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不……會長。」
安越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那張因為失血而慘白的臉上,硬生生堆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掙扎著想坐起來,以示恭敬,卻牽動了全身的骨折,疼得他冷汗直流。
安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憐憫,只有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現在知道叫會長了?」他冷笑一聲,拉過一張椅子,慢條斯理地坐下,雙腿交疊,姿態悠閒得仿佛這裡不是病房,而是他的辦公室。
「你還不知道,是誰把你撞成這副鬼樣子的吧?」
一提到這個,安越的眼中瞬間燃起怨毒的火焰,他咬牙切齒道:「是三河幫那幫雜碎!等我傷好了,我一定帶人……」
「帶人去幹什麼?去給他們上墳嗎?」安難輕飄飄地打斷了他,語氣就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安越的狠話卡在喉嚨里,整個人都愣住了。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安難掏出一根煙,卻沒有點,只是在指間把玩著,鏡片後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白痴,「三河幫,已經沒了。」
「沒了?!」安越的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反駁,「不可能!李建軍那老東西雖然貪,但手底下幾百號兄弟,怎麼可能說沒就沒?!」
「是啊,怎麼可能呢?」安難嘴角的譏諷弧度越來越大,「可它就是沒了。從李家三兄弟,到下面管事的頭目,一共三十七個人,現在都關在號子裡,等著吃槍子呢。」
「李家大宅被查封,所有產業都被人一口吞下,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轟!
安越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顆手雷。
三河幫,那個與忠義會鬥了十幾年、盤根錯節的地方豪強,就這麼……沒了?
這比他自己被車撞了還讓他感到不真實。
「是……是誰幹的?!」安越的聲音都在發顫。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臨海市的另一大勢力,「是青門商會?他們跟官方聯手了?」
「青門?」
安難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湊到安越耳邊,用一種魔鬼般的低語,一字一句,敲碎他最後的世界觀。
「弟弟,你躺在這裡一個月,外面的天,早就變了。」
「青門商會?它比三河幫完蛋得還快。從高層被抓到集團破產清算,只用了不到兩個小時。」
「會長沈世鈞,還有那幾個長老,一個都沒跑掉,下半輩子都準備在牢里縫縫補補了。」
安越的眼睛,一點點瞪大,眼中的光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驚駭與茫然。
三河幫沒了。
這兩個盤踞在臨海市,如同兩座大山般的龐然大物,在一個月之內,接連灰飛煙滅?
他感覺自己不是昏迷了一個月,而是沉睡了一個世紀。
「那……那我們忠義會呢?」安越用盡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這個讓他靈魂都在顫抖的問題,「我們……贏了?」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合乎邏輯的解釋。
然而,安難的回答,卻將他徹底打入了無底的深淵。
「贏?」
安難直起身,重新靠回椅背,用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他,搖了搖頭。
「我們,投降了。」
「在青門覆滅的第二天,我就帶著忠義會所有的地契和一半的家產,跪在了那個人的面前,祈求他給我們一條活路。」
「我們?」安越喃喃自語,他看著輪椅上那個還在「阿巴阿巴」流著口水的父親,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冷酷陌生的弟弟,一股極致的荒謬感席捲全身,「不……是你!是你背叛了忠義會!是你賣了安家!」
「背叛?」安難笑了,笑得無比燦爛,也無比冰冷,「我親愛的弟弟,如果我不『背叛』,你以為你現在還能躺在這間VIP病房裡,用著最好的藥,請著最貴的護工嗎?」
「你以為你那個中風的爹,還能坐在這裡流口水嗎?」
「我們爺倆,早就跟三河幫、青門那幫蠢貨一樣,被裝進水泥墩子,沉到臨海灣里餵魚了!」
安難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那股力量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
「你根本不知道,我們招惹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他根本不跟我們玩什麼江湖規矩,不跟我們拼刀子,搶地盤。他跟你講法律,講規矩,講商業。」
「然後用你最引以為傲的規矩,把你送進地獄。」
安越呆呆地躺在床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地喘著氣,卻感覺吸入肺里的全是冰碴子。
他那套從父親那裡學來的、引以為傲的「江湖智慧」,在此刻,顯得是如此的可笑和幼稚。
「那個人……是誰?」他沙啞地問。
安難轉過身,一字一句,吐出了那個如今響徹整個臨海市,如同神魔禁忌般的名字。
「龍興集團,陳默。」
「陳默?」安越咀嚼著這個熟悉的名字:「怎麼可能?」
「你昏迷前,龍興集團還是大學城裡一個不起眼的小勢力。」安難的語氣里,充滿了感慨與無奈,「而現在……他是臨海市唯一的王。」
「忠義會,已經改名叫『安盛集團』。青門,也變成了『青門集團』。至於三河幫那塊地盤,被一個叫『西興幫』的外來戶接手了。」
安難踱步回到病床前,俯視著自己這個已經徹底失去鬥志的弟弟,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微笑。
「而我們這三家,現在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
「——龍興集團的,附庸。」
安越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整個世界拋棄了。他曾經熟悉的一切,他為之奮鬥的一切,他賴以為生的規則,全都在這短短一個月內,碾得粉碎。
「對了。」就在安越萬念俱灰之際,安難仿佛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這一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忘了告訴你。」
「那個撞了你的三河幫小頭目,被抓後,第一時間就全招了。」安難的臉上,帶著一種惡趣味的笑容。
「他說,他本來是想去撞大哥的,但臨時決定換成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