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墨枕辭(2)
明日,黃裙少女枯坐在斷樹前,等了那少年許久。
自初晨草葉含露,至午後暖陽慵懶。
可他沒有來。
她將小臉貼在腿上,不知過了多久,忽的站起身,午風吹動衣裙,翻身上馬,一言不發,孤身一人去尋秦簡之。
墨家馬場以西數十里,一片密林,墨枕辭策馬來至此處時,忽聽轟」的一聲悶響,樹木歪斜呻吟,驚得白馬踱步。
墨枕辭微怔,不出片刻,又是轟」的一聲。
她驚疑不定,聞聲而去,尚未入林,耳邊忽的傳來一道熟悉卻討厭的聲線。
「你來得比我想像中慢。」
墨枕辭被嚇了一跳,本能側目望去,那白衣少年,懷中抱劍,坐在一棵巨樹的枝幹上。
衣上纖塵不染,白衣黑靴,黑髮用系帶隨意束在腰後,一條腿垂下,臉上寫滿了少年的意氣風發。
再一側目————林間狼藉,坑窪戰痕遍布林中,虎形機括歪倒在地,一儒雅男人,面露驚恐,被一柄劍,釘在機括外層。
秦簡之————已經死了?
她茫然抬眼,望著白衣少年。
少年眉梢輕挑,長身而起,抱劍站在樹權,語氣驚疑不定,「你不是瞎子?」
墨枕辭回過神來,沉默良久,才緩緩抬手,解開布帛。
一雙澄澈宛若秋日晴空的美目,炯炯有神望著江不系。
這雙眼睛,是如此漂亮————江不系一輩子也忘不掉。
「為了練武?」江不系盤腿坐在樹上,啞然失笑。
細密樹葉,隨風飄落,似雪若雨。
墨枕辭一襲黃裙,抱膝坐在樹下,白布已重新纏在雙目。
她微微頷首,「我的娘親,乃當今巨子師姐————後來出了意外。」
「我順理成章,拜入墨染江,但墨染江的武功,看似考究機括之術,實則對真氣操縱要求極高————」
江不系知道,墨染江的《十二正經》名為《棲雲煙》,最淺顯的效用乃是真氣外放,以氣御物。
聽說當代巨子,可以氣馭劍,帥得一匹。
墨枕辭解釋:「摒棄視覺,便是儘可能摒棄一切干擾因素,全身心投入感知真氣」這一層————如此,往後才可如臂使指,這便是真氣外放的第一步修行。」
各門各派的武功,修習起來皆有棘手之處————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外如是。
其他墨染江弟子,倒也未必都要扮瞎子」————這法子明顯是墨枕辭家裡人想出來的。
「何不順道連聾子一塊扮了?」
「聽不得,見不得————我才不依呢。」
「你扮了多久瞎子?」
「自記事起。」墨枕辭語氣不滿,「還有,我不是瞎子!別再這樣喚我了!」
江不系哈哈一笑,「你向我說了這麼多,倒是不怕我心生歹念,圖謀你的《棲雲煙》
「」
墨枕辭一驚,連忙起身,戒備望他。
江不系稍顯無語。
「看來你不僅是個瞎子,還是個傻子。」
「你又叫我瞎子!」
墨枕辭頓時惱火,忍受不得,撲上來和江不系乒桌球乓打至一處。
打累了,兩人一併躺在草地,愜意吹著風,望著雲,偶爾有幾片落葉,拂在兩人面上。
白馬伏在一旁,睡著大覺。
「我當真不願習武。」墨枕辭享受著春風拂面的愜意慵懶,與陽光落在臉頰的明媚。
她嘆了口氣,「看不見的感覺,並不好受。」
「今日我破了戒,往後只會更想著不妨再看一看,再看一看————」
「尤其是看到了我。」江不系補充。
「為何?」墨枕辭強忍著不去看他的衝動,緊閉美目,蒙著白布。
「我是不是你見過的,最俊俏的男人?」
墨枕辭一怔,沒什麼情緒的青春臉龐不由噗嗤一笑。
「或許吧,畢竟我也沒見過其他男人的模樣。」
這話未免有些過於惹人心酸,但習武哪有不吃苦的?
