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帶著人怒氣沖沖地離開後,馬廄外側這片區域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風聲,以及馬廄里黑馬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周念靠在粗糙的磚牆上,沒有急著站起來。
她脖子上的那道勒痕在冷風的吹拂下,泛起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
但相比於身體上的疼痛,她內心的震動要強烈得多。
她微微仰著頭,目光複雜地看著站在幾米開外的林奇。
林奇走到剛才暗子準備投擲物品的通風窗下方,抬頭仔細檢查了一下周圍的牆壁和窗戶的邊緣,確認沒有留下任何隱患。
隨後,林奇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徑直走到馬廄的圍欄前。
黑馬在裡面煩躁地打著響鼻。
他伸出手,隔著木欄,用極其熟練且輕柔的手法,順著黑馬脖頸上的一小塊肌肉紋理慢慢安撫著。
剛才還狂躁不安、甚至差點撞牆的純血馬,在林奇的手底下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甚至主動把大腦袋湊過去,在林奇的手心蹭了蹭。
周念看著這一幕,心裡大小姐的驕傲,在這一晚被徹底擊碎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懂馬。
可真到了危險降臨的時候,她不僅毫無反抗之力,甚至差點成了累贅。
而眼前這個外賣員,不僅在白天用神乎其技的手段馴服了這匹廢馬。
剛才更是用一種讓人膽寒的利落手法,瞬間秒殺了兩個專業的暴徒。
周念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撐著膝蓋慢慢站了起來。
「剛才……謝謝你。」
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語氣里少了平時的尖銳,多了一份極其罕見的真誠。
林奇沒有回頭,依然有節奏地安撫著黑馬。
「順手的事。
馬受了驚,今晚需要徹底安靜,你留在這裡不僅幫不上忙,你身上那種緊張的情緒還會傳染給它。」
林奇的語氣非常平淡,剛才的事情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
這種毫不留情面的驅趕,如果放在平時,周念絕對會當場發作。
但此刻,看著林奇那張在微弱燈光下顯得極其平靜的側臉,周念竟然生不出一絲脾氣。
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敬畏感,讓她不自覺地選擇了服從。
她深深地看了林奇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順著走廊慢慢離開了。
……
與此同時,馬場前面的地下倉庫里。
這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倉庫中間拉著一盞高瓦數的白熾燈,刺眼的光芒打在被反綁在兩根承重柱上的暗子身上。
周建大馬金刀地坐在一張摺疊椅上,臉色鐵青,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雪茄,手背上的青筋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根根暴起。
保安隊長李剛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橡膠警棍,氣喘吁吁。
他剛才已經對著這兩個暗子下了狠手,踹了好幾腳,也扇了十幾個巴掌。
但這兩個暗子顯然是常年在灰暗地帶摸爬滾打的老手。
那個被林奇卸了下巴和手腕的暗子,此刻已經痛得昏死了過去,腦袋耷拉在胸前。
而另一個最先被林奇切斷迷走神經的暗子,此時已經醒了過來。
他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抬起頭,輕蔑地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周建。
「老闆,別費勁了。」
暗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冷笑。
「我們兄弟倆是拿錢辦事的,幹這行有這行的規矩。
你手下這些保安,打人連個輕重都掌握不好,就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周建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暗子面前,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厲。
「誰派你們來的?說出來,我給你雙倍的價錢。不說,我讓你們走不出這個馬場!」
周建是個靠建材起家的正經商人,雖然身家幾十億,手腕也足夠果斷,但他絕對沒有那種敢視人命如草芥的黑道匪氣。
他試圖用錢砸,或者用氣勢壓倒對方。
但暗子根本不吃這一套。
「老闆,你嚇唬誰呢?」暗子嗤笑了一聲,眼神里滿是有恃無恐。
「你這麼大的家業,是個正經的生意人。
你敢弄死我們嗎?你不敢。你最多就是把我們送到局子裡去。」
暗子動了動被綁緊的肩膀,繼續說道。
「我們剛才還沒動手就被抓了,頂多算個尋釁滋事,連破壞財物都算不上。
進去蹲個十天半個月,出來照樣瀟灑。
你真要為了我們兩個爛命一條的人,搭上你幾十億的家產?」
