年早便軟磨硬泡求墨枕辭教了,也便微微搖頭。

  「《棲雲煙》乃墨染江立派之本,隨便教給我這一介外人————你是想被逐出宗門嗎?

  「」

  江不系不是第一次用這個理由拒絕墨枕辭。

  《棲雲煙》,他當然想學,但顯然不能為了一己私慾,害了墨枕辭。

  「更何況,如今在外界看來,你我早已恩怨義絕————我就是想用你情郎的身份學,怕是也不行。」

  聽得情郎」兩字,墨枕辭在雨下雪白的俏臉猝然紅了,粉唇微顫。

  但她也不是十六七歲的少女,自有氣度,強行壓下心中羞赧,神情依舊平和冷漠,小聲道:「你學成之後,謹慎點用,別叫人發現不就好了————」

  這恐怕有點難,以江不系目前境遇,日後強敵肯定不少,容不得他留有餘力,可話又說回來,誰又會嫌自己的武功太高呢?

  尋常俗人,單是修煉一本《十二正經》,恐怕就得耗費一生心血,但以江不系的天賦————只能說多多益善。

  更何況,這還是促成《小無相功》突破的關鍵。

  「此前你在南朝江湖活動,有這心意自是不差,可如今要去北朝,那還怕墨染江做甚?小心點便是。」容姨在識海內提議。

  「待《小無相功》突破至第五層,可借無相內息遮掩自己內功,只要別堂而皇之以氣馭劍,保管無人能瞧出你的根基。」

  江不繫心念一動,「當真?」

  「騙你作甚————」容娘子語氣透出幾分危險,「夏懷瑾怎麼什麼都不告訴你?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讓你拜我為師。」

  「容姨和師父,誰的武功更高些?」

  「我達先天之境,入琳琅譜時才十七歲————往前數一千年,往後數一千年,最年輕的大宗師就是我,你說誰厲害?」

  「容姨真了不起!我都二十三了還沒先天。」

  容仙子被誇得很受用,笑道:「你若真想先天,早便成了————如今遲遲不突破,不就是等著習得全部《十二正經》?這是好事,據我所知,古往今來,還無一人有此壯舉。」

  墨枕辭遲遲聽不得江不系回話,不由探出嫩白指尖,戳了戳他。

  為什麼不理我?

  江不系握住她的細嫩小手,目光灼灼。

  「我想學。」

  墨枕辭怔了下,後淺淺一笑。

  「好。」

  《赴流螢》,以墨枕辭的地位,想學不難,江不系也便只教了《長春令》,省得朝廷的人起疑心。

  不過此地不是閉關之所,只能交流相應秘籍的修煉之法,兩人匆匆交談間,忽聽遠處傳來轟」的一聲爆響。

  地面隱約都在震顫,樹上積水颯颯抖落。

  江不系疑惑望去,遠處的方寸山上,隱約亮起火光,似是不羨城被人一把火燒了。

  「拓跋府軍兵臨城下?」江不系稍顯疑惑道:

  ——

  「我真要懷疑拓跋聞溪的智商了,南朝那皇帝老兒剛被我所殺,如今他們還想把惡人谷這戰略緩衝帶拔掉————是巴不得北朝出兵南下嗎?」

  墨枕辭盈盈坐在一旁,沒說話————拓跋閥幹什麼事殺什麼人,與她何干?

  她只知————《十二正經》已教,江不系也該走了。

  江不系還能陪著她在這幾待幾天幾夜不成?

