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話音剛落，陸閒舟便把鏡頭往下移了移。
畫面里，她的背影消失，只剩兩道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
「先記帳。」
「又是空頭支票？」
姜棠轉過身，馬尾在腦後輕輕晃了一下。
「陸會計，你欠我的帳有點多咯。」
陸閒舟單手拎著機器，往前走了兩步。
「等錢到帳，連本帶利還。」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句。
「前提是，你別失聯。」
姜棠的腳步頓了一下。
離島以後，消息還回不回。
這是早上剛聊過的話題。
她沒回頭，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聲音混在風裡飄過來。
「那得看你帳還得利不利索噻。」
兩人走到巷子深處，在舊戲台的石階前停下。
陸閒舟挑了塊乾燥的地方坐下，把攝像機放到膝蓋上，低頭檢查剛拍的素材。
姜棠沒再湊過去。
她剛才跟著跑了半條巷子，這會兒有些累，索性把帆布袋往腳邊一放，坐到高一級的石階上。
「拍得啷個樣？」
「畫面沒問題。」
陸閒舟把幾段素材來回看了兩遍，眉頭卻沒鬆開。
姜棠咬著吸管看他。
「畫面沒問題，你還擺這副臉做啥子？」
「好看，但留不住人。」
「雨後老巷、小孩踩水、貓跳牆，還有本姜老師免費出鏡。」
姜棠掰著手指替他數。
「這還留不住？」
陸閒舟抬起頭。
「如果你在短視頻里刷到，會停下來嗎？」
姜棠想也沒想。
「不會。」
她回答得太快，陸閒舟反倒看了她一眼。
姜棠靠著身後的舊戲台柱子，理直氣壯。
「跟我沒關係噻，你得先告訴我，我為啥子不划走。」
「難道因為你拍的水坑比別個圓？」
話音剛落，她兜里的手機連續震動起來。
「嗡——嗡——嗡——」
她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上彈出一連串的工作群消息和無關緊要的社交通知。
姜棠煩躁地皺起眉，連屏幕都沒解鎖，直接把手機反放在旁邊長滿青苔的石坎上。
「煩死咯。」
她小聲嘟囔。
「出來躲個清閒，消息還一個接一個。」
陸閒舟的視線原本落在攝像機上，聽到這句話，動作忽然停住。
他轉過頭看向石坎上的手機。
雨後的巷子，文旅局的要求，還有剛才那些怎麼都留不住人的畫面，一下全撞到了一起。
海島不缺風景，缺的是一個讓人願意暫時放下手機的理由。
「有了。」
陸閒舟站起身，語速快了不少。
「姜棠，幫個忙，補一條。」
姜棠瞥了眼被自己扣在石坎上的手機。
「拍啥子？」
「拍你不回消息。」
陸閒舟把鏡頭對準石坎，隨後朝她伸出手。
「手機給我一下。」
「你莫亂翻哈。」
姜棠嘴上警告，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
陸閒舟沒點進任何軟體，只關掉了鎖屏消息預覽，又把手機調成靜音。
姜棠看得一頭霧水。
「你不是要拍消息嗎？啷個還給我關咯？」
「真消息不能拍。」
陸閒舟把手機還給她。
陸閒舟重新調整焦距。
「把手機拿起來，看一眼，再扣下去。」
姜棠照做。
她拿起手機，只掃了一眼，手腕便直接翻了過去。
「啪」的一聲，手機落在石面上。
陸閒舟立刻叫停。
「太用力了。」
姜棠抬頭瞪了他一眼。
「你又沒說輕點。」
「我的問題。」
陸閒舟認錯得很乾脆，又把手機放回原位。
「這次別砸，手指先停一下，再慢慢按下去。」
「就當你連發脾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姜棠重新拿起手機。
這一次，她拇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下。
幾秒後，她翻過手腕，把手機輕輕放在石坎上。
陸閒舟盯著監視屏看完。
「過了。」
姜棠收回手。
「所以文旅局花錢，就為了看我不回消息嗦？」
「不是看不回消息，是讓看見的人也想把手機扣下。」
陸閒舟拿起機器，迅速換了機位。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姜棠徹底成了他的臨時助理。
