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處走，植被越密，樹木的根系從地面高高隆起，像無數條粗壯的血管裸露在外。
空氣越來越潮濕，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壤在微微下陷，帶著一種與外界不同的柔軟。
那種軟不是鬆散的軟，而是一種被反覆踩踏過又自行恢復的彈性，像踩在一層厚實的毛毯上。
苔蘚類植物覆蓋了每一寸裸露的表面，樹幹、岩石、甚至掉落在地面的枯枝，都被一層厚厚的暗綠色覆蓋。
有的苔蘚上開著米粒大小的淡白色花，花蕊是淺粉色的，在濕潤的空氣中微微顫動，像無數極小的眼睛在緩慢眨動。
最粗的那幾根樹幹上纏繞著藤蔓，藤蔓不是緊緊勒住樹皮的那種攀附，而是像融入了樹幹本身，樹皮與藤蔓的紋理交錯重疊，分不清哪一部分屬於樹、哪一部分屬於藤。
頭頂的樹冠密不透風，陽光只能從葉片間極細的縫隙中漏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隨時在移動的光斑。
那些光斑的形狀不規則，邊緣模糊，像是被層層過濾之後才落到地面上的。
空氣中有一種近乎凝滯的濕潤感，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喝溫水。
林語嫣一邊走一邊拿著光譜儀掃描，屏幕上的數據不斷跳動，她的腳步也越來越快，幾乎要跟上王大壯的步伐。
「靈氣濃度在持續上升，而且成分比例在變化。空氣中的木元素含量已經達到了正常環境的十二倍。如果繼續深入下去，這個數據可能會翻倍甚至更多。」
她剛說完這句話，腳下的地面忽然一沉。
低頭看去，只見自己踩著的那片苔蘚表面下陷了約莫半寸，露出下面一段灰白色的、粗細如人手臂的根須狀物體。
那東西在苔蘚被踩開之後，竟然微微地蠕動了一下，像是被觸碰之後本能地收縮。
林語嫣的動作僵住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這東西……在動。」
王大壯停下腳步，走回來蹲下身，用手撥開那片苔蘚。
更多的根須暴露出來，它們交織在一起，密密麻麻地鋪滿了腳下整片地面，像一層由植物纖維構成的地毯。
那些根須不是死物，每一根都在極其緩慢地蠕動著，像是一張巨大的、沉睡中的網，在呼吸的間歇中微微收縮。
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根須，指尖傳來一陣微弱的脈動，像摸到了一根正在搏動的血管。
「活的。」
話音剛落，腳下的地面忽然開始以他們為中心向四周鼓起，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下面向上頂。
那些根須劇烈地扭動著，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無數條蛇在同一時刻被驚醒。
原本安靜的森林中忽然響起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整片山林同時開始顫動。
那種嗡鳴不是從某一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像是這片山本身在發出聲音。
「退後！」葉無雙一把拉住林語嫣的背包帶，將她往後拽了三步。
林語嫣被拽得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手裡的光譜儀差點脫手。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儀器帶子，站穩之後臉色有些發白，但目光依舊盯著地面上那些蠕動的根須。
王大壯沒有後退。
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腳下那些根須，體內金行靈根在呼吸之間微微運轉，將一股鋒銳的氣息沿著腳掌導入地面。
那股金行之氣在與木行靈氣碰撞的瞬間，發出一陣細微的、像金屬刮擦木質的聲音。
蠕動的根須在接觸到金行之氣的瞬間微微一頓，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然後緩慢地、不情不願地重新縮回土壤之中。
地面重新平復，那片苔蘚也恢復了原狀。
