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夢付千秋星垂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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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大人,墨大人!」
一位與墨枕辭關係相近的女捕匆匆趕來,撩開油布帳篷,推了推墨枕辭肩膀。
墨枕辭猝然驚醒,並未多言,起身鑽出帳篷,口中平靜問:「何事如此驚慌?」
那女捕還未回答,忽見遠處雨夜,一束特製防水火光直衝天際,拉著細長昏黃尾炎,在遠空夜色兀的炸裂開來,火星四射,又很快地被雨點吹散。
隨後又是一束煙火————一束接著一束,漫天火星,使幽暗山間,時不時亮堂一刻。
借著光亮,隱約可見極遠處無數繫著腰燈的黑甲軍士,殺氣沖天。
營地譁然,用餐者,閒聊者,保養兵刃者————所有人早已放下手中活計,伸長了脖子,驚疑不定望著那束煙火。
「那是————拓跋府軍的信兒吧?」
「拓跋府軍這時候放信作甚————」
忽的,營帳內死寂下來,旋即猝然嘈雜。
「是江不系!」
「定是他們發現了江不系!」
「江不系還未下山!?」
「定然是了,拓跋府軍已將方寸山團團包圍————此刻自是瓮中之鱉!」
「好,好,好!」
墨枕辭看不得煙火,但聽得周遭話語,整顆心當即提了起來。
他怎麼還沒走!?
*
稍早之前。
寒雨臨城,夜深雨密。
許庭深身死,不羨城大亂,花不謝倒也是個實誠人,當真幫江不系阻攔追兵。
他一路暢通無阻,踩著輕功趁亂離去,隨意尋了一面玄黑披風,裹在身上,踏入山林,很快與夜色融為一體。
雨勢太大,不見月光,山林內黑得粘稠,一經踏入竟似步入沼澤。
這種情況,不方便辨別方向,容娘子也是個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呆萌測謊姨。
江不系只能借著洶湧離江,沿岸前行,並未用輕功疾行,一路保持體力,時刻留神。
偶爾靠著容姨,率先發現藏身在山林暗處的拓跋府軍暗哨,便悄無聲息摸過去,乾淨利落一劍梟首,再悄聲離去。
腳步則默默加快幾分————暗哨被殺,遲早暴露,容不得他鬆懈半分。
他雖不知拓跋府軍來了多少人,但拓跋閥的高手可是不少,若被宗師纏住,千軍包圍,哪怕是江不系也討不得好處。
除非讓墨墨用木鳶載他高飛,否則還真不好脫身————但若是如此,那他當年豈不是白白忍痛同墨墨斷絕干係了?
他絕不能為一己私仇,害了墨枕辭。
江不系臉色微冷,提著劍快步前行,容姨在他識海輕聲問:「許庭深受傷不輕,你哪怕不曾尋得《長春令》,若想殺他,雖有些難度,但搶來琉璃佩,卻也簡單————你為何要偏偏等至入夜才行動?」
江不系腳步忽的一頓,猝然化作一抹黑影鑽入林間,側目瞄去,望著拓跋府軍一處立於江邊的營地。
雨夜中,一團團朦朧光暈,在營地附近遊蕩————皆是巡邏衛兵,粗略看去,得有數百人。
他並未開口回答————畢竟只需心念一動,容姨自知他的想法。
「唉————」容娘子默默嘆了口氣。
拓跋府軍的江邊營地內,百夫長羅越提著油燈,站在營帳之內,向前遞送火光,細細觀察輿圖。
副官笑道:「按司天監的那梆子老酸菜所言,餘下數日春雨連綿————這待我等倒是好事,不必擔心有人放火燒山,火燒連營。」
羅越一襲戎裝,抬眼眺望營帳之外的軍士,眼神頗為滿意。
拓跋府軍,乃拓跋閥摩下士卒中,精銳中的精銳,同碎玉衛這種處理江湖事的特務機構」不同。
