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辭第一個炸毛。
他手裡挖西瓜的鐵勺「當」地一聲磕在玻璃碗沿上，探過半個身子盯著屏幕。
「水缸招誰惹誰了？」
霍辭眉頭擰成一團，指著手機屏幕。
「片子不是才十五秒嗎？後面又不是不剪了，這就開始挑刺？」
「還有遊客不看水缸看什麼，看景區大門買票排隊啊？」
副導演在旁邊乾咳一聲，沒敢接茬。
姜棠依舊靠在門框邊，她雙手抱在胸前。
「十五秒樣片，非要把景區大門、旅遊地圖、地名全塞進去邁？」
姜棠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嘲弄。
「那還拍啥子宣傳片，直接把本地旅遊手冊做成PPT放上去算咯。」
陸閒舟靠在椅背上，指節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他說得難聽，但問題沒說錯。」
姜棠本來還想再刺甲方兩句，聽到這話，話音卡在喉嚨里。
她皺起眉，有些不解地看向陸閒舟。
霍辭更是不幹了。
「嘿，我說陸哥，我們這可是在幫你說話。」
「你倒好，直接倒戈投降了？那水缸白拍了？」
「沒白拍。」
陸閒舟拉過桌上的一張A4紙，翻到空白的反面。
他又順手拔下筆筒里的一支筆，拔掉筆帽。
「如果只在開頭插入景點和航拍，之前堆疊起來的壓抑情緒就會斷層。」
陸閒舟在白紙上畫了一條橫線，用筆尖重重劃出三個節點。
「這片子，重點不是缺地標，是缺一條路線。」
趙明遠湊近了些。
「什麼路線？」
「從窒息到喘口氣的路線。」
陸閒舟筆尖點在第一段。
「前十五秒，就是剛才那段，這是起調。」
筆尖往後移，劃出一段更長的空白。
「中間幾十秒，補足他要的地標。」
姜棠看著那張紙，忍不住開口。
「硬塞進去，不怕變成PPT咯？」
「不硬塞。」
陸閒舟頭也沒抬。
「用一個人的背影去串。」
「讓她走過海島的沙灘、穿過沿海公路、停在落日下的燈塔前。」
他筆尖重重停在最後一段。
「最後幾秒，鏡頭回到最開的手機上，消息還在彈，但主人公依舊沒有回覆。」
「鏡頭直接切向海面，只留海浪聲。」
陸閒舟蓋上筆帽，把紙推到趙明遠面前。
「最後，文案和海島名稱，落在海面上。」
副導演盯著紙上的三段線條，若有所思。
霍辭挖西瓜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這樣一改，地標不再是硬塞進去，而是順著情緒自然出現。
前面用消息聲製造壓迫，中間讓鏡頭一路走到海邊，最後再落回那部沒有回覆的手機，主題也就扣住了。
趙明遠盯著紙上的三段線條，又在腦子裡順了一遍，眉頭慢慢鬆開。
「這樣就順了。」
他點了點最後那個節點。
「地標放進去了，前面的情緒也沒斷。」
說完，他拿起手機。
「我這就跟王主任溝通，把完整思路發過去。」
「把素材需求一起發。」
陸閒舟打開一個新建文檔。
「問問他們，能不能提供一些海島景點鏡頭。」
趙明遠點開聊天框。
「行，要哪些鏡頭？」
陸閒舟掃了一眼紙上的分鏡，筆尖停在中間那段。
「第一，要日出和日落兩個時段的沿海公路空鏡，光線必須是暖調。」
「第二，要海島燈塔的航拍，畫面里不能有大面積的雲層遮擋。」
「第三，如果有輪渡的鏡頭，只能要從左往右開的，反方向的不要。」
……
陸閒舟一口氣說出幾條具體的篩選條件。
「按這個標準篩，篩完讓他們打包傳過來。」
霍辭在旁邊聽得直咧嘴。
「連輪渡往哪邊開都管？人家甲方能伺候你這個？」
陸閒舟視線沒離開屏幕，隨口回了一句。
「不是管它往哪開，是要畫面里的動勢。」
「前一鏡往右，下一鏡突然往左，接起來會頂。」
霍辭愣了兩秒。
「什麼叫頂？」
「像兩個鏡頭迎面撞上，看著不順。」
「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霍辭又轉頭看向姜棠。
「姜老師，他平時跟你說話也這麼難懂嗎？」
「還行噻，我聽得懂。」
霍辭挖西瓜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拖長聲音「哦」了一聲。
「懂了，不是他說話難懂，是分人。」
姜棠抬眼掃過去。
霍辭立刻低下頭，繼續挖自己的西瓜，只是肩膀抖了兩下。
另一邊，文旅局宣傳科辦公室。
王主任看著微信上彈出來的那一長串要求，原本準備挑刺的眼神慢慢變了。
他原以為對方只是碰巧想出了一個討巧的短視頻點子。
可這串要求看下來，從光線、動勢到鏡頭銜接，每一處都卡得又准又細，沒做過實際項目的人，根本提不出來。
王主任坐直了身子，把那份要求直接轉發給手下的技術員。
「按這個單子，去素材庫里篩，快點。」
他拿起手機，斟酌了幾秒，回復趙明遠。
王主任：【我讓人按你們的要求篩。】
緊接著，又發來一條。
王主任：【先說清楚，素材給那小子，不等於方案通過。最後行不行，還是得看成片。】
趙明遠看完，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素材拿到手，先把樣片做出來再說。」
陸閒舟點了下頭，重新對著素材清單逐條檢查。
就在這時，走廊上響起腳步聲。
蘇半夏走到門口，輕輕敲了兩下門框。
「晚飯好了，大家先吃飯吧。」
趙明遠和副導演先後起身，霍辭也抱著西瓜往外挪。
「曉得咯。」
姜棠嘴上應著，目光卻沒從陸閒舟身上挪開，人也依舊靠在門邊。
蘇半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你不去吃嗎？」
姜棠像是這會兒才反應過來，立刻站直了。
「哪個說我不去吃咯？」
她轉身往外走，走出兩步，腳下又停了。
「陸閒舟。」
陸閒舟抬了下頭。
「你吃不吃？」
「等會兒。」
他說完，又低頭核對素材清單。
姜棠皺起眉。
「等會兒菜都冷咯。」
陸閒舟頭也不抬。
「你們先吃，不用等我。」
姜棠站了兩秒，到底沒再說什麼。
她轉過身，朝還抱著西瓜看熱鬧的霍辭揚了揚下巴。
「你不是閒得慌？」
霍辭拿勺子指了指自己。
「我？」
「給陸導演留口飯。」
姜棠說完便往餐廳走，聲音從走廊里飄回來。
「莫把菜吃完咯。」
霍辭看著她的背影，又緩緩轉頭看向陸閒舟。
「為什麼是我留？」
陸閒舟點開一份新的工程文件，淡淡開口。
「大概因為你吃得最多。」
霍辭低頭看了眼已經被挖空大半的西瓜，竟一時沒法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