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看著眼前這個眼眶發紅的建材老闆,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
他伸手拍了拍外賣服上的沙土,隨意地開了口。
「周老闆,我拿錢辦事,把這匹馬弄上賽場跑完,這是我的工作內容。」
「至於什麼虧待不虧待的,就不必了。我也就是個送外賣的,完成這單,咱們錢貨兩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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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出來,直接把周建後續準備好的所有江湖結交之詞全部堵死在了喉嚨里。
周建張著嘴,原本滿腔的熱血和激動,被林奇這公事公辦的態度澆了一盆溫水。
他以為林奇會順杆爬,或者至少推辭一番,大家互相拉扯幾句,把這層交情建立起來。
結果人家根本沒把他的「天大人情」當回事。
周建在江城商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拿捏人心、畫大餅、拉攏關係。
但面對林奇這種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應,他硬是半點脾氣都發不出來,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接。
最後,周建只能站在原地,乾笑了兩聲。
「林兄弟……真是個實在人。」
周念站在父親身後,看著父親這副難得吃癟的模樣,沒有出聲。
但她的視線卻忍不住在林奇身上多停留了幾秒。
這個人實在是太違和了。
明明擁有著能夠一眼看穿馬匹舊傷的恐怖洞察力,明明有著不用馬鞍就能駕馭烈馬狂奔的頂尖騎術,卻非要當外賣員。
明明父親開出了江城商界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人情承諾,他卻棄如敝履。
林奇沒有理會這對父女複雜的心理活動,直接道:
「我先帶馬過去看看。」
說完他便直接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牽著馬朝著後方的室內馬廄走去。
他需要去確認一下這匹馬在經歷了劇烈運動和情緒釋放後,回到封閉空間裡的狀態怎麼樣。
林奇走後,訓練場邊只剩下周建和周念。
周建摸出打火機,把剛才揉得有些變形的香菸點燃,深吸了一口,吐出濃重的煙霧。
「爸,他真的能行嗎?」周念看著林奇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輕聲問道。
「不行也得行。」周建咬著菸頭,聲音低沉。
「你剛才也看到了,那匹馬在他手裡,乖得跟什麼似的。
咱們請了那麼多人,誰做到過?」
周建彈了彈菸灰,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再說了,你見過哪個送外賣的能懂馬的心理?
你見過哪個送外賣的騎術比那些職業教練還強?
這小子邪門得很。
不管他圖什麼,只要他能讓這匹馬站到賽場上,我周建就算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不管他認不認。」
……
鏡頭轉向訓練場的另一側。
幾個馬場的基層員工正在清理剛才黑馬跑過時踢亂的沙地,用鐵耙子把沙坑重新填平。
其中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留著平頭的中年男人,名叫孫強。
他在御風馬場幹了快半年了,平時話不多,幹活很利索,是個極其不起眼的老實人。
剛才林奇無鞍騎馬狂奔的時候,孫強就站在場邊幹活。
他和身邊的幾個工友一樣,張大了嘴巴,滿臉都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但現在,工友們還在一邊耙沙子一邊興奮地討論著那個神奇的外賣員,孫強的眼神卻慢慢沉了下來。
他把手裡的鐵耙子靠在白色的木欄杆上,伸手捂住肚子,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老劉,你幫我頂一下,我肚子突然有點鬧騰,去趟洗手間。」孫強衝著旁邊的工友喊了一聲。
「去吧去吧,懶驢上磨屎尿多。」工友頭也沒抬地回了一句,繼續幹活。
孫強轉身朝著辦公區後面的廁所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姿態很自然,沒有任何慌亂的跡象。
走到洗手間門口時,他看了一眼四周,直接繞過了洗手間的走廊,走向了馬場後勤倉庫後面的一片空地。
這裡堆放著一些廢棄的草料和壞掉的木欄,平時根本不會有人過來。
更重要的是,孫強很清楚,這裡是馬場監控探頭的絕對死角。
孫強停下腳步,站在兩堆高高的草料中間,再次左右張望了一下。
確認四周除了風聲真的沒有任何動靜後,他把手伸進工作服最裡面的內兜,掏出了一個舊手機。
這不是他平時加馬場工作群、和工友們聯繫的那個智慧型手機。
他熟練地解開屏幕鎖,點開簡訊界面。
收件人那裡,是一個沒有任何備註的電話號碼。
孫強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起來。
那邊的人一直讓他盯著這匹黑馬的動靜。
本來這匹馬連站都站不穩,踢傷了好幾個人,他以為任務已經結束了,這匹馬註定上不了賽場。
但今天下午發生的這一切,讓他不得不立刻進行匯報。
孫強一邊回憶著剛才的畫面,一邊組織著措辭。
「有突發情況。周建買回來的那匹黑馬,今天下午跑起來了。」
「來了一個穿外賣服的年輕人,二十多歲。
他沒有用馬鞍,也沒有用韁繩,直接騎著馬在訓練場上跑了三圈。」
「馬完全沒有發脾氣,左後腿看起來也完全恢復了,沒有任何跛行的跡象。」
「這個年輕人的騎術非常強,馬在他手裡很聽話。
後天的比賽,周建肯定會讓他代替受傷的教練上場。
計劃可能有變數。」
打完這些字,孫強沒有立刻發送。
他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什麼關鍵信息,也沒有誇大其詞。
確認無誤後,他按下了發送鍵。
屏幕上方顯示出一個小小的進度條,隨後提示「發送成功」。
孫強沒有在原地等待回復。
他知道那個號碼從來不會回復任何信息。
他立刻長按那條簡訊,選擇了徹底刪除。
看著簡訊界面重新變得空空蕩蕩,他才把舊手機重新塞回內兜里,貼身放好。
做完這一切,孫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伸手在自己的臉上用力搓了兩把,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的表情重新恢復成那種老實巴交、帶點木訥的樣子。
他轉身走出監控死角,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在洗手間的水龍頭前,孫強擰開水管,隨便洗了把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後邁步走回前場。
通往沙地訓練場的走廊光線有些暗。
孫強剛走到一半,就看到林奇迎面走了過來。
林奇已經看完了馬,確認黑馬回到馬廄後情緒很穩定,沒有出現反覆,正準備去前面找周建確認一下後天比賽的具體時間安排和入場流程。
走廊並不寬。
兩人越走越近。
孫強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點,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在兩人即將擦肩而過的時候,孫強微微低了低頭,側過身子讓出一條路,語氣恭敬地打了個招呼。
「林先生。」
這是馬場底層員工對待貴客的標準態度,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奇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林奇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直接從孫強身邊走了過去。
孫強一直低著頭,保持著讓路的姿勢。
直到林奇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他才慢慢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