每年軍費,都是一筆天文數字,這也造就了拓跋府軍十成十的著甲率,不單人人習武,每月還有強筋健骨的丹藥可領,這還只是基礎福利。
除下什麼合擊之術,百人大陣,更是應有盡有。
副官順著羅越目光望去,瞧見營帳那些個精壯的小伙子,不由挺起胸膛。
——
「為尋三爺,拓跋府軍已出動近乎三成,別說拿下江不系,便是將這惡人谷夷為平地,想必也是綽綽有餘。」
羅越微微搖頭,「任何人皆不得小覷,聽說許庭深是北朝來的江湖人,卻能將不羨城拉扯成幾十萬人口的不法之地,絕不可輕視他。」
他又嘆了口氣,「三爺若是當真被許庭深所擒,能率先交涉,不動刀兵救回三爺,自然最好————
馬踏江湖,是最不理智的做法,畢竟打起仗來,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銀子與人命。」
副官微微搖頭,道:「若真要攻城,我等必勝————不過是不願承擔太多戰損罷了,相信許庭深也不願同我等撕破臉————
一腔孤勇,不外乎愣頭青,只有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營帳眾人都是頷首。
羅越眼界不俗,想說你們真當許庭深是泥捏的啊?他心想定是拓跋閥勢力太大,讓同僚們一個個眼高於頂————錯把平台當實力了。
他剛想說幾個許庭深的事跡,警示一二,忽有斥候裹風攜雨,大步奔來,嗓音急促。
「大人,大人!我等在城中的探子來報,許,許庭深死了!」
營帳眾人面面相覷,羅越瞳孔瞪大,「死了?他怎麼會死?怎麼死的?」
有人驚喜問:「是三爺殺了他?我就說以三爺的武功,怎麼莫名失蹤————哪怕一時不察被諜子暗算,也定會找回場子!」
斥候嗓音微顫,「不,是,是江不系!」
「是江不系殺了許庭深,他,他竟還未下山!」斥候大喊。
語氣藏不住的錯愕震驚,卻又暗含一抹急不可耐的驚喜。
眾人譁然,一個個連忙追問。
「當真是江不系!?」
「他不是受傷了嗎?竟能殺了許庭深?」
「他居然還未下山————本以為他早便見勢不妙風緊扯呼了。」
「他怎會忽然去殺許庭深呢————」
「管這麼多作甚!許庭深武功不差,江不系本就重傷在身,此刻殺他,更不知消耗多少,豈不是天賜良機!?」
有人連忙向羅越道:「不如喚人傳信,夜襲不羨城,刮地三尺,尋三爺,殺江不系!」
「尋三爺,殺江不系!」
眾人異口同聲,目光狂熱。
以江不系的分量————便是將他就地斬殺,搶一條腿一條胳膊什麼的,怕是都能封侯加爵!
此刻和平年代,難有戰功,他們見了江不系,自如野狼望兔。
羅越聞言也禁不住內心狂熱,許庭深人都死了,不羨城群龍無首,那還管什麼戰損?
只要打,那就贏贏贏!
他當即手按腰刀,大踏步走出營帳。
夜色昏黑,雨落不止,營地之內,燈籠遍地,燈火通明,無數軍士側目看他,氣勢引而不發,卻皆目光堅定,凝若鐵石。
羅越目光掃視一圈,清了清嗓子,戰前動員,嗆鐺一聲,拔出腰刀,開口便道:「賊子江不系,在不羨城內誅殺許庭深,此城大亂,正是夜襲之機!稍後,本官當即傳信碎玉衛指揮使,拔營南下,直入城中————」
「救三爺!殺江不系!」
場中士卒,手中大槍槍桿砸地,雨珠紛飛,聲浪震天。
「救三爺!殺江不系!!!」
就在此時!
嗆鐺!
一抹極其細微的拔劍聲,隱約在雨聲人聲中,當羅越意識到不對時,一口墨青長劍,已至他的喉間。
噗嗤!
營帳眾人,直覺黑影一閃而過,方才還在戰前動員的百夫長,整個人猝然拔地而起,向後倒飛。
兀一眨眼,他竟已被活活釘在身後營帳的木樁子上,喉間,倒插一口三尺青鋒,血液順著劍鋒,不住滾落。
偌大營地,當即死寂一瞬。
轟隆!
