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番外篇 『我已等了你許久』
南朝,離州,近月前。
柳家莊。
寒冬的陽光,甚是明媚,輕風一拂,楊柳依依,幾縷細雪,隨柳而落。
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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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穿著粉白小襖,戴著紅線棉帽的少女,推開門扉,探頭探腦朝屋外看去。
她有著一張紅彤彤的,天真的,十七歲的青春臉龐。
少女望了幾眼天色,後背著藥筐,踩著輕快的腳步,離開小院。
這幾日雪下得大些,黃土地兩旁,堆滿積雪。
「阿柳,又上山採藥啊。」
「近日藥材的收價還不錯吧。」
「聽說你弟弟加入俠客營————可是光宗耀祖啊。」
莊裡人朝採藥少女阿柳打著招呼,她帶著活潑青春的笑,一一回應。
採藥不是一件好活計,跋山涉水不談,還要提防山中猛獸,惡人山匪。
可祖上傳的手藝不能丟,加之山上物產豐盈,每日都能有五六十文的藥獲————這已是很了不起的營收了。
若偶爾運氣好,採到什麼寶植,賣給城裡武館,還能淨賺一至三兩紋銀不等哩。
她就是靠著這採藥手藝,才供得起弟弟習武————來至山腳下,眺望著雲霧繚繞的大山,盤旋不知幾何的逼仄山路,小臉不由發苦。
後摸了摸懷中一物什,又恢復了好心情,蹦蹦跳跳上山,哼唧著小曲。
「十月裡來呀,藥鋤尖尖~半山雲霧半山煙————茯苓藏在松根下,靈芝生在————哎呦,這怎麼有個人!?」
採藥少女被嚇了一大跳,只見一山坳草叢間,斜躺著一紅裙女人,渾身是血。
「陷,陷阱?」阿柳小臉緊張起來,忍不住後退幾步,聽說常有山匪,喬裝遇難路人,騙人上鉤。
她咽了口唾沫,拔腿就跑,可片刻後,又忍不住回來,自山林間探出小腦袋,神情驚疑不定。
內心天人交戰許久,才彎腰拾起一木棍,想先試探一二。
卻不曾想木棍上,盤著一條三角頭毒蛇,嘎嘣一口,咬得採藥少女魂飛魄散,腳一滑便栽倒進山坳里。
迷迷糊糊睜眼,就是那紅裙女子蒼白俏臉,卻遍布血污,形若厲鬼,嚇得她眼一翻,好懸沒暈死過去。
嘎吱嘎吱山坳之上,傳來細碎腳步,少女抬眼一瞧,卻是幾頭聞到血腥味的惡狼,睜著綠油油的眼睛,兇惡看她。
「狼啊!」少女當即就被嚇哭了,背起紅裙女子,連滾帶爬往外奔去。
那狼倒是稀奇,也不追人,只是望著兩人背影,眼裡一股想追,卻又驚悚的情緒。
野獸本能告訴它們————那紅裙女人,很不好惹。
*
柳家莊內,藥女小屋。
正是深冬,嚴寒之刻,屋內燒著爐火,熱氣騰騰,水霧縈繞,窗紙布滿水珠。
採藥少女廢了好大一番勁兒,才背回紅裙女子,小心翼翼放在榻上,用乾淨手帕擦拭女人臉上血跡,少女當即看呆了去。
眼角點痣,薄唇柳眉,五官精緻到不似人間。
「好漂亮的姐姐————」
阿柳眨眨眼睛,歪了歪臉,卻是自懷中取出一卷畫像,左看右看。
「居然平分秋色————唔,不對,還是他更好看。」
放下畫像,她轉身開始燒水,倒入浴桶,抬手解開紅裙女子的腰帶。
窸窸窣窣。
紅裙垂落,香肩纖細而雪膩,只是零零散散點著血污,好似一件精緻玉器頓生裂痕。
繡著金線的紅肚兜鼓囊囊,可自側方隱約瞧見一抹雪膩半弧,解開肚兜,胸脯上竟還纏著束胸。
