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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夢付千秋星垂野(1)

2026-08-09 18:34:39 作者: 什麼的秋觀
  第65章 夢付千秋星垂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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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大人,墨大人!」

  一位與墨枕辭關係相近的女捕匆匆趕來,撩開油布帳篷,推了推墨枕辭肩膀。

  墨枕辭猝然驚醒,並未多言,起身鑽出帳篷,口中平靜問:「何事如此驚慌?」

  那女捕還未回答,忽見遠處雨夜,一束特製防水火光直衝天際,拉著細長昏黃尾炎,在遠空夜色兀的炸裂開來,火星四射,又很快地被雨點吹散。

  隨後又是一束煙火————一束接著一束,漫天火星,使幽暗山間,時不時亮堂一刻。

  借著光亮,隱約可見極遠處無數繫著腰燈的黑甲軍士,殺氣沖天。

  營地譁然,用餐者,閒聊者,保養兵刃者————所有人早已放下手中活計,伸長了脖子,驚疑不定望著那束煙火。

  「那是————拓跋府軍的信兒吧?」

  「拓跋府軍這時候放信作甚————」

  忽的,營帳內死寂下來,旋即猝然嘈雜。

  「是江不系!」

  「定是他們發現了江不系!」

  「江不系還未下山!?」

  「定然是了,拓跋府軍已將方寸山團團包圍————此刻自是瓮中之鱉!」

  「好,好,好!」

  墨枕辭看不得煙火,但聽得周遭話語,整顆心當即提了起來。

  他怎麼還沒走!?

  *

  稍早之前。

  寒雨臨城,夜深雨密。

  許庭深身死,不羨城大亂,花不謝倒也是個實誠人,當真幫江不系阻攔追兵。

  他一路暢通無阻,踩著輕功趁亂離去,隨意尋了一面玄黑披風,裹在身上,踏入山林,很快與夜色融為一體。

  雨勢太大,不見月光,山林內黑得粘稠,一經踏入竟似步入沼澤。

  這種情況,不方便辨別方向,容娘子也是個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呆萌測謊姨。


  江不系只能借著洶湧離江,沿岸前行,並未用輕功疾行,一路保持體力,時刻留神。

  偶爾靠著容姨,率先發現藏身在山林暗處的拓跋府軍暗哨,便悄無聲息摸過去,乾淨利落一劍梟首,再悄聲離去。

  腳步則默默加快幾分————暗哨被殺,遲早暴露,容不得他鬆懈半分。

  他雖不知拓跋府軍來了多少人,但拓跋閥的高手可是不少,若被宗師纏住,千軍包圍,哪怕是江不系也討不得好處。

  除非讓墨墨用木鳶載他高飛,否則還真不好脫身————但若是如此,那他當年豈不是白白忍痛同墨墨斷絕干係了?

  他絕不能為一己私仇,害了墨枕辭。

  江不系臉色微冷,提著劍快步前行,容姨在他識海輕聲問:「許庭深受傷不輕,你哪怕不曾尋得《長春令》,若想殺他,雖有些難度,但搶來琉璃佩,卻也簡單————你為何要偏偏等至入夜才行動?」