雷光閃過。
一道裹著披風的斗笠客,不知何時,出現在營帳之外。
所有人悚然望去。
斗笠客沒說什麼,只是淡淡哼」了下,任誰也能聽出其中的不屑與譏諷。
「想殺我?我給你們這個機會。」
拓跋府軍無愧精銳之名,愣神不過一瞬,當即反應過來,營帳驟然哄雜,卻儼然有序絲毫不亂。
「敵襲!」
「江不系!他是江不系!」
持盾重甲肩膀一躬一彈,玄甲大盾Duang」得砸在地上,入地三寸,再以肩頭猛頂,近乎是撞著玄甲大盾,越過其餘兵種,大踏步朝江不系壓來。
長槍兵緊隨盾兵之後,江不系若想踩盾借力,當即便將他紮成刺蝟弓手運起輕功躍至高處,彎弓搭箭,直指營帳之外的斗笠客。
有反應快些的,當即拉起信火求援,絲毫沒有搶功之意。
以江不系的武功與名氣,哪怕此刻身負重傷,也容不得他們小覷。
咻!
火光迎著雨幕,直衝雲霄,轟然炸裂。
江不系斗笠微抬,火光順勢落在面上。
眼前殺機盡出,他視若無睹,只是望著煙火,神情平靜。
雨夜驟亂。
8
「快,是江不系!定是江不系!」
煙火一出,深夜平靜的方寸山,猝然亂作一團。
墨枕辭站在高處山坡,周遭無數人提著兵刃,自她身邊大踏步跑過,口中高呼取江賊首級!」
只有墨枕辭,一動不動。
這位二十三歲的玉令大人,站在山坡。
唯有她,是如此格格不入。
唯有她,是如此茫然無措。
周遭天策府的捕快,也知道這位玉令一到雨天,機括木鳶便算廢了一半,也就沒有多話,連忙上馬,隨著人流,朝煙火傳信處一併殺去。
咚咚咚!
馬蹄踏地,宛若雷鳴,震得墨枕辭耳根生疼,足下傳來一陣又一陣的震感,好似地龍翻身。
當然沒有什麼地龍————只是前來殺江不系的人,實在太多,太多。
粘稠漆黑的雨夜,無數人繫著腰燈,燈火朦朧,朝煙火處奔騰而去。
若繁星垂野,銀河塗山。
墨枕辭本能握住橫刀,便想孤身攔下人流,送江不系去往北朝,暫避風頭。
至於此舉會不會害她身死,會不會牽連其餘人,她已無心思考。
可她剛向前踏了幾步,便忽的停了下來。
與那男人的多年默契,讓她一回過神,便知那男人為何要這般做。
若是江不系今早便下山離去,那壞了緝賊要事者,便是天策府,便是她墨枕辭。
可若江不系今夜自拓跋府軍衝殺出去,那便是拓跋閥無能。
主罪在拓跋閥,而不是她墨枕辭。
今早,墨枕辭攪亂局勢,壞得南朝追兵無力搜尋江不系————是只想著他,沒想過自己。
今夜,江不系攪動風雲,孤身直面拓跋府軍,引得追兵無數————是只想著她,沒想過自己。
墨枕辭緊緊抿著薄唇。
這個十四歲時愛哭的丫頭,如今二十三歲,卻又想哭了。
蹄噠,蹄噠—
白馬渡步,來至墨枕辭身側。
追兵已然遠去,雷鳴悶響依舊響徹在耳邊,可此刻,卻又仿佛萬籟俱寂。
墨枕辭素手摸了摸白馬,後翻身上馬。
「咴!」
白馬一聲長嘶,高舉前蹄,後猝然向前,撞破雨幕,猛衝而下。
這匹白馬,便是當初那匹邁著輕快步伐,載著年幼的墨枕辭,四處撒歡,後送她回家的馬兒。
也是江不系搶回來的那匹白馬。
今年二十歲。
當初那匹小馬駒,如今已是匹老馬了。
老態龍鍾,早便記不清回家的路了。
可白馬一定能夠尋到江不系————就像木鳶,就像紙鳶。
墨枕辭當然知道,此刻什麼都不做,放任江不系行動,才最對得起他一番心血。
可她偏不願。
*
砰!