這番話像是一根軟釘子,直接戳中了周建的軟肋。
周建死死地盯著對方,胸膛劇烈起伏。
他確實不敢動私刑殺人。
面對這種懂法又懂規矩的專業頂雷人,他這種正經商人的常規手段,突然變得極其無力。
一種「秀才遇到兵」的憋屈感在周建心裡瘋狂蔓延。
「老闆,老張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手下領著一個有些禿頂的中年男人匆匆走進了地下倉庫。
這是御風馬場高薪聘請的首席獸醫,在江城馬術圈子裡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見多識廣。
周建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指了指放在不遠處桌子上的那個黑色塑膠袋。
「老張,你看看那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小心點。」
老張點了點頭,從隨身的醫藥箱裡拿出一副醫用橡膠手套戴上。
他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解開黑色塑膠袋的死結。
裡面是一個沒有任何標籤的銀色金屬噴霧罐,看起來像是一瓶普通的除鏽劑。
老張皺了皺眉,拿起噴霧罐,在噴嘴處輕輕嗅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老張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甚至連拿著噴霧罐的手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把罐子放回桌上,像是在躲避什麼致命的毒物。
「這……這是『紅魔』!」
老張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
周建皺起眉頭,快步走過去:「什麼是紅魔?毒藥嗎?」
老張咽了一口唾沫,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
「老闆,這比毒藥惡毒一百倍!這是黑市上專門用來廢頂級賽馬的禁藥。」
老張指著那個銀色罐子,手還在微微發抖。
「這東西揮發性極強。
如果剛才被他們噴進馬廄里,馬匹吸入後,神經系統會瞬間陷入極度的亢奮和狂躁。
馬會完全失去理智,在馬廄里瘋狂撞牆,直到把自己的骨頭撞碎、力竭而死。」
周建聽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剛才不是林奇及時出手,他那匹幾千萬買來的純血馬,今晚就已經變成一堆碎肉了。
但這還沒完,老張接下來的話,讓整個地下倉庫的溫度都仿佛降到了冰點。
「老闆,這還不是它最毒的地方。」
老張看著周建,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深深的恐懼。
「如果他們沒有把藥噴進馬廄,而是趁著夜色,把這東西噴在馬的毛髮上。
因為揮發得快,平時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馬也不會有反應。」
「但是,一旦馬匹上場比賽,開始劇烈運動,體溫急劇升高。
殘留的藥效就會瞬間通過毛孔滲入馬的血液里。」
老張頓了頓,似乎在想像那個可怕的畫面。
「藥效發作的時候,馬匹的心臟會承受不住那種極其恐怖的血壓,直接在體內爆裂。
馬會瞬間暴斃。」
老張直勾勾地盯著周建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老闆,後天可是場地障礙賽。
馬在跨越一米多高的障礙物時突然暴斃,幾百公斤的重量砸下來,騎在上面的騎手……」
老張沒有把話說完,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懂了。
騎手會被幾百公斤的馬身直接壓成肉泥,必死無疑。
周建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
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濕透了裡面的襯衣。
這不是單純的商業競爭。
更不是單純的毀馬。
這是謀殺!
對方不僅要毀了他翻盤的希望,還要把那個替他出戰的外賣員小兄弟一起弄死在賽場上!
極度的後怕之後,是無法遏制的滔天怒火。
周建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那個被綁在柱子上的暗子,眼神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試探,只剩下赤裸裸的殺機。
但他知道,自己撬不開這些人的嘴。
周建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保安隊長李剛。
「去馬廄,把林兄弟請過來。」
周建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這件事,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
幾分鐘後。
地下倉庫沉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林奇腳步平穩地走了進來。
他抬起眼皮,目光掃過被綁在柱子上的暗子,最後落在了臉色鐵青的周建,以及桌上那個噴霧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