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壯的目光落在唐幽幽嘴角那抹血線上,眼底的平靜終於被一層極淡的金色取代。
他伸出一隻手,在唐幽幽的後背輕按了一下,將一股溫和的金行靈氣渡入她體內,幫她穩住那道剛剛被震散的經脈氣息。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秦越。
他的目光里沒有憤怒,只是像在看一件已經與他無關的東西。
秦越在那道目光下退了半步,手掌中那枚碎裂的珠子已經徹底失去了光澤,暗紅色的粉末從他指縫中簌簌落下。
身後的六名武者手中短刃的暗紫光芒也黯淡了下去,那套剛剛展開的陣型在王大壯平靜的目光中自行瓦解,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壓力從內部拆散。
秦越張了張嘴,驚愕起來:「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王大壯已經動了。
身形在那一刻消失了,像是被大殿裡的黑暗一口吞沒。
下一瞬,王大壯出現在秦越身前三步處,右手探出,五指張開,像按在一個看不見的平面上,輕輕向下一壓。
秦越整個人連同他身後的六名武者同時感到一股沉重到無法抵抗的力量從上方壓下來,像是有一整座山壓在了他們肩頭。
那股力量純粹而剛猛,帶著剛從煉兵爐中汲取的金行本源氣息,像一柄無形的巨錘,砸在每個人頭頂。
六名武者手中的短刃同時脫手,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秦越的雙腿在那股壓力下微微彎曲,膝蓋顫抖著,卻沒有跪下。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腰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臉色漲紅,青筋暴起,卻最終沒有摔下去。
王大壯看著對方,收回了壓下的手掌。
那股壓力隨之消散,像一陣被風吹散的霧。
「你帶不走它,也留不下我。」王大壯收回手,自信道:「回去告訴你上面的人,金行靈物已經認主,不要再派人來。下一次,我不會只壓三成力。」
秦越站在原地,胸口的起伏由急促慢慢恢復了平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雙手,然後抬頭看了王大壯一眼。
「你是哪個師承?」
「沒有師承。」
秦越沉默了片刻,彎腰撿起地上的短刃,將刀身的暗紫色光芒重新按滅,還入鞘中。
他身後的六名武者也各自收起了兵器,沒有互相攙扶,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站到秦越身後,像六個影子。
「燕京那邊知道了你的名字,會派人來查你的底。」秦越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淡,「我攔不住,也不打算攔。但我有句話,聽不聽由你——你這次把金行靈物留在體內,遠的不說,近的三個月內,會有第二波人來。第三波、第四波也不會少。古武世家聯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已經出世的靈物,他們盯上的是靈物本身,不是你。你取了金行,就走在了他們前面,剩下四行的路上,他們會更拼命地攔你。」
王大壯看著他,沒有說話。
秦越頓了頓,又道:「該說的我說完了,今日之事,我技不如人,告辭。」
說完後便轉身,大步走回甬道入口,身影很快被陰影吞沒。
六名武者緊隨其後,衣袂摩擦礦石的聲音在甬道中漸行漸遠,最後完全消失。
大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地底深處偶有傳來一聲極輕的轟鳴,像山體在自己的重量下沉睡時發出的呼吸。
唐幽幽站直了身體,伸手擦了擦嘴角殘餘的血跡,動作很輕,像是不想讓人注意到。
王大壯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看她嘴角那道細長的血線道:「內腑被震了一下,不重,三天能恢復。」
唐幽幽把擦過血跡的手放了下來道:「多謝先生。」
「你的透骨釘淬的是什麼毒?」王大壯忽然問了一句。
唐幽幽一怔道:「斷魂散,迷神用的,不致命。」
「下次,換更烈的。」