一聲悶響傳出,聲浪攜著氣勁,幾欲將周邊雨幕衝散,江面激盪,樹木飄零。
一扛著玄甲大盾的重盾兵不受控制,向後爆退,大盾之上,有一肉眼可見的拳印,驚得周遭士卒滿目驚悚。
江不系運起輕功,形若鬼魅,自縫隙穿行而過,抬手甫一握住青冥劍柄,周遭無數長槍便朝他扎來。
「受死!」
江不系側身微扭,足尖在大槍槍尖輕踩而過,三尺青鋒一收一探。
羅越的屍首尚未落地,劍鋒拔出剛自喉間拉出一抹血線後,便又有一士卒被洞穿咽喉,面目驚駭癱倒下去。
江不系一個起落踏在營帳之上,避免包圍的窘境,還未再行出招,無數箭雨便已朝他激射而來。
他武藝再高,也沒有拿體魄硬抗刀兵的習慣,畢竟真氣絕非無窮無盡,用一點少一點,不可能浪費在這種地方。
提劍掃開箭矢,腳步重踏,足下營帳轟」得炸裂開來。
整個人近乎在雨平移,釘碎雨幕,撞至一玄甲重兵身後,提劍橫掃,首級沖天而起,藏身玄甲大盾之後。
箭矢鐺鐺鐺」,釘在盾上,士卒赤紅著眼,大踏步包圍而來,卻看江不系猝然一拳,砸在盾後。
鐺!
撞鐘爆響猝然激盪,大盾宛若巨石,向前橫飛,將密麻人群砸散少許,卻又很快填補而上。
竟毫無所懼,不愧是精銳。
江不系趁此機會,大步奔行,披風向後繃直近乎拉出一抹白霧水線,一路而過,寒光輕掃,士卒喉間皆浮血線。
直至他尋一軍馬,翻身而上。
「駕!」
軍馬長嘶,大步奔行,橫衝直撞,沿途撞碎無數營帳燈籠,朝林間而去。
卻是沒用輕功————畢竟身處半空,無處借力,便是活靶子,此刻往林間竄去,還能借著雜亂地勢,拉扯一二。
硬碰硬實屬不明智。
「追!」有人一抹臉上雨水,嗓音沙啞。
踏踏踏!
嗓音未落,忽有一馬蹄響動,一匹玄黑駿馬宛若攻城錘般撞入營帳,駿馬奔行間破開的雨幕,便如白霧近乎將馬上人籠罩。
眨眼間,宛若大運徑直自營帳碾過,直奔江不系而去。
驚鴻一瞥,單能瞧見那人馬腹之側,掛著一桿黑布包裹的九尺長兵。
「是指揮使符離昧大人!」
「隨指揮使殺賊!」
眾人高呼,士氣大振,毫不猶豫翻身上馬,緊隨其後,撞入林中。
蹄噠——蹄噠「呼呼呼」」
軍馬在林間橫衝直撞,身處林中,弓手難以發揮,但需避開障礙,難以全速行進。
好在夜色昏沉,可視範圍不足兩丈,全速奔行定要撞樹,但江不系有容姨幫忙探路,對前路一清二楚。
加之江不系馬術高超,勝在靈活,可即便如此,連續奔行不過數里,左拐右拐,便已使得軍馬劇烈喘息,心如擂鼓。
還沒累死,都得被這稍有不慎就撞樹的行徑嚇死。
耳根微動,透過雨聲,隱約聽得身後各類慘叫驚呼,大都是士卒夜不能視,悶頭撞樹的動靜。
但他卻絲毫不曾心神鬆懈。
「小心!」容娘子忽的提醒。
無需此言,只聽身後馬蹄如雷,伴隨著咔嚓咔嚓」的細密雜響,宛若什麼龐然大物徑直撞來。
回眸一看,漆黑林中,一黑衣男子跨坐在身著甲冑的高頭大馬,對眼前阻礙視若無睹,宛若蠻牛直衝而來,雨幕下,單是一張蒼白的臉死死鎖定江不系。
沿路樹木被它胯下黑馬稍一剮蹭,便是從中折斷,木屑紛飛的下場。
江不系尚需繞路,此人卻不管不顧,不出片刻,兩人距離便已拉近至十丈以內。
「喝!受死!」
黑衣男子神情冷峻,抬手在馬腹猛地一拍,黑布寸寸開裂。
他握上一桿九尺大槍,整個人拔地而起,雙手滑至大槍尾杆,近乎將此槍掄至滿月,氣勁鼓盪,周遭雨水近乎化作水霧。
他整個人宛若黑潮,只是眨眼便壓至江不系頭頂。
還未靠近,勁風餘波便已讓江不系斗笠炸裂,披風亂舞。
碎玉衛指揮使,符離昧————江不繫心中閃過這個名字,聽聞此人祖孫三代都為拓跋閥辦事,一介外姓,武藝卻不在拓跋懸霖之下。
嚴格來說,這是江不系來惡人谷後,所正面交鋒的第一位大宗師————拓跋漱石太拉,許庭深又身負重傷。
他不曾輕視,手中墨青劍身猝然抬起,刺破水霧,點在此槍槍桿薄弱之處。
鐺!