  江不系腳步忽的一頓,猝然化作一抹黑影鑽入林間,側目瞄去,望著拓跋府軍一處立於江邊的營地。

  雨夜中,一團團朦朧光暈,在營地附近遊蕩————皆是巡邏衛兵,粗略看去,得有數百人。

  他並未開口回答————畢竟只需心念一動,容姨自知他的想法。

  「唉————」容娘子默默嘆了口氣。

  拓跋府軍的江邊營地內,百夫長羅越提著油燈,站在營帳之內,向前遞送火光,細細觀察輿圖。

  副官笑道:「按司天監的那梆子老酸菜所言,餘下數日春雨連綿————這待我等倒是好事,不必擔心有人放火燒山,火燒連營。」

  羅越一襲戎裝,抬眼眺望營帳之外的軍士,眼神頗為滿意。

  拓跋府軍,乃拓跋閥摩下士卒中,精銳中的精銳,同碎玉衛這種處理江湖事的特務機構」不同。

  每年軍費,都是一筆天文數字,這也造就了拓跋府軍十成十的著甲率,不單人人習武,每月還有強筋健骨的丹藥可領,這還只是基礎福利。

  除下什麼合擊之術,百人大陣,更是應有盡有。

  副官順著羅越目光望去,瞧見營帳那些個精壯的小伙子,不由挺起胸膛。


  ——

  「為尋三爺,拓跋府軍已出動近乎三成,別說拿下江不系,便是將這惡人谷夷為平地,想必也是綽綽有餘。」

  羅越微微搖頭,「任何人皆不得小覷,聽說許庭深是北朝來的江湖人,卻能將不羨城拉扯成幾十萬人口的不法之地,絕不可輕視他。」

  他又嘆了口氣,「三爺若是當真被許庭深所擒,能率先交涉,不動刀兵救回三爺,自然最好————

  馬踏江湖,是最不理智的做法,畢竟打起仗來,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銀子與人命。」

  副官微微搖頭,道:「若真要攻城,我等必勝————不過是不願承擔太多戰損罷了,相信許庭深也不願同我等撕破臉————

  一腔孤勇,不外乎愣頭青,只有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營帳眾人都是頷首。

  羅越眼界不俗,想說你們真當許庭深是泥捏的啊?他心想定是拓跋閥勢力太大,讓同僚們一個個眼高於頂————錯把平台當實力了。

  他剛想說幾個許庭深的事跡,警示一二,忽有斥候裹風攜雨,大步奔來,嗓音急促。

  「大人,大人!我等在城中的探子來報,許,許庭深死了!」

  營帳眾人面面相覷,羅越瞳孔瞪大,「死了?他怎麼會死?怎麼死的?」

  有人驚喜問:「是三爺殺了他?我就說以三爺的武功,怎麼莫名失蹤————哪怕一時不察被諜子暗算,也定會找回場子!」

  斥候嗓音微顫,「不,是,是江不系!」

  「是江不系殺了許庭深,他,他竟還未下山!」斥候大喊。

  語氣藏不住的錯愕震驚,卻又暗含一抹急不可耐的驚喜。

  眾人譁然,一個個連忙追問。

  「當真是江不系!?」

  「他不是受傷了嗎?竟能殺了許庭深?」

  「他居然還未下山————本以為他早便見勢不妙風緊扯呼了。」

  「他怎會忽然去殺許庭深呢————」

  「管這麼多作甚!許庭深武功不差,江不系本就重傷在身,此刻殺他,更不知消耗多少,豈不是天賜良機!?」

  有人連忙向羅越道:「不如喚人傳信,夜襲不羨城,刮地三尺,尋三爺,殺江不系!」

  「尋三爺,殺江不系!」

  眾人異口同聲,目光狂熱。

  以江不系的分量————便是將他就地斬殺,搶一條腿一條胳膊什麼的,怕是都能封侯加爵!

  此刻和平年代,難有戰功,他們見了江不系,自如野狼望兔。

  羅越聞言也禁不住內心狂熱,許庭深人都死了,不羨城群龍無首,那還管什麼戰損?

  只要打,那就贏贏贏!

  他當即手按腰刀,大踏步走出營帳。

  夜色昏黑,雨落不止,營地之內,燈籠遍地,燈火通明,無數軍士側目看他,氣勢引而不發,卻皆目光堅定,凝若鐵石。

  羅越目光掃視一圈,清了清嗓子,戰前動員,嗆鐺一聲,拔出腰刀,開口便道:「賊子江不系,在不羨城內誅殺許庭深,此城大亂,正是夜襲之機!稍後,本官當即傳信碎玉衛指揮使,拔營南下,直入城中————」

  「救三爺!殺江不系!」

  場中士卒,手中大槍槍桿砸地,雨珠紛飛,聲浪震天。

  「救三爺!殺江不系!!!」

  就在此時!

  嗆鐺!

  一抹極其細微的拔劍聲,隱約在雨聲人聲中,當羅越意識到不對時,一口墨青長劍,已至他的喉間。

  噗嗤!

  營帳眾人,直覺黑影一閃而過,方才還在戰前動員的百夫長,整個人猝然拔地而起,向後倒飛。

  兀一眨眼,他竟已被活活釘在身後營帳的木樁子上,喉間,倒插一口三尺青鋒,血液順著劍鋒,不住滾落。

  偌大營地,當即死寂一瞬。

  轟隆!

