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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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方行站在一扇木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誰啊?!」
腳步聲從裡面傳來,粗重而拖沓,鞋底蹭著地面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面色蠟黃,眼袋沉重,嘴角往下耷拉著,一副不耐煩的神情。
方行雙手合十,微微欠身。
他身上穿著白日新買的那件寬大僧袍,腹部的肥肉將袍子撐得圓鼓鼓的,看起來像個不太像樣的遊方和尚。
「這位施主,我二人初來長安城,天色已晚,不知府上可有客房方便留宿一晚?」
「再求些齋飯充飢,明日一早便走。」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從方行的圓臉滑到行者的光頭,又從行者的光頭滑回方行的圓臉,嘴角往下撇了撇。
「去去去,我家沒地方給你們住,也沒有飯吃。」
他抬手往街那頭一指,「你去那邊,那邊那戶,門口種了棵槐樹的,他家有錢,找他去。」
話音落下,門已經關上了。
門板合攏時帶起一陣風,吹得方行僧袍的下擺晃了晃。
方行收回手,面色如常。
這是今天第三次了。
第一次敲門,開門的是個老太婆,隔著門板聽完他的來意就把門閂插上了。
第二次是個年輕後生,連門都沒開,隔著門板吼了一句「我家不信佛」就沒了聲響。
方行想著事不過三,這一家總該差不多了,結果還是被拒了。
無所謂,下一個。
反正虧的不是他。
方行側過頭,朝行者聳了聳肩,
「法師,下一家?」
行者微微頷首,攏在袖中的手動了動,也不知是比劃了個什麼手勢,還是只是活動了一下手指。
兩人沿著巷子繼續往前走,方行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圓滾滾的輪廓映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隻緩慢移動的皮球。
巷子盡頭有一戶人家,院牆不高,牆頭上爬著幾根絲瓜藤,藤上掛著幾朵黃色的花。
門口沒有什麼樹,倒是種了一叢花,花開得正好,紅的白的擠在一起,在暮色中格外顯眼。
方行停下腳步,抬手敲門。
咚咚咚。
這一次,門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像是一個人小跑著過來的。
隨即一個女聲從門後響起,聲音柔和,
「誰啊?」
「這位女施主,我二人初來長安城,天色已晚,想借宿一晚,再化些齋飯。」
腳步聲又響了幾下,門閂被抽開的聲音清脆利落。
門開了。
方行看清開門之人的臉,心中微微一動。
這張臉他見過!
白日裡,行者指著街邊那個給兒女整理衣領的男人時,這個女人就站在男人身旁,手裡拎著個布包,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她是那個男人的妻子!
而在她身後的院子裡,這會兒正飄出炊煙和飯菜的香氣,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廚房的窗戶上,一閃一閃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方行圓滾滾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翹起,隨即側身讓開了門口。
「原來如此,兩位法師快進來吧,外頭涼。」
「客房有空的,齋飯也好說,我家郎君正在做飯,多做兩個菜便是。」
方行和行者道了謝,跨過門檻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乾淨整潔。
青磚鋪地,牆根也種著幾叢花,粉的紫的混在一起。
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口水缸,缸沿上搭著一條濕毛巾。
院子中央有一張石桌,四個石墩凳子,兩個孩童正坐在石桌前,手裡擺弄著幾塊木頭。
方行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木塊是拼在一起的,榫卯結構,拆開了能重新組裝。
小男孩大約六七歲,濃眉大眼,正皺著眉頭把一塊榫頭往卯眼裡塞,塞了半天沒塞進去,嘴巴嘟了起來。
小女孩比哥哥小一些,扎著兩個小揪揪,手裡拿著一塊已經拆開的木塊翻來覆去地看,似乎還沒弄明白該往哪裡裝。
廚房的門開著,灶膛里的火光將門口映得通紅。
一個男人的身影在裡面忙碌,背對著門口,正在灶台前做菜。
女人跟在方行和行者身後,見他們站住了,便笑著說了一句「我家郎君做飯好吃,也愛做飯,所以家中飯菜向來是他掌勺」,
然後腳步一轉,朝院子東側的廂房走去。
「兩位法師稍等,我去給你們收拾房屋。」
她先拐進廚房,站在門口朝裡面說了幾句話。
聲音不大,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只隱約聽見「借宿的」「兩個和尚」「收拾一下東廂」幾個詞。
灶台前的男人轉過身來,朝方行兩人友好一笑。
「兩位法師請坐!飯菜很快就好!莫要跟我們客氣,待會多吃些!」
白日裡,行者指著這男人說他病氣已然入骨,若無人出手相救,怕是熬不到年底。
此刻這男人站在灶台前,面色紅潤,笑容爽朗,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異樣。
但方行心中清楚,行者的話不會有錯。
「多謝這位施主!」
方行和行者合十還禮,在石桌旁的石墩上坐了下來。
行者剛一落座便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背往石桌上一靠,雙手攏在袖中,半眯著眼睛。
方行則坐得端正些,視線落在那兩個孩童身上。
小男孩還在跟那塊榫頭較勁,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嘴唇抿得緊緊的。
小女孩已經放下了手中的木塊,轉臉看向方行,一雙黑亮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從方行的臉看到方行的肚子,又從方行的肚子看到行者的光頭,最後目光停在方行頭頂。
看了好幾秒,終於大著膽子開了口,
「哥哥,你當和尚為什麼不剃頭啊?」
此話一出。
男人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大約是想要女兒不要多嘴。
方行已經笑呵呵地接上了話。
「趕路呢,走著走著頭髮又長了出來,過些日子再剃。」
他說著從石墩上站起身,走到兩個孩子中間,彎腰看了一眼石桌上散落的木塊。
那些榫卯結構的木塊看起來像是孔明鎖的一種,拆開之後有七八個零件,要按特定的順序才能重新組裝起來。
小男孩手裡的那塊榫頭裝反了方向,自然是怎麼都塞不進去。
方行伸手拿起那塊榫頭,在指尖轉了個方向,又指了指另一個卯眼的位置。
「你們玩錯了,應該是這般,榫頭要朝這邊,先卡住這個角,再扣進去。」
「你看,這樣是不是就合上了?」
他動作輕柔地將榫頭塞進卯眼,輕輕一推,咔嚓一聲,嚴絲合縫。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起來,小女孩湊過來,小手在組裝好的木塊上摸來摸去,嘴裡發出「哇」的一聲。
方行退開一步,讓兩個孩子自己繼續擺弄。
小女孩拿起一塊零件,扭頭朝他甜甜地笑了一下。
廚房門口,男人收回了正要出口的話,目光在方行身上停留了片刻。
方才他本想訓斥女兒莫要對客人無禮,見這年輕僧人倒是不在意,反而蹲下身耐心教兩個孩子擺弄木塊,心中便覺得這人平易近人,倒像是個有修為的高僧。
他的視線又移到石桌旁那個和尚身上。
行者歪歪斜斜地靠在石桌上,半眯著眼睛,嘴裡還咂摸咂摸的,像是在回味什麼。
男人心中暗自嘀咕了一番:這和尚看著懶懶散散,身上沒有半點修佛之人的莊重感,怕是個剛入門的,跟著年輕師父出來遊歷的吧?
