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從室內馬廄的方向走回沙地訓練場邊。
周建和周念一直站在原地等他,誰也沒有離開。
看到林奇走近,周建立刻迎上了半步,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收起了之前那種老闆的高高在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明顯的尊重。
「林兄弟,馬的情緒怎麼樣?沒再鬧脾氣吧?」周建開口詢問,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林奇停下腳步,隨手拍了拍袖口上沾著的一點乾草屑。
「情緒很穩。」林奇語氣隨意地回了一句,「它知道自己腿好了,只要不去碰那些障礙物,平地待著沒有任何問題。」
聽到這個回答,周建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跟著垮下來一點。
只要馬不發瘋,後天的比賽就還有希望。
但他這口氣還沒完全吐完,林奇的下一句話就輕飄飄地砸了過來。
「不過,周老闆,你這馬場裡的蒼蠅有點多,該清理一下了。」
林奇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連語氣都沒有變,就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但落到周建耳朵里,卻無異於一聲驚雷。
周建是個在商海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江湖,他太清楚「蒼蠅」這兩個字在特定語境下代表著什麼意思了。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後一點點地收斂得乾乾淨淨。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兄弟,你的意思是……」周建壓低了聲音,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
林奇看著他,沒有賣關子。
「剛才那匹馬跑起來的時候,除了你們倆,場邊還有幾個幹活的員工也看到了。」
「我剛才回馬廄的時候,在走廊里跟其中一個人碰了個照面。」
林奇的表情很平淡。
要知道,他早就不是普通人了。
在近距離下,一個人心裡的緊張、心跳的加速、甚至是剛剛做完虧心事後那種極力掩飾的情緒波動。
在他面前就像是黑夜裡的探照燈一樣清晰。
剛才那個在走廊里給他讓路的平頭中年人,表面上恭敬老實,但身體緊繃的狀態和那種心虛的微弱反應,根本逃不過林奇的感知。
「那個人剛從監控死角出來,身上帶著剛發完消息的急躁感。」
林奇看著周建的眼睛,把話點透了。
「當年那場比賽是人為干擾,幾天後又要跟當初那個嫌疑人同場競技。
現在你的馬剛能跑,消息就已經被人傳出去了。
周老闆,你這地方,四處漏風啊。」
周建的臉色在短短几秒鐘內變了三變。
從震驚,到陰沉,最後變成了一種極其壓抑的狠厲。
他沒有去追問林奇是怎麼看出那個人發了消息的,也沒有問那個內鬼到底是誰。
作為一個老闆,如果連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還要靠一個外人來指認,那他這幾十年就白混了。
更重要的是,林奇能在這個時候輕描淡寫地把這件事點出來,本身就是一種實力的展現。
周建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咬了咬後槽牙。
「我懂了。」
周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裡面的火氣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林兄弟,多謝提醒。這件事,我會處理得乾乾淨淨,絕不會讓這些爛事影響到後天的比賽。」
林奇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這種內部的髒活,本來就該是僱主自己去乾的。
周建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轉頭看向女兒。
「念念,你在這裡陪著林兄弟,有什麼需要的立刻去辦。我去一趟監控室,有點帳要算。」
說完,周建衝著林奇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朝著辦公區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背影里透著一股子要殺人的煞氣。
馬場裡出了內鬼,而且是在這個最要命的節骨眼上把消息遞給了吳家,這已經觸碰到了周建絕對的底線。
周建走後。
寬闊的沙地訓練場邊,只剩下了林奇和周念兩個人。
夕陽的餘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現場陷入了一種有些怪異的安靜。
周念沒有立刻說話,她站在原地,隔著大概兩米的距離,就這麼默默地看著林奇。
父親一走,她之前因為長輩在場而一直端著的那點架子,或者說那種屬於富家千金的矜持,突然就散掉了一大半。
周念的內心其實早就翻江倒海了。
她從小在富人圈子裡長大,見慣了各種各樣裝腔作勢的人。
那些所謂的青年才俊、業界精英,哪一個不是把自己的能力和背景恨不得寫在臉上,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有多厲害。
但林奇完全相反。
這是一種極其強烈的、甚至讓人感到荒謬的反差。
周念回想起今天下午發生的一切。
林奇剛進門的時候,她是怎麼嘲諷他的?
她說他連馬背都沒摸過,說他來這裡純粹是搗亂。
結果呢?
這個外賣員只看了一眼,就極其精準地點破了連國外頂級獸醫都看不出來的軀體記憶。
他只用了幾句話,就讓一匹踢傷了兩個職業教練的瘋馬乖乖低頭。
他甚至連馬鞍都不用,就能在馬背上穩如泰山,引導那匹廢馬重新在沙地上全速狂奔。
而在剛才,他又輕描淡寫地看穿了馬場裡的內鬼。
這個人懂醫術,懂馬語,懂心理,騎術更是達到了一個她無法企及的頂尖高度。
隨便拿出一樣本事,都足夠在江城混得風生水起。
但他偏偏穿著一身外賣服,為了一個跑腿訂單跑到這裡來。
周念咬了咬下唇。
她真的憋了太久了。
從林奇讓馬安靜下來的那一刻起,她心裡就攢著無數個問題。
此時此刻,看著林奇拿出智慧型手機,竟然真的點開美團騎手APP在查看什麼東西的時候,周念終於忍不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馬丁靴踩在沙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你……」
周念開了口,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顯得很清晰。
林奇聽到聲音,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周念深吸了一口氣,迎著林奇平靜的目光,沒有再退縮。
她沒有說任何客套話,直接拋出了那個在她腦子裡盤旋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問題。
「你懂骨科,能一眼看穿粉碎性骨折的後遺症;、你懂馬,騎術比我見過的所有拿過全國冠軍的職業騎手都要強。」
周念死死地盯著林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明明有一身去任何一家頂級俱樂部都能拿千萬年薪的本事,你到底為什麼要裝成一個外賣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