  念及此處,她無聲嘆了口氣,也沒再挽留什麼,只是將放在腿上的包裹遞給江不系,嗓音輕柔。

  「拿著吧,待你去了北朝,多做幾番大事,也好叫我聽聽你的消息,卻不可再如方才那樣一意孤行了。」

  「我的木鳶鳥,可是被你盡數踩壞,一隻不剩,再想助你憑虛御風,都沒了辦法。」

  她的語氣很平淡,也是不想讓此刻分別過於傷感。

  江湖兒女,又不是文人墨客,本就不該那般矯情。

  只是偏偏,墨枕辭表面冷漠,實則是個內心多愁善感的小姑娘————若非如此,也不會痴迷琴棋書畫。

  江不系知道墨枕辭的意思,也便沒有多言————再多說些什麼,恐怕玉令大人又要在他面前哭出聲了。

  他背上包裹,在墨枕辭柔軟雪白的臉上輕輕捏了下,道:「我一定回來接你。」

  「這倒像是入京考取功名的書生,對槽糠之妻說的話————而書生考上功名後,一般都是榜上京師哪家小姐。」

  墨枕辭冷笑一聲,「你此去北朝,可不許沾花惹草,我瞧雲家那兩位,你就————」

  不是,你剛剛不還很傷感嗎?怎麼一下子這麼敏銳————

  江不系連忙附耳朝墨枕辭說了幾句。

  墨枕辭一愣,神情稍顯錯愕,「當真?」

  江不系點頭,「我從不騙你。」

  墨枕辭忽的開心起來,推了推江不系,「那你快去,我這段時日,也想些辦法去北朝尋你。」

  此刻她反倒催促起江不系來。

  江不系被她推著離開,在林間前行,一步三回頭,待走出一段距離,已看不見墨枕辭。

  容姨忽道:「不看看那妮兒給你送了些什麼嗎?」

  江不系解開包裹,好奇往裡瞧去。

  包裹里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寶貝。

  只有幾件他的換洗衣物,油紙包裹的乾糧————都是些他愛吃的。

  再往衣物里翻了翻,便是些特地兌換的永安寶鈔。

  數目不大,也不小,有零有整,數了數,共七百三十餘兩。

  墨枕辭不喜廟堂的蠅營狗苟,自然也代表著,她不是一個會撈偏門的人。

  為官之道,講究和光同塵,別人都撈,就你不撈,像話嗎?

  這也是墨枕辭不受歡迎的原因之一。

  所以和雲所思不同,墨枕辭不是一個有錢的富婆————她怎麼會是小富婆呢?

  家裡人早在她十四歲時就沒了。

  墨染江真傳弟子的身份,也不可能讓她任取任奪————想要銀兩資糧,機括材料,得自己下山完成宗門任務,以示公正。

  研製機括,更是燒錢。

  所以這七百三十餘兩,是墨枕辭攢了多少年的家底呢?

  怎麼不是七百兩,不是八百兩,偏偏是七百三十餘兩呢?

