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別墅大門,客廳里的冷氣撲面而來。
霍辭正四仰八叉地癱在沙發上打遊戲,聽見玄關的動靜,立刻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扔,探出半個身子。
「喲,兩位大導演採風回來了?」
「拍到啥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作沒?能不能提前給兄弟透個底?」
姜棠換上拖鞋,把裝備用電池的帆布袋隨手擱在鞋柜上,理了一下散在頸邊的頭髮。
「沒得啥子,就拍了一個不回消息的人。」
霍辭聽得一頭霧水,抓了把頭髮。
「哈?什麼意思?文旅宣傳片,你們跑去拍人不回消息?這創意能給過?」
蘇半夏端著水杯從廚房走出來,聞言也停下腳步,有些意外地看了過來。
陸閒舟正低頭解著攝像機的肩帶。
聽到這話,他動作沒停,只隨口接了一句。
「是暫時不回消息的人。」
姜棠搭在鞋柜上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陸閒舟一眼。
陸閒舟仍低著頭收肩帶,語氣平常得像是只糾正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字。
姜棠嘴角動了動,又很快壓下去。
「你還分得怪清楚。」
她大步往樓梯口走。
「一身灰,我去換身衣裳。」
腳步聲踩在木質樓梯上,比平時快了些。
陸閒舟轉頭看向跟拍導演。
「趙導在哪?」
二十分鐘後,一樓的導播室。
趙明遠直接讓出了最裡面的一台高配剪輯主機。
陸閒舟拉開椅子坐下,插上讀卡器,把下午拍的幾十段零碎素材全部拖進工程文件。
他沒理會身後站著的幾個人,握住滑鼠,另一隻手搭上鍵盤。
快捷鍵敲得又快又密,啪嗒聲連成一片。
平時那股散漫勁兒全收了起來。
他腰背挺直,視線在素材窗口和時間軸之間來回切換,半天沒抬過頭。
霍辭端著半個西瓜溜達到門口,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拿手肘碰了碰旁邊的副導演。
「這哥們以前真是在公司干策劃的?這手速,說是幹了十年的老剪輯我都信。」
副導演沒搭腔,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走廊傳來腳步聲。
姜棠換了件寬鬆的棉質短袖,踩著軟底拖鞋晃到門口。
她沒出聲打擾,只安靜地靠在門框邊,視線落在陸閒舟身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半個小時後,陸閒舟檢查完時間軸,點下導出。
他轉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趙明遠。
「前十五秒出來了,看看底子。」
霍辭連西瓜都顧不上吃了,趕緊擠到趙明遠身後,副導演也湊了過來。
姜棠依舊靠在門邊沒動。
趙明遠握住滑鼠,點開播放鍵。
屏幕先是一片純黑。
沒有任何畫面,只有聲音。
「叮——」一聲清脆的微信提示音。
緊接著,「滴滴滴」,連串的釘釘彈窗音加了進來。
兩秒後,急促的電話鈴聲切入。
三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節奏被刻意加快,越來越密,越來越吵。
霍辭聽著都覺得吵,下意識想去摸自己兜里的手機。
就在聲音亂到臨界點,畫面突然亮起。
青苔斑駁的石坎上,一隻手拿著亮起的手機。
畫面里的人明顯停頓了頓。
隨後,手機被倒扣在石面上。
消息提示音戛然而止,世界瞬間安靜。
「滴答。」
一滴雨水,順著黑瓦落進長滿青苔的水缸,配上清亮的音效。
畫面跟著切走。
紅色的兒童雨靴踩碎了水窪里的倒影,「嘩啦」一聲。
賣椰子的阿伯手起刀落,椰殼發出沉悶的裂音。
最後,畫面定格在老巷子盡頭那片被雨洗過的灰色海面上。
海風推著浪潮,發出綿長而鬆弛的「嘩嘩」聲。
進度條拉到底,剛好十五秒。
趙明遠盯著已經變暗的屏幕,手還搭在滑鼠上,半天沒動。
副導演搓了搓胳膊。
「前面那幾秒聽得人真煩,手機一扣,氣一下就順了。」
「十五秒沒上大景,情緒已經轉過來了,節奏沒問題。」
霍辭低頭挖了勺西瓜。
「普通人刷到這裡,多半捨不得划走。」
姜棠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沒有說話,只從門邊往裡挪了些。
趙明遠轉頭看向陸閒舟。
「開頭能留人。」
「但文旅片不光要留人,還得讓人知道你拍的是哪兒。」
「後面準備怎麼接?」
陸閒舟看了一眼時間。
「手上的素材只夠這十五秒。」
「後面怎麼接,還得繼續補。」
他頓了頓。
「所以先發過去探探底,看他們能不能接受這個方向。」
「發,現在就發。」
趙明遠直接掏出手機,把剛導出的十五秒視頻原文件拖進微信,發給了文旅局宣傳科的對接人王主任。
幾個人都盯著趙明遠擱在桌子上的手機屏幕。
一分鐘,兩分鐘。
微信聊天框頂端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中…」。
幾秒後,輸入狀態消失。
過了一會兒,又變成「正在輸入中…」。
就這麼反反覆覆折騰了三次。
霍辭看得著急,忍不住嘟囔。
「這王主任是拿諾基亞按鍵機在打字嗎?行不行給句痛快話啊。」
「叮。」
一條長消息終於跳了出來。
趙明遠立刻點開。
王主任:【趙導,視頻我看了三遍。實話實說,創意很有想法,情緒渲染也非常到位,確實能抓住年輕人的痛點。】
看到前兩句,副導演鬆了口氣。
但緊接著,目光掃到下一行,趙明遠的眉頭皺了起來。
王主任:【但是,這不是私人短片,這是我們要投放在各大高鐵站和核心商圈的官方宣傳片。】
【前十五秒沒有拍任何地標建築,沒有放景區大門,甚至連個顯眼的本地招牌都沒有。】
【這種片子放出去,遊客看完了只覺得想砸手機,但憑什麼知道這是咱們海島?憑那口破水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