  雷光閃過。

  一道裹著披風的斗笠客,不知何時,出現在營帳之外。

  所有人悚然望去。

  斗笠客沒說什麼,只是淡淡哼」了下,任誰也能聽出其中的不屑與譏諷。

  「想殺我?我給你們這個機會。」

  拓跋府軍無愧精銳之名,愣神不過一瞬,當即反應過來,營帳驟然哄雜,卻儼然有序絲毫不亂。

  「敵襲!」

  「江不系!他是江不系!」

  持盾重甲肩膀一躬一彈,玄甲大盾Duang」得砸在地上,入地三寸,再以肩頭猛頂,近乎是撞著玄甲大盾,越過其餘兵種,大踏步朝江不系壓來。

  長槍兵緊隨盾兵之後,江不系若想踩盾借力,當即便將他紮成刺蝟弓手運起輕功躍至高處,彎弓搭箭,直指營帳之外的斗笠客。

  有反應快些的,當即拉起信火求援,絲毫沒有搶功之意。

  以江不系的武功與名氣,哪怕此刻身負重傷,也容不得他們小覷。

  咻!

  火光迎著雨幕,直衝雲霄,轟然炸裂。

  江不系斗笠微抬,火光順勢落在面上。

  眼前殺機盡出,他視若無睹,只是望著煙火,神情平靜。

  雨夜驟亂。

  8

  「快,是江不系!定是江不系!」

  煙火一出,深夜平靜的方寸山,猝然亂作一團。

  墨枕辭站在高處山坡,周遭無數人提著兵刃,自她身邊大踏步跑過,口中高呼取江賊首級!」

  只有墨枕辭,一動不動。

  這位二十三歲的玉令大人,站在山坡。

  唯有她,是如此格格不入。

  唯有她,是如此茫然無措。

  周遭天策府的捕快,也知道這位玉令一到雨天,機括木鳶便算廢了一半,也就沒有多話,連忙上馬,隨著人流,朝煙火傳信處一併殺去。

  咚咚咚!

  馬蹄踏地,宛若雷鳴,震得墨枕辭耳根生疼,足下傳來一陣又一陣的震感,好似地龍翻身。

  當然沒有什麼地龍————只是前來殺江不系的人,實在太多,太多。

  粘稠漆黑的雨夜,無數人繫著腰燈,燈火朦朧,朝煙火處奔騰而去。

  若繁星垂野,銀河塗山。

  墨枕辭本能握住橫刀,便想孤身攔下人流,送江不系去往北朝,暫避風頭。

  至於此舉會不會害她身死,會不會牽連其餘人,她已無心思考。

  可她剛向前踏了幾步,便忽的停了下來。

  與那男人的多年默契,讓她一回過神,便知那男人為何要這般做。

  若是江不系今早便下山離去,那壞了緝賊要事者,便是天策府,便是她墨枕辭。

  可若江不系今夜自拓跋府軍衝殺出去,那便是拓跋閥無能。

  主罪在拓跋閥,而不是她墨枕辭。

  今早,墨枕辭攪亂局勢,壞得南朝追兵無力搜尋江不系————是只想著他,沒想過自己。

  今夜,江不系攪動風雲,孤身直面拓跋府軍,引得追兵無數————是只想著她,沒想過自己。

  墨枕辭緊緊抿著薄唇。

  這個十四歲時愛哭的丫頭,如今二十三歲,卻又想哭了。

  蹄噠,蹄噠—

  白馬渡步,來至墨枕辭身側。

  追兵已然遠去,雷鳴悶響依舊響徹在耳邊,可此刻,卻又仿佛萬籟俱寂。

  墨枕辭素手摸了摸白馬,後翻身上馬。

  「咴!」

  白馬一聲長嘶,高舉前蹄,後猝然向前,撞破雨幕,猛衝而下。

  這匹白馬,便是當初那匹邁著輕快步伐,載著年幼的墨枕辭,四處撒歡,後送她回家的馬兒。

  也是江不系搶回來的那匹白馬。

  今年二十歲。

  當初那匹小馬駒,如今已是匹老馬了。

  老態龍鍾,早便記不清回家的路了。

  可白馬一定能夠尋到江不系————就像木鳶,就像紙鳶。

  墨枕辭當然知道,此刻什麼都不做,放任江不系行動,才最對得起他一番心血。

  可她偏不願。

  *

  砰!