根須隱沒回腐殖土和落葉層之下，像是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只是林語嫣注意到，苔蘚表面殘留著一道淺淺的、暗金色的紋路，那是金行之氣與木行根須碰撞後留下的痕跡。
「這片山在排斥外來者。」王大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它認得木行靈物，但不認得人。只要被木行靈物認可的人進入，它就不會繼續攻擊。」
他看向林語嫣，等著她開口。
林語嫣已經翻開了她那本筆記，翻到了某一頁，上面用紅筆圈著一段抄錄的銘文。
她把筆記本端到眼前，湊近了看了兩遍，確認無誤後才抬起頭道：「古籍上的確有相關記載，銘文意思是：『非服食碧木之心者，不得入。』碧木之心，應該就是指木行靈物本身。」
「換句話說……」葉無雙眉頭微皺，一隻手還按在霜天劍柄上，「只有已經吸收了木行靈物的人，才能進入祭壇深處。這是一個死循環。」
隊伍沉默了片刻。
王大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濃密得幾乎不透光的植被深處。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顆尚未完全煉化的金行靈根正在緩慢運轉，而在丹田的更深處，木行靈根正在發出一種類似飢餓的震動。
這片山林在呼喚它，像一棵枯樹在召喚溪水。
「這個循環……」王大壯開口，「是為已經具備木行靈根的人設置的。」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金行靈物凝聚而成的金色光團。
光團在他掌心中緩緩旋轉，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暈。
他將金色光團按在自己的丹田處，金行之氣與木行靈根在體內交錯碰撞，激盪出一股混合的、剛柔並濟的氣息。
那股氣息從他周身向外擴散開來，像一層薄薄的光暈，籠罩了他周身三尺的範圍，金色的光芒與體內原本的木行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不穩定的、卻在持續流動的平衡。
腳下的苔蘚在接觸到那層混合氣息的瞬間，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兩側退開。
不是被劈開，也不是被切斷，而是像活物一樣自行挪動，露出下面一條被根須層層覆蓋的、僅容一人通過的小徑。
那些根須在退開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低語，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王大壯邁出第一步，踩在那條剛露出來的小徑上。
腳下的觸感跟之前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軟綿綿的腐殖土，而是某種更堅實、更有韌性的東西，像是踩在一棵巨大的樹根上，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類似絨毛的結構，踩上去微微下陷又緩緩彈回。
他走了幾步，身後的根須在他走過之後緩緩重新合攏，像水面合上，不留痕跡。
唐幽幽緊隨其後，又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側耳聽了片刻，轉過身對王大壯低聲道：「後面有東西，已經從三個方向合攏了。」
王大壯沒有回頭，腳下的步子沒有停，繼續沿著那條根須退開後露出的路徑向前走。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早就料到一樣：「對方有幾個人？」
「五個，也可能是六個。腳步聲被落葉和灌木掩蓋了大半，但氣息瞞不過我。」
唐幽幽的聲音壓得極低，她的目光已經掃過三個方向，每一個方向都有一道若隱若現的氣息正在緩慢靠近，「他們停下來了，在兩百步外。像是在等我們分散，或者等天完全黑下來。」
南宮婉無聲地拔出了青霜劍，劍身貼著袖口，不露鋒芒，劍刃上沒有反射任何光線。
葉無雙則微微調整了站姿，將重心沉到後腳，手腕搭在霜天劍柄上，指尖輕輕叩擊著劍柄末端。
林語嫣察覺到了不對，她放下了手中的筆記本，目光在幾人之間快速轉了一下。
她沒有問怎麼了，只是默默把筆記本塞進背包側袋裡，把那個小小的過濾口罩往下拉了拉，然後安靜地站到了隊伍中間。