  江不系默默將七百餘兩掏出,又取出自己身上所有的錢兩,後系上包裹,轉頭便往回走去,打算把錢還給墨枕辭。

  他擔心墨枕辭已走遠,運起輕功便要去追。

  可墨枕辭竟依舊站在那裡。

  墨枕辭單手撐著樹幹,默默站在樹下,眺望著江不系離去的方向————哪怕她根本看不見,哪怕江不系早已走遠。

  可她依舊在這裡。

  她在樹下用衣袖抹著眼淚,悄悄地哭。

  顯然,方才迫不及待催促江不系離去,都是裝的。

  江不系匆匆腳步不由一頓,後忽的步伐加快,朝墨枕辭走來。

  墨枕辭聽得腳步聲,被嚇了一跳,連忙抬起小臉,「你怎又回來了————」

  話未說完,江不系抬手便拉住墨枕辭的小手。

  墨枕辭哎呀」一聲,就拉入懷中,忽覺面上拂過幾縷炙熱呼吸,自己的薄唇便被江不系蠻橫含住。

  玉令大人的雪白俏臉不免帶上幾分紅暈,卻不曾反抗。

  可江不系的手,卻拉住了她的腰帶。

  墨枕辭整個人頓時僵在原地,俏臉驟然通紅一片,腦子裡一片空白,頓時失去了所有反應。

  以兩人的關係,說實在話,這麼多年,肯定不是沒親過。

  有時情至深處,她還脫去長靴,穿著白襪。

  但更深一步的事,肯定是沒做過。

  墨枕辭出身名門,千金小姐,自有教養,心底有著女兒家的小浪漫,自是想在洞房花燭之時————

  但家仇未報,怎可匆匆成家立業?她沒那麼狼心狗肺這事兒也便這麼一直擱置了,而江不系向來敬重她的想法,也沒做過太多出格的事。

  可現如今————江不系顯然是不想敬重了。

  腰帶滑落,黑衣半解,昏暗林中,可見度不足五米,可一抹雪膩香肩,還是讓暗中徒生一抹光亮。

  香肩之下,可見端莊貴氣的雪白肚兜。

  墨枕辭骨子裡很保守,肚兜款式平平無奇,繡著兩隻小鴛鴦,內里還綁著白布,用以束胸。

  江不系的手滑過柔嫩雪膩的肌膚。

  窸窸窣窣——

  白布一圈圈解開,垂落在地,染上林間泥濘————

  容娘子在識海里有些想自閉————姨娘也不是個有經驗的女子,面對這種事,心底不可能沒有一絲羞意。

  便先運起神念,在方圓幾十里地掃了一圈,確保無人,也便不可能有人威脅到江不系的安危————繼而才連忙收斂心神睡覺覺。

  而墨枕辭的小腦袋瓜里,還是一片空白,肌膚微涼,她才猝然回過神來。

  波瀾不驚的氣度再難保持,俏臉漲紅,神情羞赧極了。

  素手按在江不系肩上,象徵性推了推,左扭右扭,反倒刺激得她嬌軀一軟,什麼力氣也用不出,下意識抱緊江不系的後腦勺。

  「江,江不系————」她紅著臉,小聲喚著情郎名字。

  江不系抬起臉,呼吸粗重,埋在墨枕辭香噴噴的脖頸前,「怎麼了?」

  聽玉令大人細弱蚊蠅,道:「手,手帕————墊著————」

  她並未拒絕。

  分別之時,要說墨枕辭心底沒一點想法,那肯定也不可能。

  只是荒郊野嶺,沒什麼暖閣深閨,她這樣保守的人,已是羞得幾欲失去思考。

  第一次就在這地兒————只能說很有江湖兒女的味兒。

  墨枕辭恍恍惚惚間,緊咬下唇,呼吸早已凝住,卻還是強撐著一絲理智,自個在懷中取出手帕,垂手。

  「江不系————嗯————你,你————」

  江不系不是一個猴急的人,但再如何溫柔————

  探手墊著的手帕上,也多了點點紅梅————

  抵靠住的樹木,隨風輕搖,歪斜呻吟,枝頭積水,也被颯颯抖落,富有一股莫名的韻律。

  *

  同一時間。

  北朝,秦州,福臨鎮。

  南朝江湖人,前往北朝的第一站。

  雨落不止,拍打著屋檐廊角,沙沙作響,街道上燈火通明,瀰漫著絲絲水霧。

  一位身著青衫,身形顧長的男子,黑髮垂腰,撐著傘,孤身一人走在冷硬街上。

  街邊酒館茶肆,嘈雜紛鬧,談論著江不系會不會來北朝闖蕩」之類的話。

  青衫男子忽的回眸,傘下,單露出一張俊俏非凡的下顎。

  他眺望著方寸山,仿佛能看到不羨城內的戰火滔天。

  一單穿汗衫的漢子忽的出現在青衫男子身側,輕聲道:「許庭深死了,聽說是被江不系所殺。」

  這漢子,正是易寒山。

  青衫男子沒有言語,兩人來至一處別院之內,院內有人當即起身。

  「浮休先生!」

  浮休先生————五年前,被林聿衡打得落荒而逃的南朝第一反賊。

  當然,隨著江不系橫空出世,他已退居其次,只能當第二反賊。

  浮休先生微微擺手,嗓音儒雅,透著江南水鄉的書生氣。

  「我讓你贈琉璃佩給許庭深,是想引不歸娘子殺他————倒是不曾想,江不系竟成了我們的刀。」

  這才是浮休先生的目的。

  他只是想借刀殺人,要許庭深的命,繼而徐徐圖之,不費一兵一卒,剿滅惡人谷。

  易寒山初見江不系,暗中拱火,讓谷內惡人殺他,也是想借江不系之力。

  為何要針對惡人谷?