  一聲悶響傳出,聲浪攜著氣勁,幾欲將周邊雨幕衝散,江面激盪,樹木飄零。

  一扛著玄甲大盾的重盾兵不受控制,向後爆退,大盾之上,有一肉眼可見的拳印,驚得周遭士卒滿目驚悚。

  江不系運起輕功,形若鬼魅,自縫隙穿行而過,抬手甫一握住青冥劍柄,周遭無數長槍便朝他扎來。

  「受死!」

  江不系側身微扭,足尖在大槍槍尖輕踩而過,三尺青鋒一收一探。

  羅越的屍首尚未落地,劍鋒拔出剛自喉間拉出一抹血線後,便又有一士卒被洞穿咽喉,面目驚駭癱倒下去。

  江不系一個起落踏在營帳之上,避免包圍的窘境,還未再行出招,無數箭雨便已朝他激射而來。

  他武藝再高,也沒有拿體魄硬抗刀兵的習慣,畢竟真氣絕非無窮無盡,用一點少一點,不可能浪費在這種地方。

  提劍掃開箭矢,腳步重踏,足下營帳轟」得炸裂開來。

  整個人近乎在雨平移,釘碎雨幕,撞至一玄甲重兵身後,提劍橫掃,首級沖天而起,藏身玄甲大盾之後。

  箭矢鐺鐺鐺」,釘在盾上,士卒赤紅著眼,大踏步包圍而來,卻看江不系猝然一拳,砸在盾後。

  鐺!

  撞鐘爆響猝然激盪,大盾宛若巨石,向前橫飛,將密麻人群砸散少許,卻又很快填補而上。

  竟毫無所懼,不愧是精銳。

  江不系趁此機會,大步奔行,披風向後繃直近乎拉出一抹白霧水線,一路而過,寒光輕掃,士卒喉間皆浮血線。

  直至他尋一軍馬,翻身而上。

  「駕!」

  軍馬長嘶,大步奔行,橫衝直撞,沿途撞碎無數營帳燈籠,朝林間而去。

  卻是沒用輕功————畢竟身處半空,無處借力,便是活靶子,此刻往林間竄去,還能借著雜亂地勢,拉扯一二。

  硬碰硬實屬不明智。

  「追!」有人一抹臉上雨水,嗓音沙啞。

  踏踏踏!

