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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墨枕辭(2)

2026-08-09 08:35:50 作者: 什麼的秋觀
  第64章 墨枕辭(2)

  明日,黃裙少女枯坐在斷樹前,等了那少年許久。

  自初晨草葉含露,至午後暖陽慵懶。

  可他沒有來。

  她將小臉貼在腿上,不知過了多久,忽的站起身,午風吹動衣裙,翻身上馬,一言不發,孤身一人去尋秦簡之。

  墨家馬場以西數十里,一片密林,墨枕辭策馬來至此處時,忽聽轟」的一聲悶響,樹木歪斜呻吟,驚得白馬踱步。

  墨枕辭微怔,不出片刻,又是轟」的一聲。

  她驚疑不定,聞聲而去,尚未入林,耳邊忽的傳來一道熟悉卻討厭的聲線。

  「你來得比我想像中慢。」

  墨枕辭被嚇了一跳,本能側目望去,那白衣少年,懷中抱劍,坐在一棵巨樹的枝幹上。

  衣上纖塵不染,白衣黑靴,黑髮用系帶隨意束在腰後,一條腿垂下,臉上寫滿了少年的意氣風發。

  再一側目————林間狼藉,坑窪戰痕遍布林中,虎形機括歪倒在地,一儒雅男人,面露驚恐,被一柄劍,釘在機括外層。

  秦簡之————已經死了?

  她茫然抬眼,望著白衣少年。

  少年眉梢輕挑,長身而起,抱劍站在樹權,語氣驚疑不定,「你不是瞎子?」

  墨枕辭回過神來,沉默良久,才緩緩抬手,解開布帛。

  一雙澄澈宛若秋日晴空的美目,炯炯有神望著江不系。

  這雙眼睛,是如此漂亮————江不系一輩子也忘不掉。

  「為了練武?」江不系盤腿坐在樹上,啞然失笑。

  細密樹葉,隨風飄落,似雪若雨。

  墨枕辭一襲黃裙,抱膝坐在樹下,白布已重新纏在雙目。

  她微微頷首,「我的娘親,乃當今巨子師姐————後來出了意外。」

  「我順理成章,拜入墨染江,但墨染江的武功,看似考究機括之術,實則對真氣操縱要求極高————」

  江不系知道,墨染江的《十二正經》名為《棲雲煙》,最淺顯的效用乃是真氣外放,以氣御物。


  聽說當代巨子,可以氣馭劍,帥得一匹。

  墨枕辭解釋:「摒棄視覺,便是儘可能摒棄一切干擾因素,全身心投入感知真氣」這一層————如此,往後才可如臂使指,這便是真氣外放的第一步修行。」

  各門各派的武功,修習起來皆有棘手之處————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不外如是。

  其他墨染江弟子,倒也未必都要扮瞎子」————這法子明顯是墨枕辭家裡人想出來的。

  「何不順道連聾子一塊扮了?」

  「聽不得,見不得————我才不依呢。」

  「你扮了多久瞎子?」

  「自記事起。」墨枕辭語氣不滿,「還有,我不是瞎子!別再這樣喚我了!」

  江不系哈哈一笑,「你向我說了這麼多,倒是不怕我心生歹念,圖謀你的《棲雲煙》

  「」

  墨枕辭一驚,連忙起身,戒備望他。

  江不系稍顯無語。

  「看來你不僅是個瞎子,還是個傻子。」

  「你又叫我瞎子!」

  墨枕辭頓時惱火,忍受不得,撲上來和江不系乒桌球乓打至一處。

  打累了,兩人一併躺在草地,愜意吹著風,望著雲,偶爾有幾片落葉,拂在兩人面上。

  白馬伏在一旁,睡著大覺。

  「我當真不願習武。」墨枕辭享受著春風拂面的愜意慵懶,與陽光落在臉頰的明媚。

  她嘆了口氣,「看不見的感覺,並不好受。」

  「今日我破了戒,往後只會更想著不妨再看一看,再看一看————」

  「尤其是看到了我。」江不系補充。

  「為何?」墨枕辭強忍著不去看他的衝動,緊閉美目,蒙著白布。

  「我是不是你見過的,最俊俏的男人?」

  墨枕辭一怔,沒什麼情緒的青春臉龐不由噗嗤一笑。

  「或許吧,畢竟我也沒見過其他男人的模樣。」


  這話未免有些過於惹人心酸,但習武哪有不吃苦的?