江不系也沒多言,轉而看向墨枕辭身後那白馬,「這馬————挺有靈性,賣不賣?」
「哦?從不喜新厭舊的江少俠,不是昨日才買了匹馬嗎?」
「我不能有兩匹馬嗎?」
「不賣。」墨枕辭撐起身,探手輕撫白馬皮毛,輕聲道:「我自幼蒙眼,極不適應,連家也認不得————這匹白馬,是我三歲時,娘親送給我的「」
「那時,她只是匹小馬駒————有時我出去玩,認不得路了,便是她載我回家的。」
「有她在,我總歸可以回家的。」
「三歲————」江不系打量幾眼白馬,「那她可是匹老馬了。」
「她血統名貴,日行千里不在話下,平日草料都是各方寶植,壽算同一般馬匹相比,可是不同,至少能活二十多年吧。」
江不系頷首,站起身,劍系腰上,「秦簡之已死,賠償已還,就此別過吧。」
墨枕辭點頭,並未挽留。
今日同這少年多說了些,不外乎心血來潮,並不代表兩人已成了朋友。
她當真不願別人喚她瞎子,一點都不喜歡這個少年。
可偏偏此時,異狀突生,一票人馬,緩步自林中走出,粗略有二十人之多。
個個氣息綿長,步履沉穩,皆是高手,至少都是四品武夫。
秦簡之,也才堪堪四品。
他們望著兩人,輕笑道:「《棲雲煙》————秦簡之死便死了,臨死前倒是幫我們得知了了不得的東西啊。」
墨枕辭忙不迭翻身,臉色微白,咬牙道:「天宮樓————」
江不系側目看她,猜測道:「秦簡之投奔的江湖勢力?」
「半點不假。」為首一人微微一笑。
墨枕辭緊咬下唇,「你我二人兩手突圍————」
「我來處理。」
十四歲的江不系上前一步,緩緩拔劍出鞘,劍尖斜指草地,直面林間二十餘位四品武夫。
墨枕辭微怔,聽得眼前的白衣少年,嗓音清朗,道:「你既不願習武,那便別出手了————沒必要做自己不情願的事,往後當個馬夫什麼的,也不錯。」
「可他們精通合擊之術,有天宮七星劍陣,別說秦簡之,便是一品武夫,他們也殺得!」墨枕辭語氣微急。
江不系不言,反手握劍,大步奔行,漸漸速度越來越快,白衣向後繃直,宛若一柄出鞘利刃,猝然刺入林中。
「那我今日就破一破這天宮七星劍陣!」
少年的劍,總是意氣風發的。
墨枕辭不由抬眼望著他的背影————這是她這麼多年以來,第二次破戒。
第一次破戒————就是方才。
回到馬場,兩人分道揚鑣。
分別前,墨枕辭朝他道:「我才不想當馬夫,我覺得舞文弄墨,鑽研琴棋書畫,做個深閨小姐,倒也不錯。」
「你不是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嗎?」
「我不能改主意嗎?」黃裙少女雙手負在腰後,嘻嘻一笑。
十四歲的墨枕辭,依是天真活潑的。
「我本以為你這樣的人更喜歡江湖。」
「江湖有什麼好的,娘親就是死在江湖————」墨枕辭一頓,語氣低落下來。
「瞎子可不能畫畫。」江不系笑道。
墨枕辭一愣,頓時羞惱,「你不要總說我瞎子!」
江不系離開了。
偶爾,他會抽空來馬場,教墨枕辭彈琴吹簫。
他管她叫墨小姐」,再未在她面前提過有關江湖的事。
墨小姐出手很大方,隨意打賞便是幾兩紋銀,江不系巴不得多來幾次賺外快。
但這樣的時光,還未持續一月。
墨枕辭與爹吵架了。
「你滾吧,墨家不需要你。」
聽到此語,墨枕辭一言不發,轉頭逃出了家。
沒有騎馬,單靠雙腿,跑啊跑。
因為她覺得,自己若是跑得太快,爹爹就找不到她了。
她沒有去尋江不系。
她誰也沒有尋。
她骨子裡是個驕傲的人,絕不祈求他人可憐。
不知跑了多久————似乎是一夜,沒人尋她。
墨枕辭抱著膝蓋,坐在不知道什麼地方的樹下,靜靜等至第二天日落。
還是無人尋她。
她站起身,回到了墨染江————墨染江乃清州第一大派,分舵遍布江湖。
相距馬場不算太遠。
但這不遠的路程,依舊走得她渾渾噩噩,苦不堪言。
她依舊蒙眼,依舊閉目,依舊默默習武。
依舊乖乖聽著爹的話。
這種生活,既不孤獨,也不悽苦,因為她只覺得,這只是一次父女吵架————待氣消了,爹總會來尋她的。
她日復一日,等啊等,等到了說書先生在酒肆茶館,說著什麼她被逐出墨家之類的事。
父女吵架,竟被宣揚去了江湖?