  嗓音未落,忽有一馬蹄響動,一匹玄黑駿馬宛若攻城錘般撞入營帳,駿馬奔行間破開的雨幕,便如白霧近乎將馬上人籠罩。

  眨眼間,宛若大運徑直自營帳碾過,直奔江不系而去。

  驚鴻一瞥,單能瞧見那人馬腹之側,掛著一桿黑布包裹的九尺長兵。

  「是指揮使符離昧大人!」

  「隨指揮使殺賊!」

  眾人高呼,士氣大振,毫不猶豫翻身上馬,緊隨其後,撞入林中。

  蹄噠——蹄噠「呼呼呼」」

  軍馬在林間橫衝直撞,身處林中,弓手難以發揮,但需避開障礙,難以全速行進。

  好在夜色昏沉,可視範圍不足兩丈,全速奔行定要撞樹,但江不系有容姨幫忙探路,對前路一清二楚。

  加之江不系馬術高超,勝在靈活,可即便如此,連續奔行不過數里,左拐右拐,便已使得軍馬劇烈喘息,心如擂鼓。

  還沒累死,都得被這稍有不慎就撞樹的行徑嚇死。

  耳根微動,透過雨聲,隱約聽得身後各類慘叫驚呼,大都是士卒夜不能視,悶頭撞樹的動靜。

  但他卻絲毫不曾心神鬆懈。

  「小心!」容娘子忽的提醒。

  無需此言,只聽身後馬蹄如雷,伴隨著咔嚓咔嚓」的細密雜響,宛若什麼龐然大物徑直撞來。

  回眸一看,漆黑林中,一黑衣男子跨坐在身著甲冑的高頭大馬,對眼前阻礙視若無睹,宛若蠻牛直衝而來,雨幕下,單是一張蒼白的臉死死鎖定江不系。

  沿路樹木被它胯下黑馬稍一剮蹭,便是從中折斷,木屑紛飛的下場。

  江不系尚需繞路,此人卻不管不顧,不出片刻,兩人距離便已拉近至十丈以內。

  「喝!受死!」

  黑衣男子神情冷峻,抬手在馬腹猛地一拍,黑布寸寸開裂。

  他握上一桿九尺大槍,整個人拔地而起,雙手滑至大槍尾杆,近乎將此槍掄至滿月,氣勁鼓盪,周遭雨水近乎化作水霧。

  他整個人宛若黑潮,只是眨眼便壓至江不系頭頂。

  還未靠近,勁風餘波便已讓江不系斗笠炸裂,披風亂舞。

  碎玉衛指揮使,符離昧————江不繫心中閃過這個名字,聽聞此人祖孫三代都為拓跋閥辦事,一介外姓,武藝卻不在拓跋懸霖之下。

  嚴格來說,這是江不系來惡人谷後,所正面交鋒的第一位大宗師————拓跋漱石太拉,許庭深又身負重傷。

  他不曾輕視,手中墨青劍身猝然抬起,刺破水霧,點在此槍槍桿薄弱之處。

  鐺!

  伴隨一聲雷鳴般的爆響,刺目火星猝然照亮漆黑林間。

  隱約間,可在林中草木暗處,瞧見無數身著碎玉紋制服的暗衛朝此地大步奔行,眼含殺意。

  此景此人,形若鬼圖。

  所謂密林,早便布滿了拓跋閥的人。

  但江不系既已決定替墨枕辭掃去罪責,便早已做好心理準備。

  他眼神微冷,單覺手中巨力傳來,雖能穩住,可坐下軍馬,卻內臟破碎,口鼻噴出鮮血,向前栽倒。

  劍走輕靈,論氣力,衍化版玉骨真氣的確難同《埋玉骨》正面交鋒。

  江不系避其鋒芒,順著栽倒軍馬,向側橫挪,長靴踏在身側巨木,雙腿一躬一直,猝然彈出。

  咔嚓一聲,巨木攔腰炸裂,江不系衣袍向後猛拉,整個人在空中滑過一抹半弧,單臂抬起,小臂重重橫砸在符離昧的脖頸之上!

  《埋玉骨》還是這般硬實,但氣勁貫體,符離昧不受控制向側砸去,接連撞碎數十根巨木,這才觸地,在草木林中拉出一道丈余長的凹槽。

  江不系小臂作痛,暗道拓跋閥的人是真踏娘麻煩,天生克他這般敏捷形劍客,若有個什麼大鐵錘能搶一搶就好了。

  但殺符離昧沒什麼意義,江不系浪歸浪,莽歸莽,又不是傻子。

  和這廝糾纏,致使江不系落入包圍圈,只會合他心意。

  江不系不曾戀戰,一招逼退符離昧,一個起落坐至那匹黑馬之上,一拉韁繩。

  踏踏踏江不系整個人不由向後仰去,差點被掀飛。

  「我艹!好快!」

  那黑馬橫衝直撞,有啥撞啥,在身後留下滿地狼藉,速度快得嚇人。

  咚!

  身後傳來悶響,回首一瞧,那被砸入坑中的男人不待回氣,猛地沖天而起,似炮彈般砸在地上,髮鬢凌亂,渾身濕泥,宛若瘋狗朝江不系大踏步猛撞而來。

  「他娘的敢搶我的馬!?」

  《埋玉骨》能為修習者帶來力能扛山的血氣力道,自然也帶來常人難及的爆發力。

  哪怕這黑馬稱得上萬金良駒,短時間內的爆發速度也不可能比得上符離昧,兩人距離再度拉近。

  這麼一直悶頭跑不是辦法,得尋突圍之地————

  斟酌間,身後殺機已至!

  「小賊受死!」

  符離昧大踏步在林中奔行,沿路巨木觸及他一剎那便化作齏粉木屑。

  手中大槍猝然沿身橫掃一圈,木屑水霧被勁風牽引,宛若圓環,其單手緊握槍身尾杆,自後向前,猛拉向前,悍然橫掃。

  暮雲垂寒!

  江不系單手在黑馬脖頸重重一拍,馬匹身上的精鋼甲冑猝然炸裂,黑馬口鼻湧出鮮血,他整個人則自馬背彈起。

  槍鋒自他身下橫拉而過,符離昧正欲不待變招上挑,便瞧江不系長靴重重向前猛地一壓,砸在符離昧後腦。

  砰!