  江不系也沒多言,轉而看向墨枕辭身後那白馬,「這馬————挺有靈性,賣不賣?」

  「哦?從不喜新厭舊的江少俠,不是昨日才買了匹馬嗎?」

  「我不能有兩匹馬嗎?」

  「不賣。」墨枕辭撐起身,探手輕撫白馬皮毛,輕聲道:「我自幼蒙眼,極不適應,連家也認不得————這匹白馬,是我三歲時,娘親送給我的「」

  「那時,她只是匹小馬駒————有時我出去玩,認不得路了,便是她載我回家的。」

  「有她在,我總歸可以回家的。」

  「三歲————」江不系打量幾眼白馬,「那她可是匹老馬了。」

  「她血統名貴,日行千里不在話下,平日草料都是各方寶植,壽算同一般馬匹相比,可是不同,至少能活二十多年吧。」

  江不系頷首,站起身,劍系腰上,「秦簡之已死,賠償已還,就此別過吧。」

  墨枕辭點頭,並未挽留。

  今日同這少年多說了些,不外乎心血來潮,並不代表兩人已成了朋友。

  她當真不願別人喚她瞎子,一點都不喜歡這個少年。

  可偏偏此時,異狀突生,一票人馬,緩步自林中走出,粗略有二十人之多。

  個個氣息綿長,步履沉穩,皆是高手,至少都是四品武夫。

  秦簡之,也才堪堪四品。

  他們望著兩人,輕笑道:「《棲雲煙》————秦簡之死便死了,臨死前倒是幫我們得知了了不得的東西啊。」

  墨枕辭忙不迭翻身,臉色微白,咬牙道:「天宮樓————」

  江不系側目看她,猜測道:「秦簡之投奔的江湖勢力?」

  「半點不假。」為首一人微微一笑。

  墨枕辭緊咬下唇,「你我二人兩手突圍————」

  「我來處理。」

  十四歲的江不系上前一步,緩緩拔劍出鞘,劍尖斜指草地,直面林間二十餘位四品武夫。

  墨枕辭微怔,聽得眼前的白衣少年,嗓音清朗,道:「你既不願習武,那便別出手了————沒必要做自己不情願的事,往後當個馬夫什麼的,也不錯。」

  「可他們精通合擊之術,有天宮七星劍陣,別說秦簡之,便是一品武夫,他們也殺得!」墨枕辭語氣微急。

  江不系不言,反手握劍,大步奔行,漸漸速度越來越快,白衣向後繃直,宛若一柄出鞘利刃,猝然刺入林中。

  「那我今日就破一破這天宮七星劍陣!」

  少年的劍,總是意氣風發的。

  墨枕辭不由抬眼望著他的背影————這是她這麼多年以來,第二次破戒。

  第一次破戒————就是方才。

  回到馬場,兩人分道揚鑣。

  分別前,墨枕辭朝他道:「我才不想當馬夫,我覺得舞文弄墨,鑽研琴棋書畫,做個深閨小姐,倒也不錯。」

  「你不是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嗎?」

  「我不能改主意嗎?」黃裙少女雙手負在腰後,嘻嘻一笑。

  十四歲的墨枕辭,依是天真活潑的。

  「我本以為你這樣的人更喜歡江湖。」

  「江湖有什麼好的,娘親就是死在江湖————」墨枕辭一頓,語氣低落下來。

  「瞎子可不能畫畫。」江不系笑道。

  墨枕辭一愣,頓時羞惱,「你不要總說我瞎子!」

  江不系離開了。

  偶爾,他會抽空來馬場,教墨枕辭彈琴吹簫。

  他管她叫墨小姐」,再未在她面前提過有關江湖的事。

  墨小姐出手很大方,隨意打賞便是幾兩紋銀,江不系巴不得多來幾次賺外快。