誰做的?
墨枕辭沒哭,她依舊在等————卻等到了馬場覆滅的消息。
爹死了。
她孤身一人,站在曾經遼闊無邊的馬場中,一場大火,將此地的綠草茵茵,盎然生機,盡數化作飛灰。
她意識到,爹同她斷絕關係,是在保護她————墨家,一定是招惹了什麼惹不起的仇家。
娘死了,爹沒了,自小騎到大的馬兒,總是載她回家的馬兒,也沒了————什麼都沒了。
她無力癱坐在地,解開白布,呆滯望著天際一輪銀月。
銀月高懸,這裡太空闊,竟襯得這月亮,是這般大,近乎籠罩了墨枕辭整個人。
她對此月平生厭惡。
她此刻厭惡她所看到的一切。
「殺你爹者,似乎同秦簡之,天宮樓背後的勢力有關。」
忽的,她的耳旁傳來一道清朗平靜的聲線。
墨枕辭茫然側望。
白衣少年,一隻手提著頭顱,一隻手牽著白馬。
他拋下頭顱,「就是此人,殺了你爹,這背後似乎牽扯了許多恩怨,但這是你們家的事,我不清楚————」
江不系微微一頓,牽著白馬的韁繩,緩緩蹲下,將韁繩遞至墨枕辭手上。
「但你的白馬,我搶回來了————」
月籠兩人,拉出細長影子。
淚珠自墨枕辭眼中滾落————她再不言什麼舞文弄墨,琴棋書畫了。
她要習武!
她牽著白馬,孤身回了墨染江,領一棟小院,閉死關。
她向巨子立下誓言,學不會《棲雲煙》,絕不出關。
但墨枕辭不是一個喜歡習武的人,或者說,她不是一個有天賦的人。
苦修數月,《棲雲煙》遲遲不得寸進。
她無論怎樣努力,都學不會。
「嗚嗚嗚————」
她總是一個人坐在院中,伏案抽泣。
她今年才十四歲,就沒有了家。
仇恨遍布心間,手握《十二正經》卻遲遲習不得————這種無力感,已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但更多的,是子然一身的寂寞孤獨。
一天,夜,平平無奇的夜。
不外乎,月亮更圓些,月光更澄澈些。
墨枕辭雙眼蒙布,又一次習武無果,默默來至院中,坐在院中石桌,忽的,抬手觸碰到了什麼。
探手握去,細長堅硬,布著孔洞,是————簫?