  當然是想拔除這戰略緩衝帶,促使北朝出兵南征。

  只有天下大亂,他這等人才有可乘之機————不然被南北兩朝當狗打嗎?

  浮休先生有自知之明。

  易寒山語氣讚嘆,「可拓跋聞溪卻馬踏不羨城————這也在先生的謀劃之中吧!」

  浮休先生很沒有風度地敲了敲腦袋,「我不是,我沒有,我怎麼可能想得那麼遠啊?」

  「拓跋聞溪重情重義,的確不可能不救拓跋懸霖,但我可沒想過,拓跋聞溪竟會出兵攻城————」

  浮休先生露出一抹茫然與慶幸之色,「這是要多虧江不系與顧崇禮吧。

  易寒山嗤笑一聲,「顧崇禮此人權欲太重,拓跋聞溪竟敢瞞著他與許庭深合作,他定要敲打一二,以正威嚴。」

  顧崇禮————南朝當代相國,也是顧守一的親爹。

  所謂相國黨」,便是顧崇禮的黨派,拓跋聞溪便聽命於他。

  拓跋聞溪與許庭深合作,自以為天衣無縫,卻是不知,城內二當家本就是顧崇禮的暗子。

  那位神秘的二當家,武藝與許庭深相差無幾,便是他藏身林中苑,連同一眾相國府的高手,偷襲拓跋懸霖。

  否則,拓跋懸霖斷不會這般輕鬆,銷聲匿跡。

  他哪能想到自己會被相國府的人偷襲,這才一時不察,被當場生擒————所以許庭深是為相國背鍋了。

  可憐的許龍頭,什麼屎盆子都往他頭上扣,堪稱江湖第一糞坑。

  拓跋懸霖被擒,這點在浮休先生的預料之中,他也的確為了促成此事,讓易寒山做了些順水推舟的事。

  但他還真沒想過,拓跋聞溪竟直接攻城救人————這是誰招惹他啦?

  總不至於是有人自萬軍叢中,來去自如,把拓跋閥的臉狠狠按在地上踩。

  加之拓跋懸霖失蹤,這便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徹底惹惱了拓跋聞溪,這才決定將惡人谷夷為平地吧?

  江不系殺出拓跋府軍的消息,顯然還沒傳至先生」耳中。

  浮休先生來至廂房內坐下,取出一枚龜甲,毫無書生氣,神叨叨算卦,口中輕笑道:「顧崇禮那老匹夫,定不願讓拓跋聞溪拿下惡人谷,待消息傳出去,他肯定氣得直跳腳————他也玩脫嘍。」