  但這樣的時光,還未持續一月。

  墨枕辭與爹吵架了。

  「你滾吧,墨家不需要你。」

  聽到此語,墨枕辭一言不發,轉頭逃出了家。

  沒有騎馬,單靠雙腿,跑啊跑。

  因為她覺得,自己若是跑得太快,爹爹就找不到她了。

  她沒有去尋江不系。

  她誰也沒有尋。

  她骨子裡是個驕傲的人,絕不祈求他人可憐。

  不知跑了多久————似乎是一夜,沒人尋她。

  墨枕辭抱著膝蓋,坐在不知道什麼地方的樹下,靜靜等至第二天日落。

  還是無人尋她。

  她站起身,回到了墨染江————墨染江乃清州第一大派,分舵遍布江湖。

  相距馬場不算太遠。

  但這不遠的路程,依舊走得她渾渾噩噩,苦不堪言。

  她依舊蒙眼,依舊閉目,依舊默默習武。

  依舊乖乖聽著爹的話。

  這種生活,既不孤獨,也不悽苦,因為她只覺得,這只是一次父女吵架————待氣消了,爹總會來尋她的。

  她日復一日,等啊等,等到了說書先生在酒肆茶館,說著什麼她被逐出墨家之類的事。

  父女吵架,竟被宣揚去了江湖?

  誰做的?

  墨枕辭沒哭,她依舊在等————卻等到了馬場覆滅的消息。

  爹死了。

  她孤身一人,站在曾經遼闊無邊的馬場中,一場大火,將此地的綠草茵茵,盎然生機,盡數化作飛灰。

  她意識到,爹同她斷絕關係,是在保護她————墨家,一定是招惹了什麼惹不起的仇家。

  娘死了,爹沒了,自小騎到大的馬兒,總是載她回家的馬兒,也沒了————什麼都沒了。

  她無力癱坐在地,解開白布,呆滯望著天際一輪銀月。

  銀月高懸,這裡太空闊,竟襯得這月亮,是這般大,近乎籠罩了墨枕辭整個人。

  她對此月平生厭惡。

  她此刻厭惡她所看到的一切。

  「殺你爹者,似乎同秦簡之,天宮樓背後的勢力有關。」

  忽的,她的耳旁傳來一道清朗平靜的聲線。

  墨枕辭茫然側望。

  白衣少年,一隻手提著頭顱,一隻手牽著白馬。

  他拋下頭顱,「就是此人,殺了你爹,這背後似乎牽扯了許多恩怨,但這是你們家的事,我不清楚————」

  江不系微微一頓,牽著白馬的韁繩,緩緩蹲下,將韁繩遞至墨枕辭手上。

  「但你的白馬,我搶回來了————」

  月籠兩人,拉出細長影子。

  淚珠自墨枕辭眼中滾落————她再不言什麼舞文弄墨,琴棋書畫了。

  她要習武!

  她牽著白馬,孤身回了墨染江,領一棟小院,閉死關。

  她向巨子立下誓言,學不會《棲雲煙》,絕不出關。

  但墨枕辭不是一個喜歡習武的人,或者說,她不是一個有天賦的人。

  苦修數月,《棲雲煙》遲遲不得寸進。

  她無論怎樣努力,都學不會。

  「嗚嗚嗚————」

  她總是一個人坐在院中,伏案抽泣。

  她今年才十四歲,就沒有了家。

  仇恨遍布心間,手握《十二正經》卻遲遲習不得————這種無力感,已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但更多的,是子然一身的寂寞孤獨。

  一天,夜,平平無奇的夜。

  不外乎,月亮更圓些,月光更澄澈些。

  墨枕辭雙眼蒙布,又一次習武無果,默默來至院中,坐在院中石桌,忽的,抬手觸碰到了什麼。

  探手握去,細長堅硬,布著孔洞,是————簫?

