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剛泛起一層魚肚白。
御風私人馬場的薄霧還沒徹底散去,後院的地下倉庫外就已經安排好了兩輛全封閉的依維柯。
周建完全照搬了林奇昨晚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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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選擇報警,也沒有帶哪怕一個人去吳家興師問罪。
兩個被林奇卸了反抗能力的暗子,連同之前被扣下的內鬼孫強。
被李剛帶著幾個絕對心腹秘密轉移到了周建名下一處廢棄的建材倉庫,由專人二十四小時輪流看守。
做完這些,馬場內部甚至沒有召開任何通報會議。
周建特意交代幾個嘴碎的基層雜工,讓他們在圈內的微信群里隨口抱怨。
說昨晚馬廄里不知從哪兒鑽進來幾隻野貓,鬧騰了大半夜,把馬場裡幾匹好馬嚇得不輕。
這一套虛虛實實的煙幕彈打出去,整座馬場看起來不僅沒有任何大動干戈的跡象,反而透著一種正經生意人吃了啞巴虧、只能私下生悶氣的憋屈感。
周建站在主樓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有條不紊開始晨練的馬工,狠狠吸了一口雪茄。
他從底層一路爬到幾十億身家,商場上的爾虞我詐見得多了。
林奇昨晚那番話點醒了他。
吳家在江城馬術圈經營了幾十年,盤根錯節,關係極深。
如果今天早上他拿著錄音衝過去對峙,吳家隨便找個由頭把責任推給南城的「蛇哥」。
再借著行業協會的由頭壓他一頭,事情最終只會變成一場毫無意義的扯皮。
要打,就必須在所有人盯著的檯面上,一棍子把對方的脊梁骨敲斷。
與此同時,江城國際馬術俱樂部。
頂層的獨立休息室內。
吳峰穿著一套潔白的定製騎士服,端著一杯黑咖啡。
站在他身後的助理低著頭,神色有些遲疑。
「吳少,南城蛇哥那邊,今天早上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派去御風馬場的兩個人也沒有回信。」
吳峰端著咖啡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俊朗的臉上沒有太多多餘的表情,只有一股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漠。
「御風馬場那邊有什麼動靜?」
「沒有任何動靜。」
助理迅速匯報導:
「周建既沒有報警,也沒有任何帶人外出的跡象。
我們安插在他們外圍的人打聽到,昨晚周建在馬場待了一整夜。
今早臉色極其難看,馬場內部傳出來的話是昨夜進了野貓驚了馬。」
聽到這話,吳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抿了一口苦澀的黑咖啡,眼神里滿是不屑。
「做建材起家的暴發戶,也就這點器量。」
吳峰放下咖啡杯,整了整手套的邊緣。
在他看來,蛇哥失聯無非是拿了尾款躲起來避風頭,這是灰產行當里的慣例。
而御風馬場沒有任何過激舉動,恰恰說明事情已經辦成了。
那種黑市弄來的劇毒禁藥揮發性極強,只要進了馬廄,那匹純血馬的神經系統就會受到不可逆的破壞。
退一步講。
就算周建察覺到了異常,一個連馬術門檻都沒摸清楚的商人,面對這種下作手段除了咽下這口氣,根本不敢和他吳家公開撕破臉。
「不用管他們了。」
吳峰淡淡地吩咐道:
「明天的場地障礙邀請賽,市體育局和幾個省里的老領導都會到場觀賽。
通知馬房,把『黑曜石』的狀態調整到最好,我不希望明天的比賽出現任何瑕疵。」
「明白了,吳少。」助理恭敬點頭,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吳峰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的廣闊賽場,眼神冷冽而自負。
周建和那匹純血馬,從始至終都只是他通往全國錦標賽路上的一塊不起眼的墊腳石罷了。
……
上午十點,御風馬場封閉室內訓練館。
陽光透過頂棚的高窗斜斜照在平整的紅泥沙地上。
周建和老獸醫張醫生站在木質護欄外面,兩人神情嚴肅,目光緊緊盯著場地中央。
周念也站在一旁。
經過一整夜的休息,她脖頸上的暗紅勒痕已經徹底消退,皮膚恢復了原本的白皙。
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修身馬術訓練服。