墨枕辭聞聲而望,睜開眼帘,看到一白衣少年,坐在院中樹權,背對銀月,手裡也捏了一支簫。
少年朝她示意了下,笑問:「喂,瞎子,還同我練曲兒嗎?」
墨枕辭俏臉錯愕,月光透過白布,映在她稍顯灰暗的眸間,「你,你怎會在此?」
「怕你尋短見,心底放心不下,忍不住過來看看你————」
話音未落,院外忽聽紛雜腳步聲,隱約有墨染江弟子的交談。
「快!入侵者似乎溜進那院子裡去了!」
「搜!」
江不系臉都綠了,話還沒說完,給墨枕辭比了個再會的手勢,當即向後一滾,順著重力落去小院圍牆之外,眨眼沒了動靜。
墨枕辭茫然望著空空如也的樹權,呆愣幾秒,後禁不住噗嗤一笑。
這是她數月來,第一次笑。
江不系私會墨枕辭的事,沒辦法明說。
一來,墨枕辭還不是巨子真傳,此刻閉死關,卻堂而皇之夜會男人,只會降低她在巨子心中的評價,不利於往後發展。
二來————
「你風評不要了?」
第二天,江不系盤腿坐在樹權,背對銀月,拒絕了墨枕辭贈他令牌的提議。
「風評————」墨枕辭咀嚼著字眼,後道:「一介被家裡人趕出來的喪家之犬,還有什麼風評可言?」
「你可以不懂事,我不能。」江不系自懷中取出玉簫,朝她微微一笑。
「習武,講究動靜相合,不要給自己那麼大壓力————同我習曲兒吧,就當放鬆心情。」
墨枕辭抬手解開眼前白布,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望著江不系,素手緊緊捏著簫,沉默少頃,後緩緩將玉簫放於唇間。
江不系並非每日都來————畢竟他還有自己的事要做。
只有每月的十五,月亮最圓的那夜,他會抽空過來。
得虧墨染江就在清州,就在江不系的家附近,否則,說不定一個季度他才能來一次。
墨枕辭在琴棋書畫一道的天賦,遠勝武道。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他們十五歲時,江不系就已教無可教。
墨枕辭學罷玉簫,又想學琵琶,古琴,二胡————各種樂器。
這倒是苦了江不系,他盤腿坐在樹權,雙手挽在袖口,依是一襲白衣,神情苦澀。
「我也不會啊。」
「那你去尋容姨學嘛,學會了再來教我!」
墨枕辭捏著玉簫,負著雙手站在樹下,依是一襲黃裙,外罩青紗外衣。
她仰首望白衣少年,笑容在月光下,婉約,且含蓄。
「我學得慢些就是了。」
「為何?」
當然是因為她學得慢,江不系待在這裡的時間,也便能長些————但這話她並沒有說。
她這樣的千金小姐,是不會說這種話的。
只是墨枕辭不曾察覺,每每江不系來時,她皆會情不自禁解開眼上白布,目光盈盈望他。
只看江不系,其餘人都不看。
「你可以不要每次都晚上來嗎?」墨枕辭偶爾會說道他,「你明知我不喜歡月亮。
「我大白天來,不要小命了?真當你們墨染江是好惹的不成?」
江不系斜躺樹權,手裡捏著只鵝腿,翹著二郎腿,邊吃邊道。
「我的輕功相比劍法可稱不上好,偏偏每月來此————我遲早都得練成清州最牛的梁上君子————」
話音未落,江不系臉色又是一變,倉促躍下枝頭,忙不迭遠遁千里————又有墨染江弟子察覺有賊,滿山搜尋。
墨枕辭嘟嘴,卻忍不住笑。
「每月來山上當小賊——————卻什麼也不圖,哼~」
日復一日,每月十五,成了墨枕辭一月間,最期待的日子。
她在會這天,對鏡貼花黃,臨窗點絳唇,靜靜等著那意氣風發的白衣少年。
學不會《棲雲煙》,她便不能出關。
她只能悄悄搜集各種煉製機括的材料————用以製作樂器。
屋裡除了刀槍劍戟,機括圖紙,練武假人,便是擺滿了各類樂器。
她正在做一面琵琶。
她時常幻想著,有朝一日為爹爹報仇,便同江不系一併彈琴吹簫,那該多自在,多快活啊?
可。
這使她挨了不少罵————巨子很看重墨枕辭,卻沒想到這丫頭好端端的不習武,竟跑去鑽研什麼音律,附庸風雅。
這是你一介身懷滅門血仇的人該做的事嗎?