  墨枕辭聞聲而望,睜開眼帘,看到一白衣少年,坐在院中樹權,背對銀月,手裡也捏了一支簫。

  少年朝她示意了下,笑問:「喂,瞎子,還同我練曲兒嗎?」

  墨枕辭俏臉錯愕,月光透過白布,映在她稍顯灰暗的眸間,「你,你怎會在此?」

  「怕你尋短見,心底放心不下,忍不住過來看看你————」

  話音未落,院外忽聽紛雜腳步聲,隱約有墨染江弟子的交談。

  「快!入侵者似乎溜進那院子裡去了!」

  「搜!」

  江不系臉都綠了,話還沒說完,給墨枕辭比了個再會的手勢,當即向後一滾,順著重力落去小院圍牆之外,眨眼沒了動靜。

  墨枕辭茫然望著空空如也的樹權,呆愣幾秒,後禁不住噗嗤一笑。

  這是她數月來,第一次笑。

  江不系私會墨枕辭的事,沒辦法明說。

  一來,墨枕辭還不是巨子真傳,此刻閉死關,卻堂而皇之夜會男人,只會降低她在巨子心中的評價,不利於往後發展。

  二來————

  「你風評不要了?」

  第二天,江不系盤腿坐在樹權,背對銀月,拒絕了墨枕辭贈他令牌的提議。

  「風評————」墨枕辭咀嚼著字眼,後道:「一介被家裡人趕出來的喪家之犬,還有什麼風評可言?」

  「你可以不懂事,我不能。」江不系自懷中取出玉簫,朝她微微一笑。

  「習武,講究動靜相合,不要給自己那麼大壓力————同我習曲兒吧,就當放鬆心情。」

  墨枕辭抬手解開眼前白布,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望著江不系,素手緊緊捏著簫,沉默少頃,後緩緩將玉簫放於唇間。

  江不系並非每日都來————畢竟他還有自己的事要做。

  只有每月的十五,月亮最圓的那夜,他會抽空過來。

  得虧墨染江就在清州,就在江不系的家附近,否則,說不定一個季度他才能來一次。

  墨枕辭在琴棋書畫一道的天賦,遠勝武道。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他們十五歲時,江不系就已教無可教。

  墨枕辭學罷玉簫,又想學琵琶,古琴,二胡————各種樂器。

  這倒是苦了江不系,他盤腿坐在樹權,雙手挽在袖口,依是一襲白衣,神情苦澀。

  「我也不會啊。」

  「那你去尋容姨學嘛,學會了再來教我!」

  墨枕辭捏著玉簫,負著雙手站在樹下,依是一襲黃裙,外罩青紗外衣。

  她仰首望白衣少年,笑容在月光下,婉約,且含蓄。

  「我學得慢些就是了。」

  「為何?」

  當然是因為她學得慢,江不系待在這裡的時間,也便能長些————但這話她並沒有說。

  她這樣的千金小姐,是不會說這種話的。

  只是墨枕辭不曾察覺,每每江不系來時,她皆會情不自禁解開眼上白布,目光盈盈望他。

  只看江不系,其餘人都不看。

  「你可以不要每次都晚上來嗎?」墨枕辭偶爾會說道他,「你明知我不喜歡月亮。

  「我大白天來,不要小命了?真當你們墨染江是好惹的不成?」

  江不系斜躺樹權,手裡捏著只鵝腿,翹著二郎腿,邊吃邊道。

  「我的輕功相比劍法可稱不上好,偏偏每月來此————我遲早都得練成清州最牛的梁上君子————」

  話音未落,江不系臉色又是一變,倉促躍下枝頭,忙不迭遠遁千里————又有墨染江弟子察覺有賊,滿山搜尋。

  墨枕辭嘟嘴,卻忍不住笑。

  「每月來山上當小賊——————卻什麼也不圖,哼~」

  日復一日,每月十五,成了墨枕辭一月間,最期待的日子。

  她在會這天,對鏡貼花黃,臨窗點絳唇,靜靜等著那意氣風發的白衣少年。

  學不會《棲雲煙》,她便不能出關。

  她只能悄悄搜集各種煉製機括的材料————用以製作樂器。

  屋裡除了刀槍劍戟,機括圖紙,練武假人,便是擺滿了各類樂器。

  她正在做一面琵琶。

  她時常幻想著,有朝一日為爹爹報仇,便同江不系一併彈琴吹簫,那該多自在,多快活啊?

  可。

  這使她挨了不少罵————巨子很看重墨枕辭,卻沒想到這丫頭好端端的不習武,竟跑去鑽研什麼音律,附庸風雅。

  這是你一介身懷滅門血仇的人該做的事嗎?

