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一樓，方行和行者面對面坐著。
桌上擺著一壺水，兩個缺了口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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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味道不是很好，方行喝了一口便沒有再碰。
行者倒是不在意，一杯接一杯地灌，喝完了還用袖子抹一把嘴角。
「法師，咱們今天還是老地方？」
方行以為行者又要帶他去終南山。
「不不不。」行者連連擺手，手指指向客棧門外，街上的嘈雜聲順著他的指尖湧進來，
「今日不去山林中，而要在鬧市里。」
方行微微一愣。
「趨吉避凶，施主可知何謂趨吉避凶？」
行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也不等方行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天地之間，萬事萬物皆有其數，人走在街上，風吹過來，往左偏一寸還是往右偏一寸，皆有其因。」
「這因匯聚起來，便是運，運積得多了，便是命。」
「貧僧要傳你的這法門，便要先教你觀人運勢。」
他再次抬手：
「你看那人血光拂面，今日必有血光之災，你看那人頭頂紫光，三日之內必有貴人相助。」
「這些徵兆不在面相上，不在掌紋里，而在天地靈氣與他自身氣機的交匯之處。」
「你若能看清這一層，便知他接下來會遇到什麼事，這事對他而言是好是壞。」
方行沒有說話，目光跟著行者的手指轉向門外。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挑擔的、趕車的、牽驢的、抱孩子的，各色人等在這條街上交匯又分開。
有人行色匆匆，有人悠閒踱步，有人面帶笑意，有人愁眉不展。
從表面上看，每一個人都只是在自己的軌跡上行走，彼此之間看不出什麼分別。
行者抬手指向街邊一個蜷縮在牆角的身影。
那人衣衫襤褸，頭髮結成一塊一塊的，面前放著一隻破碗，碗底躺著幾文錢。
他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塊被人丟棄的破布。
「你看那個乞丐。」行者的聲音放低了，「這人天生是做乞丐的命，並非他愚笨懶惰，而是命格有缺，天生漏財。」
「錢財到他手裡，如同水入沙地，留不住。」
「好不容易攢下幾文，出門便踩進泥坑裡，銅錢滾進溝渠撈不出來，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去試了，只在這街邊乞求施捨，勉強苟活。」
方行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乞丐正好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瘦削的臉，眼眶深陷，目光空洞。
他看了片刻便收回視線，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行者的手指又移了一個方向，落在一個蹲在街邊的男人身上。那
男人三十來歲，身形壯實，正低頭給身旁的一雙兒女整理衣領。
他的妻子站在一旁，手裡拎著個布包，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一家四口，看著和和美美，其樂融融。
「這人看似身強體壯，闔家安康。」行者搖了搖頭，「但病氣已然入骨。」
「你看他面頰紅潤，以為氣血旺盛？其實是虛火外浮，若無人出手相救，怕是熬不到年底。」
方行盯著那個男人看了幾秒，男人正把女兒抱起來架在脖子上，小女孩咯咯笑著抱住他的腦袋。
他看不出任何異樣，但行者說的話，他信。
行者的手再次移動，指向街道中央。
四個青年正並肩走來，穿著青布長衫，腰板挺得筆直，邊走邊說著什麼，偶爾停下來爭論兩句，又繼續往前走。看裝束和神態，應該是正在備考科舉的讀書人。
「那四人之中，有兩人能中科舉。」
行者眯起眼睛，「其中一人能平步青雲，將來位至三品。」
「其餘三人，一人落第後回鄉教書，一生默默無聞，一人勉強中了末榜，分了個偏遠小縣，蹉跎半生。」
「還有一人嘛............」他頓了頓，「考了三次不中，便棄了科舉去從商，虧得傾家蕩產，最後在廟裡做了個抄經的雜役。」
「施主你可知曉了？」
方行聽完，沉默了片刻，抿了抿嘴。
「法師的意思是，順應天命？」
「不。」
行者搖頭，將視線從門外收回來，落在方行臉上，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沒有之前的散漫隨意，多了一種別樣的意味。
「若是順應天命，貧僧為何要傳你趨吉避凶？趨吉避凶本身就是逆天改命之舉。」
「貧僧今日所傳你之法，便是要入紅塵當中，行改命之事！」
「每替他們改命一次，便能收取他們一絲福緣作為酬勞。」
「以此增強此法威能，或添自身幾分造化。」
聞言，方行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正要開口，忽又想起行者先前說過的話，眉頭微微一皺。
「法師，你當初不是言，天機不可輕泄麼？這豈不是泄露了天機？會不會有天譴？」
「到時候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
「阿彌陀佛。」行者念了一句佛號，面上浮現一抹略顯頑皮的笑容：
「佛祖言眾生平等。」
「施主你只是走在讓他們平等的路上而已；那人當乞丐，不是他願當乞丐；那人病入膏肓，不是他願死.............施主你拉他們一把，便是行善積德。」
「佛祖欣賞此等大義之舉，一切天譴，自有佛祖給施主你擔著。」
「再者說，你助的是凡人，又不是窺探那些大神通之人。」
「凡人命數，改了便改了，天下凡人不知多少，老天哪有閒工夫管這許多？」
「哪怕佛祖小心眼，不肯出手，也最多是以救人功德抵消，若是真出事，大不了貧僧出面！」
「無妨無妨。」
方行聽著，心中已是拿定了主意。
行者見他這副模樣，似笑非笑地繼續說下去。
「施主你要是害怕，那貧僧便不——」
「學！我學！」
方行出聲打斷了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誠懇無比，雙手合十朝行者拱了拱。
「我愛做善事！從小我就想當個好人！」
行者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施主方才............」
「方才沒想明白，現在想明白了。」方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肚子上的肉跟著晃了晃，
「法師，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行者也將杯中水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