  符離昧若狗啃屎,向前猛地栽倒在地。

  但林間泥地在他身下便似水波,毫無阻力噗嗤一聲栽倒進去,卻阻礙不得此人半分,眨眼間又自坑中撞出,掀飛泥土草根。

  宗師人物,所謂地形影響當真不大,一舉一動一招一式,說是開山劈海,還沒到那份上————輸出不夠。

  但鑿山裂石,總歸綽綽有餘。

  江不系以此借力,沖天而起,飛出林冠,倉促抬眼。

  四面八方,隱約可見無數昏黃光團在昏黑雨幕之外,粗略看去,恐怕得有近萬人。

  他冷著臉,還有心情自嘲。

  「我老江的人頭真他媽值錢。」

  話音未落,他不過剛躍上林間枝頭,便已有無數箭矢暗器,猝然自林間暗處,刺破雨幕,朝他激射而來。

  江不系提劍橫掃,攔斷箭矢,偶有幾根穿過劍鋒,也不過刺破衣裳披風,影響不大,可他的心卻愈發凝重。

  以他的武功,這些攻勢不算什麼,但架不住拓跋府軍太多了,這還沒算山內其餘追兵。

  此消彼長,遲早栽在方寸山,但比這更兇險的境地他都遭遇過,兀自鎮定,目光如炬掃視山林,尋著方便突圍的薄弱點。

  「小賊,束手就擒!尚能饒你一命!」

  符離昧抹了把臉上泥土泥鰍之類的東西,又吐了口泥水,冷笑一聲,自知江不系早已陷入絕境。

  緝拿江不系的功勳————還是得落在他的頭上啊。

  他蒼白臉上不免浮現一抹狂熱,但動作卻全然不停,長靴重踏,拔地而起,朝江不系一槍刺來!

  江不系身處半空,正想提劍逼退符離昧,可忽然間。

  他隱約聽得,一絲細微輕響。

  很熟悉的輕響。

  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殺江不系!」無數暗衛,自林中竄出。

  咻咻咻箭矢刺破雨幕的破空聲,依舊雜亂。

  沙沙沙暴雨砸地,點在林間樹葉枝頭。

  符離昧眼神猙獰,手提大槍,勁風烈烈。

  所有的紛亂雜音,似乎都被按下暫停鍵,讓江不系敏銳捕捉到那絲響聲————

  木鳶振翅!

  江不系猝然抬眼,雨點砸在面上,漆黑宛若沼澤的粘稠雨夜中,好似有一隻只木鳶,浮在上空。

  夜色濃厚,根本看不清————可江不系就是知道,那裡停著木鳶。

  木鳶鳥找到了他!

  他也找到了木鳶!

  江不系沒有猶豫,縱身而上,足尖輕點木鳶,以此借力,向上猛竄。

  夜色遮擋,常人本就瞧不清木鳶,此刻江不系一腳踩過,木鳶完成任務,體內源流核心猝然炸裂,在雨幕中掀起陣陣水霧空洞。

  這些墨枕辭精心研製,耗費無數金銀的精巧機括,隨著江不系一步一步,盡數化作他逃離囚籠的耗材。

  林中林外,無數人翹首而望,目露驚駭,單依稀瞧見,那紅衣男子長靴在夜空踩出一道又一道空洞。

  似馮虛御風,邀游天際!

  符離昧一槍不中,無法借力,身形不免順著重力下墜,仰首望著江不系的背影,目露悚然。

  「你踏馬成仙了!?

  「,這是在場所有人的疑問。

  世上竟有人能在空中遨遊!?

  仙人啊這是!

  江不系的身影越攀越高,早已脫離箭矢的射程範圍,單餘一處雨幕之外的小黑點。

  紛亂雨中,隱約聽得他清朗嗓音。

  「拓跋府軍,今日一見————名不副實,徒有虛名!」

  符離昧聞聽此言,差點一口老血噴出,只覺胸腔無邊憤悶,只能仰天怒吼。

  「江不系!別以為你逃去北朝,便可天高任鳥飛!你去秦州,我拓跋閥便殺至秦州!