  她把墨枕辭喚過去,嚴厲教訓,甚至委派不少弟子,在院外嚴加看管。

  若再傳出什麼絲竹之音,就砸了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樂器。

  墨枕辭眉眼低垂,垂頭喪氣回了別院,眼蒙白布,低頭抽泣。

  她其實是個愛哭的人。

  江不系聽說了這些事,沒說什麼。

  下個月,十五。

  墨枕辭抱著劍,解開面上白布,想讓江不系教她練劍————不練什麼樂器了。

  走出屋舍,來至小院,滿懷期待抬眼看去,樹權上,沒有熟悉的白衣身影。

  只有一輪討厭的月亮。

  她眼中難掩失望,知道是因巨子嚴加看管,院外不少弟子,導致江不系難以再如從前那般,潛進院子當梁上君子」。

  她又哭了。

  她低頭抽泣,淚眼朦朧間,卻見院中石桌,卻放著一疊好的鵝黃衣裳。

  月光透過樹蔭,斑駁落下,空氣中的粉塵在月光下,縈繞衣間。

  她微微一怔,抬手輕觸,布料觸感很好————是聽瀾閣的衣裳。

  她知道————這是那白衣少年放下的,守衛太多,他只來得及做這些,便得匆匆退去。

  否則要被當賊人抓起來。

  墨枕辭目光盈盈望著衣裙,不知為何,莫名領會了江不系的意思。

  不讓彈琴弄曲,那就不彈————我用別的法子,讓你快樂。

  穿好看的衣裳,聽有趣的故事,吃美味的佳肴。

  於是每月十五,院中石桌,在月光下,都會多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有時是胭脂襦裙,有時是話本小傳————甚至還有豆漿油條?因為江不系悄聲潛入別院時,已近乎快天亮了。

  墨枕辭也沒想過,自己會在凌晨夜間吃早膳————而且這早膳冒著熱氣,估摸還是從墨染江的膳堂偷的。

  墨枕辭坐在石凳,咬著油條,孤身一人,默默望著天際一輪圓月。

  她忽的想起一件事。

  月圓,本就是團圓之意,江不系總挑著每月十五過來,是什麼意思?