伴隨一聲雷鳴般的爆響,刺目火星猝然照亮漆黑林間。
隱約間,可在林中草木暗處,瞧見無數身著碎玉紋制服的暗衛朝此地大步奔行,眼含殺意。
此景此人,形若鬼圖。
所謂密林,早便布滿了拓跋閥的人。
但江不系既已決定替墨枕辭掃去罪責,便早已做好心理準備。
他眼神微冷,單覺手中巨力傳來,雖能穩住,可坐下軍馬,卻內臟破碎,口鼻噴出鮮血,向前栽倒。
劍走輕靈,論氣力,衍化版玉骨真氣的確難同《埋玉骨》正面交鋒。
江不系避其鋒芒,順著栽倒軍馬,向側橫挪,長靴踏在身側巨木,雙腿一躬一直,猝然彈出。
咔嚓一聲,巨木攔腰炸裂,江不系衣袍向後猛拉,整個人在空中滑過一抹半弧,單臂抬起,小臂重重橫砸在符離昧的脖頸之上!
《埋玉骨》還是這般硬實,但氣勁貫體,符離昧不受控制向側砸去,接連撞碎數十根巨木,這才觸地,在草木林中拉出一道丈余長的凹槽。
江不系小臂作痛,暗道拓跋閥的人是真踏娘麻煩,天生克他這般敏捷形劍客,若有個什麼大鐵錘能搶一搶就好了。
但殺符離昧沒什麼意義,江不系浪歸浪,莽歸莽,又不是傻子。
和這廝糾纏,致使江不系落入包圍圈,只會合他心意。
江不系不曾戀戰,一招逼退符離昧,一個起落坐至那匹黑馬之上,一拉韁繩。
踏踏踏江不系整個人不由向後仰去,差點被掀飛。
「我艹!好快!」
那黑馬橫衝直撞,有啥撞啥,在身後留下滿地狼藉,速度快得嚇人。
咚!
身後傳來悶響,回首一瞧,那被砸入坑中的男人不待回氣,猛地沖天而起,似炮彈般砸在地上,髮鬢凌亂,渾身濕泥,宛若瘋狗朝江不系大踏步猛撞而來。
「他娘的敢搶我的馬!?」
《埋玉骨》能為修習者帶來力能扛山的血氣力道,自然也帶來常人難及的爆發力。
哪怕這黑馬稱得上萬金良駒,短時間內的爆發速度也不可能比得上符離昧,兩人距離再度拉近。
這麼一直悶頭跑不是辦法,得尋突圍之地————
斟酌間,身後殺機已至!
「小賊受死!」
符離昧大踏步在林中奔行,沿路巨木觸及他一剎那便化作齏粉木屑。
手中大槍猝然沿身橫掃一圈,木屑水霧被勁風牽引,宛若圓環,其單手緊握槍身尾杆,自後向前,猛拉向前,悍然橫掃。
暮雲垂寒!
江不系單手在黑馬脖頸重重一拍,馬匹身上的精鋼甲冑猝然炸裂,黑馬口鼻湧出鮮血,他整個人則自馬背彈起。
槍鋒自他身下橫拉而過,符離昧正欲不待變招上挑,便瞧江不系長靴重重向前猛地一壓,砸在符離昧後腦。
砰!