她把墨枕辭喚過去,嚴厲教訓,甚至委派不少弟子,在院外嚴加看管。
若再傳出什麼絲竹之音,就砸了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樂器。
墨枕辭眉眼低垂,垂頭喪氣回了別院,眼蒙白布,低頭抽泣。
她其實是個愛哭的人。
江不系聽說了這些事,沒說什麼。
下個月,十五。
墨枕辭抱著劍,解開面上白布,想讓江不系教她練劍————不練什麼樂器了。
走出屋舍,來至小院,滿懷期待抬眼看去,樹權上,沒有熟悉的白衣身影。
只有一輪討厭的月亮。
她眼中難掩失望,知道是因巨子嚴加看管,院外不少弟子,導致江不系難以再如從前那般,潛進院子當梁上君子」。
她又哭了。
她低頭抽泣,淚眼朦朧間,卻見院中石桌,卻放著一疊好的鵝黃衣裳。
月光透過樹蔭,斑駁落下,空氣中的粉塵在月光下,縈繞衣間。
她微微一怔,抬手輕觸,布料觸感很好————是聽瀾閣的衣裳。
她知道————這是那白衣少年放下的,守衛太多,他只來得及做這些,便得匆匆退去。
否則要被當賊人抓起來。
墨枕辭目光盈盈望著衣裙,不知為何,莫名領會了江不系的意思。
不讓彈琴弄曲,那就不彈————我用別的法子,讓你快樂。
穿好看的衣裳,聽有趣的故事,吃美味的佳肴。
於是每月十五,院中石桌,在月光下,都會多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有時是胭脂襦裙,有時是話本小傳————甚至還有豆漿油條?因為江不系悄聲潛入別院時,已近乎快天亮了。
墨枕辭也沒想過,自己會在凌晨夜間吃早膳————而且這早膳冒著熱氣,估摸還是從墨染江的膳堂偷的。
墨枕辭坐在石凳,咬著油條,孤身一人,默默望著天際一輪圓月。
她忽的想起一件事。
月圓,本就是團圓之意,江不系總挑著每月十五過來,是什麼意思?
墨枕辭望著偶爾掠過,雙宿雙飛的游鳥兒,那張十五歲的少女面龐,漸漸紅透了。
她不討厭月亮了。
墨枕辭開始研究機括木鳶,她的房中,堆滿了圖紙。
角落,放著那面尚未完成的琵琶。
但此刻更多的,是形制不一的機括木鳶。
偶爾,守衛鬆懈時,那白衣少年會坐在樹權,望著墨枕辭挑燈研究木鳶。
他問:「你為何偏偏要鑽研木鳶?」
黃裙少女攤開掌心,朝機括木鳶,輕輕一吹。
木鳶張開翅膀,在月光下,飛向枝頭。
十五歲的少女笑著說:「當然是飛出這院子,去尋你。」
江不系抬手想接,木鳶飛至半途,便失了動力,砸落在地。
墨枕辭尚未習得《棲雲煙》,凝不得源流核心,尚不能如臂使指操縱機括。
十四歲,十五歲,十六歲。
年年歲歲。
不知不覺,墨枕辭已被困在這小院中,快三年了。
三年時間,都習不得《棲雲煙》,她很失落,但並不再悽苦。
因為每個月,都會有個意氣風發的白衣少年,直接或間接陪著她。
可。
十六歲這年,那白衣少年,已許久不來了。
墨枕辭每日,每夜,都在院中靜靜等著他。
就像當初,她負氣離家,等著爹爹來尋一樣。
她堅信,那白衣少年與爹爹是不一樣的。
他一定會來的。
可他不來了。
墨枕辭默默研製木鳶。
他不來,那她就去尋。
她不知江不系在哪兒,但她總會尋到的。
但一天夜裡,江不系來了。
那是墨枕辭十七歲的時候。
但墨枕辭卻近乎認不出他了。
他似乎許久不曾打理自己,下巴落著些許雜亂胡茬。
他依舊坐在樹權,朝她笑。
「瞎子,許久不見了。」
墨枕辭在他身上,看不到那少年獨有的意氣風發了。
江不系的話變少了,很多時候,他只是同墨枕辭坐在一起,默默眺望樹影之外的圓月。
墨枕辭向外打探了許多事,這才知道————原來江不系和她一樣,都沒家了。
她從沒想過,江不系竟會同她遭遇了一樣的事。