長發紮成高馬尾,少了幾分往日那種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做派,整個人顯得格外安靜。
她的視線從始至終都停留在場地內的林奇身上,眼神深處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專注與敬畏。
場地中央。
林奇一身隨意的運動裝,單手握著韁繩,穩穩地端坐在高大的純血黑馬背上。
黑馬邁著輕快的步伐,在沙地上小跑著圈。
它的步伐極其矯健,四肢修長勻稱,渾身油亮的黑色毛髮在陽光下泛著綢緞般的光澤。
昨晚受到的驚嚇在林奇的調理下已經蕩然無存,此刻的黑馬展現出了頂級賽馬該有的昂揚體態。
「真是不可思議……」
老張雙手撐在欄杆上,忍不住低聲讚嘆:
「昨晚那情況,換做任何一匹馬,神經至少要紊亂三五天。
昨晚林先生到底用了什麼法子,竟然能讓它這麼快恢復平地奔跑的節奏?」
周建臉上露出一抹自豪的笑意,但眼底依然藏著一絲化不開的擔憂。
「平地跑得再好,也只是基礎。」周建沉聲道,「今天最難的關卡,是跨欄。」
話音剛落,場地內的節奏變了。
林奇輕輕帶了帶韁繩,黑馬開始由小跑轉為快步,順著內圈跑道向前推進。
在跑道正前方大約三十米的位置,橫著一道由兩根白色立柱支撐的橫杆。
那是標準場地障礙賽中最基礎的一道單橫木障礙,高度設定在了一點四米。
隨著距離障礙物越來越近,黑馬原本流暢協調的步伐突然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遲滯。
二十米。
黑馬的耳朵猛地向後倒貼在頭頂,鼻孔里發出了一聲極其沉重的噴鼻聲。
十米。
黑馬全身的肌肉肉眼可見地瞬間緊繃起來,原本向前舒展的脖頸猛地往回縮。
在距離障礙橫杆僅剩五米的位置,黑馬四蹄死死摳住地面,硬生生踩出一片翻飛的泥沙,強行剎停在了橫杆正前方!
它巨大的馬頭劇烈晃動著,嘴裡不斷發出煩躁不安的低嘶。
受過重傷的左後腿下意識地往身體內側收縮,整條腿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停住了……」
護欄外,周建的心猛地懸到了嗓子眼,雙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木欄。
周念更是屏住了呼吸,兩隻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陷進了手心裡。
當年的那場事故,就是在跨越橫杆的瞬間發生骨折。
幾百公斤的體重直接砸在地上,那種骨肉撕裂的劇痛已經深深烙印進了這匹馬的骨髓里。
「老張,你看它的腿是不是還有問題沒解決?」周建急聲問道。
老張仔細觀察著黑馬顫抖的後肢,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生理上絕對沒有任何問題,骨痂早就長結實了。
這是心魔,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它一看到橫杆,大腦就會自動接收到骨折劇痛的信號。
這種心理障礙,很多職業騎手花上幾年時間都未必能糾正過來。」
換做普通的馴馬師,面對這種嚴重的拒跳情況,通常的做法是揚起馬鞭進行嚴厲的懲戒,或者用韁繩強行拉拽,逼迫馬匹硬著頭皮往前沖。
但林奇沒有這麼做。
他微微俯下身子,伸出右手,順著黑馬因為恐懼而緊繃的鬃毛慢慢撫摸著。
黑馬嘴裡不斷發出低沉而急促的嘶鳴聲,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滾。
落在旁人耳朵里,這只是一連串焦躁不安的畜生叫聲。
但在林奇的耳中,憑藉著語言精通,黑馬說的林奇都能聽懂。
「……好痛……會斷……跳過去骨頭會碎掉……不能跳……」
黑馬斷斷續續的思緒充斥著絕望與恐懼,過往的黑暗記憶如潮水般將它包圍。
林奇坐在馬背上,語氣溫和地對著身下的黑馬低聲交流了起來。
「兩年前你的腿會斷,是因為有人在你的草料里下了藥,在你的蹄鐵上做了手腳。」
林奇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室內訓練館裡顯得格外清晰。
周家父女還好,昨天也見過這種奇怪的現象。
但第一次見這場景的老張愣住了。
他完全不明白林奇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對著一匹馬講這種話。
難不成這馬還能聽懂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