王大壯終於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密林邊緣。
他能感覺到那幾道氣息，正潛伏在樹影和灌叢之間，像五根被按住的彈簧，隨時準備彈射而出。
他們的呼吸節奏很一致，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人，不是普通的獵戶或者山民。
而他們的目標似乎不完全是靈物本身，更像是在觀察他站在這棵古樹面前時的姿態和反應。
「出來吧。」王大壯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林中傳得很遠，「你們跟了一路了。」
密林深處靜默了一息。
那道聲音落下之後，王大壯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暗下來的樹影。
潛伏在灌叢之間的氣息在他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出現了極短暫的一頓——像是被人叫破了位置後，原本緊繃的攻勢節奏被打斷了一拍。
但也只有一拍。
緊接著，第一個身影從樹影中掠出。
那是一個穿著暗綠色勁裝的年輕人，身形瘦長，每一步踏出都落在苔蘚和落葉最厚的地方，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他雙手各持一柄短刀，刀身呈暗啞的灰綠色，不反光，像是被什麼東西覆蓋了一層。
對方的目標很明確，身形沒有半點多餘的晃動，直取王大壯後腰左側的腎俞穴。
唐幽幽在他踏出第三步時便已經動了。
她手中兩枚透骨釘無聲離手，沿著兩條不重疊的軌跡釘向那道暗綠色身影的身前路徑。
一枚提前半息落在他下一步即將踩中的位置，另一枚則封住了他變向的可能。
那人在高速移動中微微側身，第一枚透骨釘擦著他的膝蓋外側掠過，第二枚則被他右手中的短刀格擋開，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聲。
但他前沖的勢頭也因此被削去了三分，被迫在距王大壯還有七步的地方停下，重新調整重心。
就在這同一刻，另外四道身影同時從不同方向掠出。
他們配合默契，沒有喊話，沒有口令，像是已經演練過無數次。
兩人從右翼包抄，目標直指葉無雙和南宮婉所在的方位。
一人從後方繞行，腳步幾乎完全被落葉和灌叢的聲響掩蓋，試圖接近林語嫣的位置。
最後一人則沒有直接進攻，而是停在了二十步外一棵粗大的樹幹旁邊，手中捏著一枚暗紅色的符籙，像是在等待某種時機。
葉無雙在右翼那兩人靠近的瞬間向前踏出一步，沒有拔劍，只是以劍鞘橫擋其中一人的短刀，將那股力道引向側面，同時手肘向後一送，精準地撞在另一人的肋下。
那人被撞得悶哼一聲，腳下踉蹌了半步。
他們沒有繼續糾纏，迅速退開半丈，重新調整位置。
南宮婉則站在原地沒有移動，青霜劍依舊貼著袖口，劍身沒有出鞘。
她的目光落在那名手持暗紅符籙的人身上，像是在評估什麼。
唐幽幽已經退回了王大壯身側，兩枚透骨釘重新出現在她指間。
她的呼吸依舊很輕，像剛才那兩枚釘子只是隨手灑出的沙子。
王大壯從始至終沒有移動過腳步。
他的目光從那些暗綠色身影上掠過，落在那名手持符籙的人身上，停了一瞬：「你們不是古武世家聯盟的人。」
那人沒有回答，手指捏著那枚暗紅色符籙的邊角，指尖微微收緊。
他身後的樹幹上，有極細的光紋從符籙邊緣向樹皮表面擴散，像蛛網一樣緩慢蔓延。
「我們是誰的人不重要。」那人開口了，聲音比他的年齡聽起來蒼老一些，「重要的是，你踩了不該踩的地方。」
王大壯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片被金行與木行混合氣息逼退的根須小徑。
那些根須在他駐足說話的這段時間裡，又開始極其緩慢地向他的鞋尖方向試探著延伸，像是一張半醒的網在猶豫要不要重新合攏。
「你們守在這裡多久了？」
那人不答，手中的符籙紋路亮了一瞬。
王大壯體內的金行靈根在那道符籙亮起的瞬間發出微微的震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同源的東西。
那道符籙中灌注的靈氣，帶著木行的底色，卻被某種外力強壓成了一種偏鋒的、失了正氣的形態。
「你們用木行靈物的氣息養成了這片林地，但沒有得到靈物的認可。」王大壯的目光從符籙移到那些暗綠色身影身上，「所以你們能借用它的力量，卻無法真正靠近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