  易寒山冷笑一聲,「活該,皇帝被刺,天下儼然亂局之象,他身為相國,不想辦法穩固局勢,截殺江不系,反倒滿腦子想著黨爭,想著奪權,想著自己當攝政王。」

  「他不玩脫誰玩脫?」

  浮休先生沒易寒山這麼憤青」,對相國沒做多少評價。

  單是取出硬木火把,對準背面鑽鑿好的凹坑進行燒灼,不出片刻,龜甲之上,浮現絲絲裂紋。

  「您在占下什麼?」易寒山好奇問。

  「天下是否如我等所願,迎來亂世。」

  「如何?」

  「大吉。」浮休先生,甚是滿意。

  他放下龜甲,站在書桌後,眺望著一幅涵蓋南北兩朝的偌大輿圖,近乎鋪滿整面牆。

  方寸山的位置,被他著重標紅,幾枚棋子,被他釘在輿圖之上棋上寫字。

  江不系」林不歸」許庭深」等。

  拔去戰略緩衝帶,只是浮休先生計劃的第一步。

  卻不曾想,如此順利。

  開門紅啊開門紅,果真是大吉之象。

  他望著那幾枚棋子,越看越滿意。

  忽的,有人腳步匆匆,推門走近,斥候來報。

  「先生,查清楚了,拓跋聞溪馬踏不羨城,是因,因————」斥候語氣古怪。

  「因江不系孤身一人殺入拓跋府軍!不知斬首幾何,碎玉衛指揮使攜萬軍圍剿,本是十面埋伏之地,江不系卻踏空而去,飄然若仙————」

  咔嚓那擺放在桌面上的龜甲,猝然裂開,後分崩離析,化作一片片碎屑,砸在桌上。

  浮休先生漸漸隱去笑容,凝望著本該是大吉」的龜甲。

  易寒山茫然道:「先生,這,這又是什麼卦象?」

  「什麼卦象?我輩讀書人,向來不信卦。」

  浮休先生一撩青衫衣袖,站至窗側,眺望夜色。

  眼神愈發凝重。

  江不系此舉算是助他拔除惡人谷,當是好事————可棋子脫離掌控,那還是棋子嗎?

  這仿佛,是他無法掌控棋盤的前兆。

  他很不喜歡。

  ?

  翌日,清晨,春雨短暫停了一會兒,空中瀰漫著淡淡薄霧,一輪春日遙遙自東方升起,那漂亮的姑娘,正牽著白馬,站在一處山坡上。

  江不系背著包裹,腰後系劍,孤身一人走向隱約在白霧中的城鎮。

  容娘子在識海輕聲道:「你倒不如把她拐去北朝————我瞧她挺樂意的。」

  「那是您不了解她————她在南朝,還有自己的事要做,否則,兩年前就該跟我跑了。

  「」

  「一邊割捨不下自己的事,一邊又捨不得你————世上安得雙全法?倒害得自己哭哭啼啼,苦不堪言。」容娘子似乎是嗤笑了下。

  「人不就是這樣?」江不系微微搖頭。

  然而最沒有資格說這話的人就是容娘子————當初也不知道是誰,天天想著去江湖,卻又留在遠暮山遲遲不走。

  「你在想什麼?」容娘子的語氣忽的危險起來。

  江不系不動聲色撇開那話題,轉而道:「江湖不小,卻也不大,又不是生離死別,待我武藝日漸拔高,江湖第一,定叫誰也分不得我們。」

  「我瞧她倒不單是捨不得你————她恐怕是擔心你在北朝四處沾花惹草,自己卻不能開撕。」容娘子語氣幽幽。

  這話過於一針見血,江不系無言以對。

  容娘子呵呵乾笑了兩聲,後又面無表情開始自省————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教出這小情聖的。

  肯定不是她的問題,定是她昏睡的這七年,夏懷瑾和那七仙不教好————

  容娘子咬牙切齒,又想提著裙子登山罵人————可惜罵不得。

  江不系大踏步走在晨霧之中,對武藝修行又迫切了幾分。

  若他當真天下無雙,又何苦讓墨墨一個人偷偷哭?

  墨枕辭看不見,卻依舊候在山坡上,似目送他離去。

  這位二十三歲的姑娘,不知在山坡上站了多久,才在白馬的哼唧聲中,翻身上馬,緩步朝反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纖細,孤獨,卻又是如此的鐘靈毓秀,隱約在初晨白霧之間。

  她抽著鼻尖,又在低頭啜泣了。

  她還是那個十四歲的,愛哭的姑娘。

  可忽的,一陣晨風拂來,伴隨著振翅細響。

  她茫然回首,只覺什麼東西,落在她的肩上。

  拾起,輕觸。

  是一隻紙鳶。

  是江不系的紙鳶。

  她將紙鳶緊緊抱在懷中。

  (夢付千秋星垂野,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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