採藥少女杏眼瞪得圓圓的,有束胸都,都這麼飽滿————她捏了捏自己,小巧玲瓏,頓時垂頭喪氣。
抬手輕拉束胸白布,忽的,那紅裙女子似有所感,兀的睜眼,美目極為冷淡,望著採藥少女。
少女被嚇了一跳,卻是先踏踏踏跑出後屋,倒了杯水,語氣驚喜。
「你醒啦?」
紅裙女子雖是妖女,卻並非放浪形骸之人,如今是本能察覺到有人脫她衣裳,才不由驚醒。
隨之而來的,便是五臟六腑內的劇痛與昏昏沉沉的意識————尤其是腦袋,宛若千針萬刺,足叫她痛不欲生。
她賣力睜開眼帘,掃視周遭一圈,判斷了下自身境遇後,才緩緩放鬆下來。
閉上雙目,忍受著頭腦一顫一顫的劇痛,語氣平淡,透著幾分觸不可及的高高在上。
「這是哪兒?」
「我姓柳————」
「我沒問你叫什麼。」阿柳縮了縮脖子,小聲道:「這兒是柳家莊。」
「柳家莊又在哪兒?」
「離州。」
「離州————」紅裙女子喃喃自語,「南朝啊。」
阿柳雙手端著水杯,想遞,又怕,站在一旁,手足無措,乖巧可憐又無助。
紅裙女子雖打心眼裡瞧不上這等底層螻蟻」,卻也不是濫殺無辜,忘恩負義之徒,隨意抬手。
阿柳發呆。
紅裙女子杏眼輕眯,「水。」
「哦哦。」阿柳連忙遞上茶杯,心底腹誹著這位漂亮姐姐好難相處哦。
「你想做什麼?」她問。
「給姐姐洗澡。」採藥少女脆生生道。
「我從不叫別人碰我。」不歸娘子從不相信任何人。
「哦————」阿柳歪了下小臉,踏踏踏又跑出後屋,後聽得蹭蹭」細響,卻是少女竭力拖行浴桶。
浴桶熱水,左晃右涌,沖濕了少女衣物。
她天真一笑,「那你自己洗。」
說罷,她又跑了出去,合上灰布簾————藥女小屋,不甚寬,所謂後屋,單用布簾隔絕。
不歸娘子覺得這丫頭有點呆,強撐著起身,但傷勢太重,渾身無力,差點自榻上栽倒下來。
阿柳躲在前廳,撩開衣袖,小臉帶著不太正常的紅暈,凝望著自己小臂上的兩顆血洞,琢磨著該用什麼藥材解毒。
「那個————柳姑娘?」簾後傳來平靜嗓音。
「怎麼啦?」阿柳回過神來,放下衣袖。
「可,可否幫我沐浴更衣?」
阿柳眨眨眼睛,當即一笑。
嘩啦啦屋裡水霧瀰漫,阿柳同小丫鬟似的,伺候不歸娘子洗香香,眼神不住艷羨。
皮膚好滑,身材好好,腰卻那麼細,而且姐姐還是粉粉的————如果她也能這麼漂亮就好了。
林不歸烏髮盤起,靠坐在浴桶邊緣,帶著幾分厭世的桃花眼瞥向阿柳小臂兩處小血洞。
「你被蛇咬了?」她問。
阿柳嘿嘿一笑,「應當不是什麼毒蛇,我沒看清————唔,料想不是吧!倘若當真毒性猛烈,我早便死掉了。」
——
林不歸看出來了,這丫頭當真是個呆子。
她素手隨意在阿柳小臂輕撩而過,血洞當即消跡無形,她的臉色卻又肉眼可見萎靡幾分。
傷勢未愈,便用僅剩不多的長春真氣,療愈他人,消耗很大。
《長春令》本沒有治療他人的功能,畢竟此功本質是修腎臟,是儲存,衍化,利用自身之精恢復傷勢。
林不歸純是天賦太高,這才把《長春令》玩出花來,修出各種千奇百怪的效用。
阿柳毫無所覺,待伺候林不歸洗去身上血污後,才急匆匆撩開帘子,去了藥房,苦著小臉尋藥解毒。
但一撩小臂,才驚覺那血洞,早已癒合,身上也沒有任何不適之感————
採藥少女眨眨眼睛,看向屋內,眼神驚為天人。
「這漂亮姐姐,是仙人哩!」
回去屋內,林不歸早已褪去那沾滿血污的紅裙,換上阿柳的粗布襦裙。
於是江湖驚懼的魔門妖女,少了幾分嫵媚,多了幾絲煙火氣。
只是依舊漂亮得不像話,哪怕阿柳同為女子,也不免看呆過去。