  墨枕辭望著偶爾掠過,雙宿雙飛的游鳥兒,那張十五歲的少女面龐,漸漸紅透了。

  她不討厭月亮了。

  墨枕辭開始研究機括木鳶,她的房中,堆滿了圖紙。

  角落,放著那面尚未完成的琵琶。

  但此刻更多的,是形制不一的機括木鳶。

  偶爾,守衛鬆懈時,那白衣少年會坐在樹權,望著墨枕辭挑燈研究木鳶。

  他問:「你為何偏偏要鑽研木鳶?」

  黃裙少女攤開掌心,朝機括木鳶,輕輕一吹。

  木鳶張開翅膀,在月光下,飛向枝頭。

  十五歲的少女笑著說:「當然是飛出這院子,去尋你。」

  江不系抬手想接,木鳶飛至半途,便失了動力,砸落在地。

  墨枕辭尚未習得《棲雲煙》,凝不得源流核心,尚不能如臂使指操縱機括。

  十四歲,十五歲,十六歲。

  年年歲歲。

  不知不覺,墨枕辭已被困在這小院中,快三年了。

  三年時間,都習不得《棲雲煙》,她很失落,但並不再悽苦。

  因為每個月,都會有個意氣風發的白衣少年,直接或間接陪著她。

  可。

  十六歲這年,那白衣少年,已許久不來了。

  墨枕辭每日,每夜,都在院中靜靜等著他。

  就像當初,她負氣離家,等著爹爹來尋一樣。

  她堅信,那白衣少年與爹爹是不一樣的。

  他一定會來的。

  可他不來了。

  墨枕辭默默研製木鳶。

  他不來,那她就去尋。

  她不知江不系在哪兒,但她總會尋到的。

  但一天夜裡,江不系來了。

  那是墨枕辭十七歲的時候。

  但墨枕辭卻近乎認不出他了。

  他似乎許久不曾打理自己,下巴落著些許雜亂胡茬。

  他依舊坐在樹權,朝她笑。

  「瞎子,許久不見了。」

  墨枕辭在他身上,看不到那少年獨有的意氣風發了。

  江不系的話變少了,很多時候,他只是同墨枕辭坐在一起,默默眺望樹影之外的圓月。

  墨枕辭向外打探了許多事,這才知道————原來江不系和她一樣,都沒家了。

  她從沒想過,江不系竟會同她遭遇了一樣的事。

  「我們來奏曲兒吧?」墨枕辭忽的說。

  江不系疑惑看她,十七歲的少女,臉上帶著濃濃的期待。

  他道:「你再吹曲兒,又得被巨子教訓。」

  「不怕————我已掌握了《棲雲煙》的竅門!」

  「當真?」江不系語氣驚喜。

  「嗯!」墨枕辭笑著點頭,「我很快,就能離開這院子了。」

  「好!」江不係為她感到高興,取出玉簫。

  黃裙少女自屋內,取出那還未徹底完成的琵琶。

  「這琵琶,能彈嗎?」江不系語氣茫然。

  「沒別的樂器了————」墨枕辭苦惱道。

  這是謊言。

  黃裙少女放下琵琶,後雙手擺在唇間,指尖輕按,好似握著玉簫,示意給江不系看。

  她笑道:「我看你奏樂吧,我想聽那個————當初你在馬場吹的曲子。」

  江不繫於是開始吹曲兒。

  的確是當初兩人第一次相遇時的曲兒。

  十七歲的黃裙少女抱著琵琶,站在樹下,仰首望著那少年,坐在樹權吹曲的模樣。

  目光幽幽,一眨不眨,宛若要將他的身影,牢牢記在腦海中。

  她喜歡看江不系吹曲。

  曲罷,江不系離開了。

  待他下個月,十五,再來此地時,黃裙少女卻依舊坐在院中,眼前蒙著一面白布。

  江不系坐在樹權,撐臉看她,好奇問:「《棲雲煙》,可是學會了?」

  「嗯。」

  墨枕辭頷首,揚起臉兒來,月光下,那張十七歲的面龐,是如此漂亮。

  江不系疑惑,「怎麼這次不睜眼看我了?」

  墨枕辭不語。

  難言的沉默,縈繞在月光下。

  江不系忽的臉色一變,忙不迭躍下樹權,站至墨枕辭面前。

  他朝黃裙少女,揮了揮手。

  十七歲的少女歪了歪頭。

  墨枕辭看不見了。

  她當真看不見了,不是故作瞎子————她竟自毀雙目。

  這是她勢必要習得《棲雲煙》的決心。

  江不系從未想過,那個不喜歡習武,喜歡偷偷哭的千金小姐,竟會為了習武,做至這一步。

  「值得麼?」他嗓音乾澀。

  黃裙少女沒有回答,她探手向前觸摸。

  試探著,素手緩緩撫上江不系的心口。

  隨後。

  木鳶振翅的細響,在耳旁響起。

  月光下,一隻機括木鳶邀游在天,後緩緩落至江不系的肩膀。

  她朝面前這個少年露出甜甜的笑。

  她道:「瞧,我的木鳶,終於找到你了。

  2

  黃裙少女破關,今年,她十七歲。

  是墨染江歷史上,最年輕的,習得《棲雲煙》的弟子。

  一舉成為巨子真傳————也是當代巨子唯一的徒兒。

  黃裙少女自由了,兩人時常坐在樹上,眺望銀月,再無人敢多說什麼。

  「我們去京師吧。」黃裙少女向他發出邀請,她帶著期待的笑,「一併尋仇!」

  「也一併看盡京師花,京師月。」

  「你是個瞎子,怎麼看?」江不系笑問。

  「你說給我聽,好不好?」她的眼前蒙著白布,朝江不系笑。

  墨枕辭武藝不俗,又是墨染江親傳,順理成章加入天策府。

  她褪去活潑青春的鵝黃衣裙,轉而穿上一襲黑衣,自底層銅令做起。

  江不系不願加入天策府,單是想借著天策府的勢力————慢慢查清那日夜襲遠暮山的仇家。

  ——

  兩個子然一身的人,相互依靠,在京師摸爬滾打。

  墨枕辭的爹曾上過戰場,有好幾位結拜兄弟————這些兄弟,大都入了朝堂。

  因此墨枕辭在廟堂也有一番人脈,能力又如此出眾,職位晉升很快。

  但她並不喜歡廟堂的人情世故,爾虞爾詐,蠅營狗苟。

  她厭惡極了這些。

  她不願對這些兩面三刀的傢伙,露出一絲笑,與一絲和善。

  她提著橫刀,走出天策府時,忽的微微抬首。

  那一襲紅衣的少年,正抱著劍,坐在圍牆上,垂眼看她。

  墨枕辭看不見江不系,卻總能尋到他。

  她露出一抹淺淺的,含蓄的笑。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會笑。

  春,夏,秋,冬————晴天,雪天,雨天。

  他們總是待在一處。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那愛哭的黃裙少女,早已褪去了少女青澀。