符離昧若狗啃屎,向前猛地栽倒在地。
但林間泥地在他身下便似水波,毫無阻力噗嗤一聲栽倒進去,卻阻礙不得此人半分,眨眼間又自坑中撞出,掀飛泥土草根。
宗師人物,所謂地形影響當真不大,一舉一動一招一式,說是開山劈海,還沒到那份上————輸出不夠。
但鑿山裂石,總歸綽綽有餘。
江不系以此借力,沖天而起,飛出林冠,倉促抬眼。
四面八方,隱約可見無數昏黃光團在昏黑雨幕之外,粗略看去,恐怕得有近萬人。
他冷著臉,還有心情自嘲。
「我老江的人頭真他媽值錢。」
話音未落,他不過剛躍上林間枝頭,便已有無數箭矢暗器,猝然自林間暗處,刺破雨幕,朝他激射而來。
江不系提劍橫掃,攔斷箭矢,偶有幾根穿過劍鋒,也不過刺破衣裳披風,影響不大,可他的心卻愈發凝重。
以他的武功,這些攻勢不算什麼,但架不住拓跋府軍太多了,這還沒算山內其餘追兵。
此消彼長,遲早栽在方寸山,但比這更兇險的境地他都遭遇過,兀自鎮定,目光如炬掃視山林,尋著方便突圍的薄弱點。
「小賊,束手就擒!尚能饒你一命!」
符離昧抹了把臉上泥土泥鰍之類的東西,又吐了口泥水,冷笑一聲,自知江不系早已陷入絕境。
緝拿江不系的功勳————還是得落在他的頭上啊。
他蒼白臉上不免浮現一抹狂熱,但動作卻全然不停,長靴重踏,拔地而起,朝江不系一槍刺來!
江不系身處半空,正想提劍逼退符離昧,可忽然間。
他隱約聽得,一絲細微輕響。
很熟悉的輕響。
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殺江不系!」無數暗衛,自林中竄出。
咻咻咻箭矢刺破雨幕的破空聲,依舊雜亂。
沙沙沙暴雨砸地,點在林間樹葉枝頭。
符離昧眼神猙獰,手提大槍,勁風烈烈。
所有的紛亂雜音,似乎都被按下暫停鍵,讓江不系敏銳捕捉到那絲響聲————
木鳶振翅!
江不系猝然抬眼,雨點砸在面上,漆黑宛若沼澤的粘稠雨夜中,好似有一隻只木鳶,浮在上空。
夜色濃厚,根本看不清————可江不系就是知道,那裡停著木鳶。
木鳶鳥找到了他!
他也找到了木鳶!
江不系沒有猶豫,縱身而上,足尖輕點木鳶,以此借力,向上猛竄。
夜色遮擋,常人本就瞧不清木鳶,此刻江不系一腳踩過,木鳶完成任務,體內源流核心猝然炸裂,在雨幕中掀起陣陣水霧空洞。
這些墨枕辭精心研製,耗費無數金銀的精巧機括,隨著江不系一步一步,盡數化作他逃離囚籠的耗材。
林中林外,無數人翹首而望,目露驚駭,單依稀瞧見,那紅衣男子長靴在夜空踩出一道又一道空洞。
似馮虛御風,邀游天際!
符離昧一槍不中,無法借力,身形不免順著重力下墜,仰首望著江不系的背影,目露悚然。
「你踏馬成仙了!?
「,這是在場所有人的疑問。
世上竟有人能在空中遨遊!?
仙人啊這是!
江不系的身影越攀越高,早已脫離箭矢的射程範圍,單餘一處雨幕之外的小黑點。
紛亂雨中,隱約聽得他清朗嗓音。
「拓跋府軍,今日一見————名不副實,徒有虛名!」
符離昧聞聽此言,差點一口老血噴出,只覺胸腔無邊憤悶,只能仰天怒吼。
「江不系!別以為你逃去北朝,便可天高任鳥飛!你去秦州,我拓跋閥便殺至秦州!