林不歸方才調息少頃,自知傷勢太重,需尋地靜養,這地兒少有人煙,丫頭也是個天真呆萌的,不怕異心。
只要丫頭嘴嚴實點,仇家很難找上門,便朝丫頭拋了枚隨身金簪。
「我傷勢太重,需借住一段時日————這簪子,可是夠交租子了?」
阿柳是熱心腸,哪裡要什麼租子,但瞧漂亮姐姐這生人勿進的模樣,不收簪子,少不得一番掰扯,她也便沒有拒絕。
將金簪收進衣袖,採藥少女嘿嘿一笑,露出幾顆小白牙,滿是村姑少女的質樸味兒。
「姐姐想吃些什麼————我,我去鎮子上給姐姐買!」
林不歸微微搖頭,轉身撩開布簾走進裡屋,背影窈窕,動人心弦。
「你吃什麼,我吃什麼————只是切記,不許將我的事傳去外面。」
晚膳,阿柳還是做了一大桌好菜,不乏藥膳————是她近半月的創收。
林不歸付了租子,吃得心安理得。
阿柳在飯桌上,絮絮叨叨說著話。
「姐姐是江湖人?」
「什麼是江湖人?會武功便算?」
「我,我也不知,只是我家二郎天天念叨。」
「二郎?男人?我住在這兒,便別讓他回屋了,男女有別。」
「哦,我讓他去城裡武館住,聽說他和武館小姐————一個叫萍兒的妹妹感情很好,我得想法子給他湊聘禮了。」
林不歸對這些家長里短毫無興趣,有一句沒一句回著。
吃罷晚飯,黃燈幽幽,林不歸盤腿坐在榻上,閉目調息。
阿柳坐在家裡僅有的一面銅鏡前,試探著往發上別金簪,不斷給自己換髮型,眼睛亮晶晶,像極了初試胭脂的尋常少女————
本就是尋常少女,以她的家庭條件,料想也沒用過胭脂。
林不歸淡淡睜開眼帘,冷漠望著少女,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又瞧少女自懷中取出一卷畫像,後將畫像張開,緊挨側臉,望著銅鏡————仿佛銅鏡將她,與畫像上的男人,一同入畫似的。
採藥少女露出春心萌動的笑。
林不歸閉上眼帘。
毫無興趣。
日子一天天過去,採藥少女看出林不歸受了傷,每日換著花樣,為她做藥膳吃。
又為她洗衣裳,縫補紅裙。
採藥少女,是個怕寂寞的。
家裡有位姐姐,她很開心————每日都同林不歸講著她上山採藥的各種趣事。
最開始,林不歸壓根不想搭理她,但奈何少女熱情,待她好也是真心。
日漸相處,她也便慢慢多話起來,偶爾心情不錯,也會同少女閒聊。
「我教你武藝,如何?」她問。
採藥少女苦著小臉,聲音細弱蚊蠅,「偶爾會有說書先生,遊方至村,說什麼窮學文富習武」,我,我供二郎習武,早沒餘糧,哪裡供得起我嘛。」
林不歸啞然失笑,「同我習武,不怕沒資糧。」
採藥少女吐了吐舌頭,後杏眼一閃一閃,「習武,是不是好瀟灑的哦!」
「瀟灑是看個人,不是看武功————不過待你修成天下第一,一舉一動皆隨心所欲,你說這是瀟灑,也無人膽敢不從。」
「天下第一倒是免了,我,我就是想幫幫他!」阿柳鼓起勇氣,用近乎告白」的語氣,紅著小臉喊。
「他?」
阿柳紅著臉,自懷中取出一卷畫像。
這是通緝畫像。
畫上的男子,俊朗非凡————
「江不系————」
林不歸念叨著畫像上的名字,她乃北朝江湖人,對南朝的江湖事不太了解,最近又在養傷,消息閉塞,還真不認得江不系。
她凝望著通緝畫像上的文字,杏眼浮現幾分異色。
「刺王殺駕————好膽色。」
林不歸夸江不系,倒是不知為何,讓採藥少女的臉更紅了。
「你為何想幫他?你認識他?」林不歸撇撇嘴,問。
「不,不認識。」
「因他皮囊不錯?」林不歸恨鐵不成鋼般,食指點了點阿柳的額頭,「蠢貨,男人的嘴最會騙人,尤其就是容貌不錯的男人,這世上,能有幾個真君子?