唐幽幽的青銅鬼面下,那雙冷若寒星的眸子微微睜大了一瞬。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說話,但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收攏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握進了掌心。
葉無雙從另一側走來,霜天劍已經歸鞘,上下打量著王大壯道:「你吸收了金行靈根之後,出手的力道完全不一樣了。剛才那一掌,如果再多壓半成,那六個武者會受傷。」
「留著力氣,給後面的人。」王大壯說著,目光從地面那幾道被刃光劃出的痕跡上掃過,「秦越說得對,金行靈物被取的消息傳出去之後,剩下四行的路上只會更難。後面的路,一場硬仗也少不了。」
林語嫣從唐幽幽身後探出頭來,她的光譜儀已經收回了包里,語氣比之前平穩了許多:「那接下來的木行靈物,我去找古籍里記載的線索,爭取在出發之前把祭壇的方位和禁制特點整理成一份詳細的路線圖。」
「辛苦了。」王大壯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就到這裡,先回去,所有人休整一晚。明天下午出發,去十萬大山。」
……
休整一夜後,王大壯帶著眾人繼續前行。
崑崙煉兵爐的金屬氣息從衣料褶皺里一點點散盡,是在直升機飛越第三道山脊的時候。
王大壯坐在靠窗的位置,掌心向上,攤開在膝蓋上。
那團金行靈物已經徹底沉入丹田,與原有的木行靈根交纏盤踞,像兩條從不同源頭奔流而來的河流,在一片新開闢的河床上激盪著,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
他閉著眼睛,感受著那股新生的金行之氣在經脈中緩慢流動。
鋒銳,沉重,帶著一種切割一切的銳意,時不時與原本溫潤綿長的木行靈氣發生碰撞,像兩塊不同材質的石頭在同一個布袋裡相互摩擦。
他知道這是必經的過程,五行靈根不是憑空疊加,需要時間和反覆的磨合才能彼此包容、最終形成循環。
每一次碰撞,經脈壁都會微微震顫,像是被兩股不同的力量同時拉扯。
金行之氣試圖開闢自己的通路,木行之氣則本能地想要將它包裹、同化。
兩者互不相讓,卻又因為同源而無法真正撕裂彼此。
他只能以神識小心翼翼地引導,像握著一根細線穿過兩道相距極近的針眼,不能偏,不能急。
機艙里很安靜,只有旋翼的轟鳴聲透過艙壁傳來,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刮來的風。
葉無雙靠在對面的座椅上閉目養神,一隻手搭在霜天劍的劍鞘上,呼吸沉穩,但指尖偶爾會不自覺地輕輕叩擊劍鞘,像是在數著什麼節奏。
南宮婉坐在王大壯斜對面,青霜劍橫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雲層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的側臉在透過舷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安靜,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陰影。
林語嫣則蜷在角落裡,面前攤著一本翻舊了的筆記,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蝌蚪狀的符號和批註。
她的筆尖在紙頁上快速移動,偶爾停下來,用橡皮擦掉一行,重新寫上另一行。
戴著的那副細框眼鏡滑到了鼻尖,她推上去,又滑下來,再推上去。
她完全沒注意到這個循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幾頁從先秦古籍上抄錄下來的殘篇斷簡上。
唐幽幽最後一個上機,她選的位置離其他人稍遠,背靠著艙壁,臉上重新戴上了那張青銅鬼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目光落在王大壯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她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聽不見,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在抵達下一處戰場之前,安靜地維持著一種隨時可以出鞘的張力。
直升機在雲層上方飛了將近兩個小時,引擎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機身開始緩緩下降。
窗外的雲層變得稀薄,露出下方層層疊疊的墨綠色山脊,像一條被揉皺的綢緞,從視野的這頭鋪到那頭,看不到盡頭。