  你去燕京,我等便追去燕京!!」

  話音在雨中山內,不住迴蕩。

  可那攪動風雲,致使天下大亂的江湖浪子————

  早便沒了蹤跡。

  *

  沙沙沙雨點傾灑而落,山野林間,雨水順著山坳,順著枝頭,凝為水線,潺潺流下。

  一處寒潭,叮叮咚咚。

  江不系運起輕功,緊趕慢趕,也不知狂奔多少里才在此處停下,不免抬手抹了把雨水,渾身隱約冒著白氣————跑得太快,熱氣騰騰。

  他藏身在一處樹下避雨,也顧不得會不會引雷,遙遙朝遠處眺望。

  偌大的方寸山,在夜雨中,儼然一座巍峨巨獸伏在夜中,隱約可見山內燈火點點————

  拓跋府軍仍不放棄,仍在搜尋。

  但江不系已經下山了。

  他席地而坐,又抹了把臉上雨水,胸如擂鼓,不住喘氣,卻又不免笑出了聲。

  《長春令》尋得半本,《小無相功》也有突破之法,衍化一門玉骨真氣。

  容姨也已甦醒。

  此刻又逃出南朝,所謂潛龍入淵,自由自在————他豈能不高興?

  還有墨枕辭————

  江不系的笑容,漸漸收斂,再如何講,心中也難掩一抹愧對佳人的惆悵。

  哪怕有夜色遮掩,但墨枕辭仍有暴露風險,卻依舊前來相助,而那些木鳶————都是江不系看著她,一隻一隻親手製成。

  如今,這些心血卻盡數化作耗材,了無蹤跡。

  「你本可讓自己過得輕鬆些,但殺皇帝,是為我,我高興,可若只是為了讓那捕快少些責罰,害得自己置身險地————」

  此前話很少的容娘子忽的開口,「我不高興。」

  容娘子心有不滿,也很正常。

  今早隨雲所思離去,本就是萬全之策。

  溫養神魄的寶物,功法,丹藥,又不是不能去北朝找。

  沒必要死磕許庭深,但江不係為何非要等到入夜?

  琉璃佩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讓墨枕辭受責罰,受委屈。

  哪怕是方才,靠著易容術,一路混下山,雖有些困難,但無論如何,都比直接挑釁拓跋府軍來得安全。

  容娘子可不在乎什麼所謂的墨枕辭。

  江不系坐在樹下,在懷中掏了瓶回氣丹藥服下,慢慢調息,口中輕聲道:「可您從小教我德行————」

  「德行和你的命,我莫非分不清嗎?」容娘子嗓音有些冷,隱約透著一絲大難不死的後怕與哽咽。

  德行比一時之欲重要,而江不系的命,又比德行重要————這點容娘子分得很清,甚至可以說冷血無情。

  這也不怪容娘子出言教訓————方才境遇之兇險,若當真被符離昧纏住,萬軍圍剿,哪怕是江不系也不可能脫身。

  容娘子此前不說話,是怕害江不系分心,如今萬事休矣,怎能不開口?

  江不繫心情大好,笑著道:「您原來還會哭啊?」

  容娘子一怔,有些羞惱,」臭小子,你最好一輩子別把我放出來!否則————」

  兩人還未交談多久,江不系耳根微動,蒼茫雨聲中,隱約聽得馬蹄響動。

  「誰來了?」江不系提劍,站起身。

  容娘子冷哼一聲,「不告訴你。」

  容娘子不說,那就證明不是敵人。

  江不系想了想,正大光明自樹後走出,繼而瞧見昏暗中,一匹白馬渾身濕漉漉自林間竄出,同江不系差不太多,渾身熱氣騰騰,不住喘氣。

  白馬上,坐著一位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那女子一襲黑衣,圍著銀紋玄黑披風,髮鬢稍顯凌亂,腰間繫著黑鞘橫刀————眼前蒙著薄紗似的黑布。

  渾身濕透,一張雪白英氣的俏臉,未曾光照,卻依舊在昏暗雨夜中,隱隱映著微光。

  美得不可方物。

  白馬停下腳步。

  兩人隔著幽幽湖泊,立在雨下。

  那女子什麼要緊事都沒問,反而嗓音輕輕,小聲問:「你要走了嗎?」

  語氣隱約透著幾分可憐與不願。

  墨枕辭————

  還有一章,第一卷就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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