待你當真見到這所謂的江不系」,你是滿心為他好,可他呢?心底想著的,恐怕是把你玩完就跑。」
「姐姐認識他?」阿柳一臉不可置信。
「不認識,但男人都這樣。」
「姐姐被男人騙過?」
林不歸嗤笑一聲,「誰配?我不騙他們就不錯了。」
「哦。」阿柳感覺姐姐很厲害的樣子,便粉唇囁嚅了下,扭扭捏捏,說出心裡話。
「我,我也不是看他長相俊俏,才喜歡他的————他,他為爹娘,報了仇的!」
「報仇?」
「嗯,爹娘是上山採藥時,被山匪所害,可那段時日,正值寒冬,山里本就沒有多少藥材,那些山匪也沒過冬糧食,匪禍本就嚴峻————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
「爹娘也不想去山上採藥啊,但可沒辦法,那官兒爺,一年收好幾趟稅————
他們按丁算銀子,過了十二歲,便算一丁啦,可二郎那時還小,偏偏長得高些。
」
「他們就說,二郎已過十二————」採藥少女抽泣著說:「交不起稅,官兒爺就要讓爹爹去征徭役,要把娘和我賣去窯子————所以爹娘才跑去山裡的。」
「聽說書先生講,官兒爺是為皇帝辦事,這,畫像上的江大哥殺了皇帝,不就是為我報了仇嗎?」
這邏輯很有問題,卻也沒那麼有問題,林不歸柳眉輕蹙,也便沒再多說什麼O
只是採藥少女明顯是被勾起了傷心事,一個勁兒哭。
林不歸閉目養神,但少女哭個不停,少頃,她還是輕嘆一口氣,拍拍少女肩膀。
「你瞧。」
採藥少女抬眼,卻看那宛若仙子的漂亮姐姐,衣袖掩面,後忽的一撩衣袖,便同那戲台子上的變臉將軍般,五官忽的一變。
成了江不系。
採藥少女驚為天人,心尖噗通噗通跳,羞紅著臉,眉眼低垂。
「江,江大哥比畫像上還俊哩————」
果真是個傻丫頭,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疑惑她怎麼會變臉。
林不歸瞧採藥少女的懷春模樣,不免笑得花枝亂顫。
屋外風雪飄零,屋內燈火微搖。
笑聲不止。
?
採藥少女失蹤了。
早晨採藥,直到入夜,也不曾歸家。
林不歸坐在窗前,望著層疊大雪,厭世美目漸漸凝重起來。
她身著荊釵布裙,打扮樸素,推門離去————這是她這段時日,第一次出門。
以她的江湖經驗,想尋一個不會遮掩蹤跡的普通人,自是簡單,很快的,她在一山間小路,尋得採藥少女。
大雪覆蓋山間草木,林不歸彎腰,拾起一隻落在雪裡的繡鞋。
她深深吸了口氣,控制不住心態,素手輕捏,繡鞋猝然化作齏粉。
她尋到了採藥少女————她昏倒在山林間,四周橫七豎八,躺著兩個大漢。
採藥少女手裡緊緊攥著那枚金簪————金簪染血。
林不歸將採藥少女抱起,打量幾眼,她的身上倒是沒有被凌辱的痕跡,反而有不少刀傷,如今已是氣若遊絲,命懸一線。
林不歸就地而坐,渡入長春真氣————這讓她本就極差的狀態,頓時雪上加霜。
好在她來得及時,不多時,採藥少女悠悠轉醒,眯著眼睛,兩眼淚汪汪,撲進林不歸懷裡哭訴。
大體是她上山採藥,被這兩個山匪盯上。
他們是不羨城的人,想把阿柳抓進城裡賣進青樓。
阿柳近些時日跟著林不歸學了一招半式,人也機靈,示敵以弱,拉扯著打,把那兩個大漢給反殺了。
哭了一通,她又腦袋一歪,暈了過去。
林不歸深吸一口氣,銀牙緊咬。
許庭深!
?
不歸娘子雖然在宗門政變中落敗,但混了這麼久江湖,總歸有幾個忠心耿耿的屬下。
採藥少女阿柳便由手底下人照顧————她花了幾天時間,安頓好這呆丫頭,才恍惚想起,這丫頭似乎還有個弟弟。
可當她派人去城裡武館尋柳二郎時,他早已失蹤。
順藤摸瓜才知他被惡人谷擒住,好不容易命人救回柳二郎,卻不曾想拓跋閥勾結許庭深,竟當機立斷滅了武館滿門。
林不歸對離州江湖了解不深,全然沒想到拓跋閥與許庭深蛇鼠一窩。
不免心覺愧對傻丫頭,可以她如今的傷勢,想殺拓跋漱石與許庭深,為丫頭報仇,顯然不是一件易事。
那該如何辦呢?
借刀殺人!
她混進不羨城,將目光幽幽投向一張貼在牆上的通緝畫像。
江不系————
聽聞他傷勢極重,定對《長春令》有需求————他一定會來的。
她易容為尋常江湖女子的模樣,戴著帷帽,坐在城門處的小攤,輕托香腮,時不時眺望城門。
一日,兩日,三日————
賣包子的江洋大盜是眼看這這女人從早坐到晚,天天都來照顧生意。
他還當是自己魅力太大,吆喝的嗓音都低沉了幾分,帶上少許氣泡音。
直到有一天。
嗆鐺!
刀光閃過,城門守軍的首級,呱呱墜地,驚得城門內外,所有人錯愕看去。
林不歸頓時坐直,凝望著站在城門外的紅衣男人,直勾勾盯著他的臉,良久,百無聊賴的俏臉,忽的嫣然一笑。
那浪子的易容,瞞得過他人,卻瞞不過精通此道的不歸娘子。
她才噗嗤笑著,「遠不如你本尊俊朗,但還好你來了————」
「我已等了你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