「我們來奏曲兒吧?」墨枕辭忽的說。
江不系疑惑看她,十七歲的少女,臉上帶著濃濃的期待。
他道:「你再吹曲兒,又得被巨子教訓。」
「不怕————我已掌握了《棲雲煙》的竅門!」
「當真?」江不系語氣驚喜。
「嗯!」墨枕辭笑著點頭,「我很快,就能離開這院子了。」
「好!」江不係為她感到高興,取出玉簫。
黃裙少女自屋內,取出那還未徹底完成的琵琶。
「這琵琶,能彈嗎?」江不系語氣茫然。
「沒別的樂器了————」墨枕辭苦惱道。
這是謊言。
黃裙少女放下琵琶,後雙手擺在唇間,指尖輕按,好似握著玉簫,示意給江不系看。
她笑道:「我看你奏樂吧,我想聽那個————當初你在馬場吹的曲子。」
江不繫於是開始吹曲兒。
的確是當初兩人第一次相遇時的曲兒。
十七歲的黃裙少女抱著琵琶,站在樹下,仰首望著那少年,坐在樹權吹曲的模樣。
目光幽幽,一眨不眨,宛若要將他的身影,牢牢記在腦海中。
她喜歡看江不系吹曲。
曲罷,江不系離開了。
待他下個月,十五,再來此地時,黃裙少女卻依舊坐在院中,眼前蒙著一面白布。
江不系坐在樹權,撐臉看她,好奇問:「《棲雲煙》,可是學會了?」
「嗯。」
墨枕辭頷首,揚起臉兒來,月光下,那張十七歲的面龐,是如此漂亮。
江不系疑惑,「怎麼這次不睜眼看我了?」
墨枕辭不語。
難言的沉默,縈繞在月光下。
江不系忽的臉色一變,忙不迭躍下樹權,站至墨枕辭面前。
他朝黃裙少女,揮了揮手。
十七歲的少女歪了歪頭。
墨枕辭看不見了。
她當真看不見了,不是故作瞎子————她竟自毀雙目。
這是她勢必要習得《棲雲煙》的決心。
江不系從未想過,那個不喜歡習武,喜歡偷偷哭的千金小姐,竟會為了習武,做至這一步。
「值得麼?」他嗓音乾澀。
黃裙少女沒有回答,她探手向前觸摸。
試探著,素手緩緩撫上江不系的心口。
隨後。
木鳶振翅的細響,在耳旁響起。
月光下,一隻機括木鳶邀游在天,後緩緩落至江不系的肩膀。
她朝面前這個少年露出甜甜的笑。
她道:「瞧,我的木鳶,終於找到你了。
2
黃裙少女破關,今年,她十七歲。
是墨染江歷史上,最年輕的,習得《棲雲煙》的弟子。
一舉成為巨子真傳————也是當代巨子唯一的徒兒。
黃裙少女自由了,兩人時常坐在樹上,眺望銀月,再無人敢多說什麼。
「我們去京師吧。」黃裙少女向他發出邀請,她帶著期待的笑,「一併尋仇!」
「也一併看盡京師花,京師月。」
「你是個瞎子,怎麼看?」江不系笑問。
「你說給我聽,好不好?」她的眼前蒙著白布,朝江不系笑。
墨枕辭武藝不俗,又是墨染江親傳,順理成章加入天策府。
她褪去活潑青春的鵝黃衣裙,轉而穿上一襲黑衣,自底層銅令做起。
江不系不願加入天策府,單是想借著天策府的勢力————慢慢查清那日夜襲遠暮山的仇家。
——
兩個子然一身的人,相互依靠,在京師摸爬滾打。
墨枕辭的爹曾上過戰場,有好幾位結拜兄弟————這些兄弟,大都入了朝堂。
因此墨枕辭在廟堂也有一番人脈,能力又如此出眾,職位晉升很快。
但她並不喜歡廟堂的人情世故,爾虞爾詐,蠅營狗苟。
她厭惡極了這些。
她不願對這些兩面三刀的傢伙,露出一絲笑,與一絲和善。
她提著橫刀,走出天策府時,忽的微微抬首。
那一襲紅衣的少年,正抱著劍,坐在圍牆上,垂眼看她。
墨枕辭看不見江不系,卻總能尋到他。
她露出一抹淺淺的,含蓄的笑。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會笑。
春,夏,秋,冬————晴天,雪天,雨天。
他們總是待在一處。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那愛哭的黃裙少女,早已褪去了少女青澀。