那些山脊起伏的弧度極其均勻,像是被同一隻巨手反覆撫過,又像是這片土地在千萬年前經歷過某種劇烈的擠壓後凝固成了現在的形狀。
王大壯睜開眼,望向窗外。
他能感覺到那些山脊深處瀰漫出一種氣息,與崑崙山脈的乾燥鋒銳截然不同,濕潤、溫熱、帶著一種正在呼吸的遲鈍生命力。
那裡的樹冠覆蓋了每一寸裸露的地面,深綠疊著淺綠,墨綠疊著翠綠,像一件用不同色階的綠線織成的厚毯,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又從山頂翻過另一側,鋪向更遠的地方。
十萬大山。
直升機在一片相對平坦的山谷中降落,地面覆蓋著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一種濕漉漉的、正在發酵的植物氣息。
王大壯踏出機艙的瞬間,一股濃郁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帶著腐爛與新生的混合氣味,像是這片群山本身在緩慢呼吸。
那種呼吸感很沉,很慢,像一頭沉睡巨獸胸腔的起伏,你踩在它的皮毛上,能感受到體溫透過地層傳遞上來。
他站在山谷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空氣灌入肺腑,帶著潮濕的熱度,像一捧溫水被倒進乾燥的容器里。
體內木行靈根在接觸這片區域的瞬間就開始微微震動,像一株被種在乾旱土壤里的植物忽然被移到了濕潤的河邊,根須本能地想要伸展開來。
但那種感覺又有些奇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刻意引導那股靈氣的流向,不讓它散開,而是沿著固定的軌跡流動。
那些軌跡像一道巨大的、無形的圓環,將整座山谷框在其中,靈氣沿著環壁緩緩爬行,像一圈看不見的水流在玻璃管道中循環往復。
「有陣法的痕跡。」他睜開眼,對眾人說道:「不是人布的那種,更像是這片山本身長出來的東西。靈氣的流向被固定在幾條特定的路徑上,像一個天然的迴路。」
林語嫣最後一個從機艙里跳出來,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趕緊扶住了艙門。
她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脖子上掛著那台光譜儀,手裡還捏著那本翻卷了邊的筆記。
隨後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被空氣里那股濃烈的植物氣息嗆得咳嗽了兩聲,趕緊掏出一個小型過濾口罩戴上。
等適應了片刻,才打開光譜儀,屏幕亮起,數據開始跳動。
「空氣濕度百分之九十以上,植被覆蓋率近乎百分之百。」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有些發悶,「這裡的生態結構與外界完全不在同一個譜系,很多植物在外界的植物志里根本找不到記錄。」
「空氣中有輕微的靈氣波動,濃度比正常環境高出三到四倍。但這裡的靈氣結構很怪,像被什麼東西擰成了一股,不是均勻擴散的,而是沿著某種特定路徑在流動。」
她舉起光譜儀,對著山谷深處掃描了片刻,數據在屏幕上拉出一條起伏的曲線:「靈氣流向呈現顯著的環狀分布。路徑的邊緣清晰,像一條被壓實了的小徑,但地面看不出任何明顯的地貌變化。更像是一個封閉的迴路,循環往復,沒有出口。」
葉無雙拔出霜天劍,用劍尖撥開面前一片齊腰深的蕨類植物。
葉片被切開後滲出一股清亮的汁液,帶著淡淡的甜腥味。
她低頭看了片刻道:「切口邊緣在癒合,速度比正常的植物快了將近十倍。這片林子裡所有的東西都在以不正常的速度生長。」
跟著蹲下身,用劍尖輕輕撥開表層落葉,露出下面的土壤。
土壤呈現一種不常見的深褐色,濕潤而緻密,散發著一種鐵鏽與草木混合的氣味。
她用手指捻了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有靈氣滲透的痕跡,但不像是被靈氣滋養過,更像是這裡的植物在主動引導靈氣往根系裡儲存。不是被動吸收,是主動攫取。」
王大壯走到她身邊,也蹲下身看了看那片土壤道:「所以整片十萬大山就是木行靈物的根系。它用靈氣滋養這片山林,山林用生長反哺它,形成了一個循環。」
「我們在外面看到的一切——那些生長過快的植物、那些癒合迅速的傷口——都是這個循環的外在表現。」
說完後才站起身,沿著林語嫣光譜儀上標註的一條靈氣流動路徑向山谷深處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