陸閒舟沒有拍大景，只補特寫和聲音。
雨水順著屋檐落進水缸。
「滴答。」
帆布鞋踩過水窪，濺起一小片水花。
巷口賣椰子的阿伯抬起刀，椰殼應聲裂開，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姜棠跟著他跑了幾趟，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到底在拍啥子名堂？」
陸閒舟戴著耳機，把剛錄下來的聲音重新聽了一遍。
「前三秒先黑屏。」
「微信、郵件、電話鈴聲接連響起來，越來越密。」
姜棠抬了抬下巴。
「你不是沒拍到消息嗎？」
「用不著拍你的真消息。」
陸閒舟把耳機摘下來。
「彈窗單獨做，提示音重新剪，節奏想快想慢，都能控制。」
他低頭翻出剛拍的手機畫面。
「提示音最密的時候，你把手機扣下去。」
「所有聲音一起停。」
陸閒舟抬手指向屋檐下的水缸。
恰好又有一滴雨落進去。
「滴答。」
「然後接這一聲。」
「雨滴落下，再接踩水聲，然後是木門合上、椰殼裂開，最後讓海浪慢慢進來。」
姜棠順著他的思路想了一遍。
「所以你不拍景點？」
「至少這條樣片不拍。」
陸閒舟重新戴上耳機。
「景點到處都有。」
「先讓人覺得，這個地方很慢。」
姜棠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平時總是摳摳搜搜，講話時滴水不漏。
可一說起這些鏡頭，他便像是忘了遮掩，思路一環接著一環。
她看了他半天，竟忘了接話。
「最後十秒。」
陸閒舟指了指石坎上的手機。
「鏡頭回到這部手機上，屏幕再次亮起，消息還在彈。」
他走近兩步，站在姜棠身側。
「你伸出手在屏幕上方停幾秒，最後還是收回來。」
「鏡頭不要切，等手機屏幕自己暗下去。」
姜棠順著他的話，腦補出了那個畫面。
「聽著像是在騙別人來偷懶。」
「不算騙，出來玩本來就該放鬆。」
陸閒舟低頭看了眼監視屏。
「最後還差一句收尾文案。」
他想了想。
「逃離城市，來海島喘口氣。」
「莫寫『逃離城市』。」
姜棠立刻否了。
「遊客是來耍兩天，又不是來辭職，話喊得太大，反而假。」
陸閒舟抬頭看她。
「那姜老師改一個？」
姜棠咬著吸管，目光落在石坎上那部被扣住的手機上。
「來海島，把今天還給自己。」
陸閒舟把這句話低聲重複了一遍，摸出手機，記進備忘錄。
「這句可以。」
姜棠抬了抬下巴。
「文案費另算哈。」
「記上了。」
陸閒舟收起手機，重新調好焦距。
「來，拍最後一條。」
姜棠配合他完成了最後那個「消息亮起，卻沒有回覆」的動作。
錄製結束。
陸閒舟合上翻轉屏，長長出了一口氣。
跟拍大哥在旁邊咽了口唾沫。
他不懂宣傳片裡的那些門道，也說不出這個創意到底高明在哪兒。
可剛才陸閒舟描述的那個畫面，他光是聽著，都想立刻請年假。
這哪是拍風景，這明明是在戳城裡打工人的肺管子。
「走吧，回去了。」
陸閒舟把機器裝進包里。
兩人並肩往巷子外走。
雨後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意。
姜棠走在外側，踩著青石板上的水窪邊緣。
「你還沒說，這個片子叫啥子名字？」
陸閒舟看著前方的路口。
「這一分鐘，先別回消息。」
姜棠的腳步停住，轉過頭，盯著陸閒舟的側臉。
先別回消息。
這話聽著太耳熟了。
早上在綠豆沙攤前，他問離島以後消息還回不回。
剛才在巷子裡，他讓她別失聯。
現在，這成了一個宣傳片的名字。
「陸閒舟。」
姜棠眯起眼睛。
「你這個創意，是在點我噻？」
陸閒舟停下腳步，轉過頭迎上她的視線。
「工作創意而已。」
「姜老師非要對號入座，我也沒辦法。」
「你少來。」
姜棠往前跨了一步，拉近了距離。
「別個看不出來，我還看不出來嗦？你就是借題發揮。」
「那姜老師覺得，我發揮得怎麼樣？」
陸閒舟沒退。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姜棠看了他半晌，忽然偏過臉笑了一下。
「還行。」
她轉身繼續往前。
走出兩步，又像是想起什麼，頭也沒回地補了一句。
「不過，你這個片名，重點是『先別回』。」
「莫給我聽成『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