他這般想著,轉身回了廚房。
飯菜很快端上了桌。
四菜一湯,菜色樸實但分量十足。
可能是因為特意給方行和行者加了菜。
男人解下圍裙,在桌邊坐下,妻子也跟著落了座。
兩個孩子早就等不及了,小手抓著筷子,眼睛直往肉上瞟。
「來來來,別客氣,動筷子動筷子!」
男人拿起筷子朝方行和行者比了比,又轉頭看了一眼妻子,妻子朝他點了點頭,他便又轉向方行,語氣隨意而自然,
「我叫趙誠,在城東開了一間雜貨鋪,賣些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的。」
「這是我妻子林氏,這兩個小的,大的叫趙元,小的叫趙婉。」
「原來是趙施主,林施主,貧僧有禮了。」
「兩位法師從哪裡來?」
「從山上下來,雲遊四方,隨緣而往,隨遇而安。」
趙誠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這年輕僧人說話高深莫測,一句「隨緣而往,隨遇而安」里像是藏著什麼大道理,又琢磨不透,便不再追問。
暗道還是出家人講話玄乎!
行者在一旁扒著飯,好似飯菜味道的確極好,也好似是給方行表演的機會。
方行見趙誠沒有再追問,便岔開了話題。
「趙施主在長安城住了多久?這城裡近來可有什麼奇聞妙事?我師徒二人初來乍到,想多了解了解。」
趙誠的注意力被順利轉移,眼睛亮了起來,話匣子也打開了。
「奇聞妙事倒是有幾樁,前些日子東市那邊來了個西域雜耍班子,那領頭的光著腳在燒紅的鐵板上走來走去,腳底板連個泡都不起,圍觀的人都說他有法術!」
「還有城南那邊,說是有人半夜看見一道白光從天上落下來,落在城外的林子裡,第二天一早去看,林子裡的樹木倒了一大片,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一樣!」
方行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附和兩句,只是他們沒有察覺。
他隨著筷子的動作,將自己的法力渡了出去,附著在菜餚表面,隨著飯菜一起進入趙誠的碗中。
那些法力隨著趙誠一筷一筷地吃進肚子裡,在他體內緩緩流轉。
滲透進他的五臟六腑,一寸一寸地修復著那些肉眼看不見的損傷!
那些病灶在法力的浸潤下逐漸消散,濁氣被一點點剝離,虧虛的地方慢慢充盈起來,氣血運行恢復了應有的通暢!
一頓飯吃完,趙誠體內的病氣已經被清除得乾乾淨淨。
不止是他。
方行在渡入法力的時候,順手多分了些,落在林氏和落在兩個孩子的飯菜中。
林氏自己都沒有察覺,只是覺得這頓飯吃得格外舒服,後背微微發熱,像是被冬日暖陽曬著一樣。
兩個孩子更是什麼都不知道,只顧著搶最後一塊肉。
方行放下筷子,目光在趙誠一家四口身上依次掃過。
他用了行者教他的觀運之法。
趙誠身上已經沒有病氣了,原先那股沉甸甸的灰黑色氣息蕩然無存!
林氏和兩個孩子身上的運勢也變了,破家的風險已經消散,一家人的氣數擰成了一股,厚實而穩固,別說是病災,便是尋常的小病小痛,這輩子怕也找不上他們!
等到吃飽喝足。
林氏起身收拾碗筷,趙誠幫著端盤子,兩個孩子追著跑進了院子。
方行和行者回到東廂房,關上房門,在兩張木板床上各自坐下。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但打掃得乾淨,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窗台上還放著一碗清水,水裡不知泡著什麼野花,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方行坐在床沿,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
「法師,我剛剛用你教的觀運之法看了,他身上已經沒有病氣,一家人也無破家之險。」
「這便是改命了麼?」
行者半躺在床上,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擱在肚皮上,手指輕輕叩著。
聽到方行的問話,他微微側過頭來,嘴角一咧。
「自然,有因有果,理所當然。」
「那法師,我的福緣氣?」
「不已經在你身上了麼?」
「啊?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