那鵝黃襦裙,她也已許久不曾穿過了。
漸漸的,墨枕辭不知不覺,已是天策府赫赫有名的玉令,官至四品,僅在天策府令主之下。
官職升遷,耳目通明,自是能查到許多事。
墨枕辭二十一歲時。
一日雨夜。
青石巷內,暴雨傾盆。
江不系抱著劍坐在圍牆上,冷眼眺望紫禁城。
他已查清,殺容娘子者,是銜枝台,而銜枝台似乎是北朝勢力。
能尋到他們的隱居處,這皇帝可是出了不少力。
他深呼一口氣,躍下圍牆,青石巷口的盡頭,站著一道纖細人影,撐著油紙傘,靜靜等他。
墨枕辭聽著江不系踩水的腳步,輕聲道:「皇帝,可是不好對付,我們得謀劃————」
「以後我們不要再聯繫了。」江不系忽的道。
墨枕辭一怔。
她知道,江不係為何忽出此言。
墨枕辭能有今日,承了許多人的情,大都是父親當年的結拜兄弟,更別提,她乃墨染江真傳弟子。
江不系子然一身,但她不是。
她的一舉一動,關乎著無數人的性命。
若同江不系一併行刺皇帝————他們興許可以安然脫身,但背後的人呢?
這是兩難之擇。
她撐著傘,站在巷口,粉唇緊緊抿著,眼眶忽的紅了。
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愛哭的黃裙少女。
但現在似乎又要哭了。
可她忍住了。
江不系站至她的面前,輕笑道:「不外乎做做樣子罷了,你瞧這些白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離合,亦復如斯。
「」
「做樣子我也不願————而且我是瞎子,什麼也看不見,才不知什麼白雲長,白雲短的。」她哽咽著道。
話語不見或清冷或青春或活潑,只有濃濃的茫然無措。
她茫然而又難過的問:「你也要和爹爹一樣,拋下我嗎?」
江不系不語,他默默自墨枕辭身側走過,很快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暴雨如注,里啪啦落在傘面,叮咚作響。
墨枕辭孤單站在巷口,抽了抽鼻尖。
她又想哭了。
快要忍不住了。
她一個人,茫然無措回了墨染江,回到了那閉關許多年的小院。
她在屋內渾渾噩噩,觸摸著。
她摸到了一面琵琶。
這是她十五歲時,偷偷用宗門給予的機括材料,做了一半的琵琶。
她忽的驚覺————原來餘下的材料,竟剛好足夠完成這面琵琶啊。
她當初為何沒能做完這面琵琶呢?
她已忘記了緣由,只記得江不系吹曲時,很好看。
墨枕辭抱著琵琶,緩步來至院中。
院中樹與銀月依舊。
她坐在石凳上,下意識抬手,朝石桌摸去。
那個人,總喜歡在桌上放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這都是他們少年時期喜歡做的。
但他們如今已有很多年不曾回來了。
可她還是摸到了什麼。
她怔了怔,雙手細細摩挲那物什。
稜角分明的紙————是一個用紙疊成的小鳶。
墨枕辭又是一愣,她知道江不系是什麼意思。
「瞧,我的鳶鳥,也能尋到你。」
她還是哭了。
再也按捺不住。
就和十四歲那年似的。
兩年後,天子遇刺,天下皆驚。
墨枕辭作為曾與那無法無天的賊子,走得最近的人。
受了不少質疑。
但鑑於她兩年前便與那賊人分道揚鑣,棄暗投明」,更沒有她相助賊人的證據,廟堂上的人脈再運作一二,這件事自也不了了之。
新任天子,命天策府追殺江不系,勢必要將此僚緝拿歸案。
墨枕辭半跪在金鑾殿領命。
她抬起臉來,神情冷漠。
當年那十四歲的黃裙少女,如今已二十三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