  那鵝黃襦裙,她也已許久不曾穿過了。

  漸漸的,墨枕辭不知不覺,已是天策府赫赫有名的玉令,官至四品,僅在天策府令主之下。

  官職升遷,耳目通明,自是能查到許多事。

  墨枕辭二十一歲時。

  一日雨夜。

  青石巷內,暴雨傾盆。

  江不系抱著劍坐在圍牆上,冷眼眺望紫禁城。

  他已查清,殺容娘子者,是銜枝台,而銜枝台似乎是北朝勢力。

  能尋到他們的隱居處,這皇帝可是出了不少力。

  他深呼一口氣,躍下圍牆,青石巷口的盡頭,站著一道纖細人影,撐著油紙傘,靜靜等他。

  墨枕辭聽著江不系踩水的腳步,輕聲道:「皇帝,可是不好對付,我們得謀劃————」

  「以後我們不要再聯繫了。」江不系忽的道。

  墨枕辭一怔。

  她知道,江不係為何忽出此言。

  墨枕辭能有今日,承了許多人的情,大都是父親當年的結拜兄弟,更別提,她乃墨染江真傳弟子。

  江不系子然一身,但她不是。

  她的一舉一動,關乎著無數人的性命。

  若同江不系一併行刺皇帝————他們興許可以安然脫身,但背後的人呢?

  這是兩難之擇。

  她撐著傘,站在巷口,粉唇緊緊抿著,眼眶忽的紅了。

  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愛哭的黃裙少女。

  但現在似乎又要哭了。

  可她忍住了。

  江不系站至她的面前,輕笑道:「不外乎做做樣子罷了,你瞧這些白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離合,亦復如斯。

  「」

  「做樣子我也不願————而且我是瞎子,什麼也看不見,才不知什麼白雲長,白雲短的。」她哽咽著道。

  話語不見或清冷或青春或活潑,只有濃濃的茫然無措。

  她茫然而又難過的問:「你也要和爹爹一樣,拋下我嗎?」

  江不系不語,他默默自墨枕辭身側走過,很快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暴雨如注,里啪啦落在傘面,叮咚作響。

  墨枕辭孤單站在巷口,抽了抽鼻尖。

  她又想哭了。

  快要忍不住了。

  她一個人,茫然無措回了墨染江,回到了那閉關許多年的小院。

  她在屋內渾渾噩噩,觸摸著。

  她摸到了一面琵琶。

  這是她十五歲時,偷偷用宗門給予的機括材料,做了一半的琵琶。

  她忽的驚覺————原來餘下的材料,竟剛好足夠完成這面琵琶啊。

  她當初為何沒能做完這面琵琶呢?

  她已忘記了緣由,只記得江不系吹曲時,很好看。

  墨枕辭抱著琵琶,緩步來至院中。

  院中樹與銀月依舊。

  她坐在石凳上,下意識抬手,朝石桌摸去。

  那個人,總喜歡在桌上放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這都是他們少年時期喜歡做的。

  但他們如今已有很多年不曾回來了。

  可她還是摸到了什麼。

  她怔了怔,雙手細細摩挲那物什。

  稜角分明的紙————是一個用紙疊成的小鳶。

  墨枕辭又是一愣,她知道江不系是什麼意思。

  「瞧,我的鳶鳥,也能尋到你。」

  她還是哭了。

  再也按捺不住。

  就和十四歲那年似的。

  兩年後,天子遇刺,天下皆驚。

  墨枕辭作為曾與那無法無天的賊子,走得最近的人。

  受了不少質疑。

  但鑑於她兩年前便與那賊人分道揚鑣,棄暗投明」,更沒有她相助賊人的證據,廟堂上的人脈再運作一二,這件事自也不了了之。

  新任天子,命天策府追殺江不系,勢必要將此僚緝拿歸案。

  墨枕辭半跪在金鑾殿領命。

  她抬起臉來,神情冷漠。

  當年那十四歲的黃裙少女,如今已二十三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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