你去燕京,我等便追去燕京!!」
話音在雨中山內,不住迴蕩。
可那攪動風雲,致使天下大亂的江湖浪子————
早便沒了蹤跡。
*
沙沙沙雨點傾灑而落,山野林間,雨水順著山坳,順著枝頭,凝為水線,潺潺流下。
一處寒潭,叮叮咚咚。
江不系運起輕功,緊趕慢趕,也不知狂奔多少里才在此處停下,不免抬手抹了把雨水,渾身隱約冒著白氣————跑得太快,熱氣騰騰。
他藏身在一處樹下避雨,也顧不得會不會引雷,遙遙朝遠處眺望。
偌大的方寸山,在夜雨中,儼然一座巍峨巨獸伏在夜中,隱約可見山內燈火點點————
拓跋府軍仍不放棄,仍在搜尋。
但江不系已經下山了。
他席地而坐,又抹了把臉上雨水,胸如擂鼓,不住喘氣,卻又不免笑出了聲。
《長春令》尋得半本,《小無相功》也有突破之法,衍化一門玉骨真氣。
容姨也已甦醒。
此刻又逃出南朝,所謂潛龍入淵,自由自在————他豈能不高興?
還有墨枕辭————
江不系的笑容,漸漸收斂,再如何講,心中也難掩一抹愧對佳人的惆悵。
哪怕有夜色遮掩,但墨枕辭仍有暴露風險,卻依舊前來相助,而那些木鳶————都是江不系看著她,一隻一隻親手製成。
如今,這些心血卻盡數化作耗材,了無蹤跡。
「你本可讓自己過得輕鬆些,但殺皇帝,是為我,我高興,可若只是為了讓那捕快少些責罰,害得自己置身險地————」
此前話很少的容娘子忽的開口,「我不高興。」
容娘子心有不滿,也很正常。
今早隨雲所思離去,本就是萬全之策。
溫養神魄的寶物,功法,丹藥,又不是不能去北朝找。
沒必要死磕許庭深,但江不係為何非要等到入夜?
琉璃佩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讓墨枕辭受責罰,受委屈。
哪怕是方才,靠著易容術,一路混下山,雖有些困難,但無論如何,都比直接挑釁拓跋府軍來得安全。
容娘子可不在乎什麼所謂的墨枕辭。
江不系坐在樹下,在懷中掏了瓶回氣丹藥服下,慢慢調息,口中輕聲道:「可您從小教我德行————」
「德行和你的命,我莫非分不清嗎?」容娘子嗓音有些冷,隱約透著一絲大難不死的後怕與哽咽。
德行比一時之欲重要,而江不系的命,又比德行重要————這點容娘子分得很清,甚至可以說冷血無情。
這也不怪容娘子出言教訓————方才境遇之兇險,若當真被符離昧纏住,萬軍圍剿,哪怕是江不系也不可能脫身。
容娘子此前不說話,是怕害江不系分心,如今萬事休矣,怎能不開口?
江不繫心情大好,笑著道:「您原來還會哭啊?」
容娘子一怔,有些羞惱,」臭小子,你最好一輩子別把我放出來!否則————」
兩人還未交談多久,江不系耳根微動,蒼茫雨聲中,隱約聽得馬蹄響動。
「誰來了?」江不系提劍,站起身。
容娘子冷哼一聲,「不告訴你。」
容娘子不說,那就證明不是敵人。
江不系想了想,正大光明自樹後走出,繼而瞧見昏暗中,一匹白馬渾身濕漉漉自林間竄出,同江不系差不太多,渾身熱氣騰騰,不住喘氣。
白馬上,坐著一位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那女子一襲黑衣,圍著銀紋玄黑披風,髮鬢稍顯凌亂,腰間繫著黑鞘橫刀————眼前蒙著薄紗似的黑布。
渾身濕透,一張雪白英氣的俏臉,未曾光照,卻依舊在昏暗雨夜中,隱隱映著微光。
美得不可方物。
白馬停下腳步。
兩人隔著幽幽湖泊,立在雨下。
那女子什麼要緊事都沒問,反而嗓音輕輕,小聲問:「你要走了嗎?」
語氣隱約透著幾分可憐與不願。
墨枕辭————
還有一章,第一卷就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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