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的話音落下,沙地訓練場邊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微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那匹純黑色的馬站在林奇身邊,低著頭,溫順地用鼻子拱了拱林奇的外賣服口袋,似乎在尋找有沒有吃的。
周建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
「林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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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開口了,連稱呼都變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沉重。
「這匹馬,以前很強。它在國外的頂級賽事裡,是拿過名次的。」
「但也就是在那次比賽之後,它就出事故了。」
周建伸手拿下嘴裡的煙,在手指間無意識地揉捏著。
「所有人都說,它那次摔斷腿,是因為場地濕滑,是因為它自己起跳的時候沒有判斷好距離。
官方的調查報告上也是這麼寫的。
定性為馬匹受驚失誤,一場純粹的意外。」
說到這裡,周建冷笑了一聲。
「狗屁的意外。」
林奇站在原地,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周念站在父親身後,微微低下了頭,雙手交叉握在一起,手指絞得很緊。
她顯然不是第一次聽到父親說起這些事。
「我找人花了大價錢,搞到了那場比賽各個角度的原始錄像。
我一幀一幀地看了幾十遍。」
周建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咬著牙說道。
「馬在跨越一米五高的障礙時,起跳那一瞬間必須全神貫注。
哪怕是一道異常的反光,或者一聲尖銳的響動,都會讓它在騰空的時候分心。
在那種速度和高度下,動作稍微變一點形,落地就是災難。」
周建深吸了一口氣。
「錄像里看得很清楚,就在它前蹄剛剛騰空的那一瞬間,看台最前排的某個位置,有一道極其刺眼的強光在它眼前閃了一下。
就是那道光,讓它在空中慌了神,後腿發力不足,直接撞在了障礙木上,連人帶馬摔了出去。
左後腿當場粉碎性骨折。」
林奇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人為干擾。
在高速運動的競技比賽中,這種手段極其陰險,而且很難界定責任。
「那道光是從哪裡來的?」林奇問了一句。
「吳峰。」
周建吐出了一個名字,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
「吳家是咱們江城馬術圈子裡的老牌世家。
他們家祖上就是養馬的,到了這一代,吳峰是他們最看重的年輕騎手。
當年那場國外的比賽,吳峰就在現場,而且就坐在強光閃過的那個區域。」
周建把手裡已經被揉爛的香菸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碾了一下。
「我沒有確鑿的證據能證明就是他幹的。
當時的裁判組也以觀眾違規使用閃光燈為由,草草結了案,根本沒往下查。
但我後來輾轉打聽到,吳家當時也看中了這匹馬,想買下來給吳峰當座駕,結果被國外的原馬主拒絕了。
沒過多久,這匹馬就出事了。」
周建抬起頭,看著林奇。
「後天的那場場地障礙邀請賽,吳峰也會參加。
他騎的是吳家花重金剛引進的一匹溫血馬。」
周念站在旁邊,臉色很複雜。
她看著父親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她心疼父親。
她知道父親這幾年在這個圈子裡過得有多憋屈。
但她也覺得父親太固執了。
為了一個沒有證據的懷疑,為了一匹被所有人判定為廢馬的動物,搭上了幾千萬的資金,甚至搭上了整個馬場的聲譽,這真的值得嗎?
周建沒有注意到女兒的表情,他的情緒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傾訴中。
他看著那匹安靜的黑馬,自嘲地笑了一下。
「林兄弟,你知道圈子裡那些人怎麼說我嗎?」
「他們說我周建就是一個暴發戶,身上一股子土腥味,根本不配玩馬術這種高雅的東西。
他們說我人傻錢多,花了幾百萬買了一匹連站都站不穩的廢馬回來當祖宗供著。」
周建的聲音慢慢拔高,眼眶都有些發紅。
「我為什麼非要買它?
我不懂馬嗎?我不知道它受過重傷嗎?
我知道!
但我就是不服氣!」
周建指著那匹黑馬,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場上迴蕩。
「我在它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我剛來江城做生意的時候,也是被這幫自詡為上流社會的人當成笑話看。
他們覺得我站不起來,覺得我遲早要灰溜溜地滾回老家。
現在,他們又覺得這匹馬廢了,永遠都不可能再跑了。」
周建死死地盯著林奇,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我寧可花錢養著它,寧可每天看著它發脾氣。
我也要向那幫孫子證明,他們看走眼了!
它能站起來,我也能站起來!」
這才是周建最真實的動機。
他有一份不甘屈居人下的執念。
他要把這匹被所有人宣判死刑的廢馬帶上賽場,狠狠地抽那些老錢世家的臉。
風停了。
沙地訓練場上只有黑馬偶爾打響鼻的聲音。
周念低著頭,眼眶有些濕潤。
她終於完全理解了父親為什麼死活不讓她去騎那匹馬。
父親知道那匹馬有多危險,他可以拿自己的錢和面子去賭,但他絕不會拿女兒的命去賭。
林奇聽完這番話,臉上的表情依然沒有太大的波瀾。
他沒有去評價周建和吳家之間的恩怨,也沒有去附和周建的憤怒。
他接單,是為了解決訂單上的麻煩。
林奇轉過身,伸手在黑馬的脖子上輕輕拍了兩下。
黑馬很享受這種撫摸,主動把頭湊過來,在林奇的手心蹭了蹭。
「它能跑了。」
林奇看著周建,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質疑的力量。
「後天的比賽,它只需要負責跑。
至於其他的事情,到時候再說。」
林奇沒有給出任何關於如何解決障礙恐懼的詳細計劃,也沒有說要怎麼防備那個可能下黑手的吳峰。
因為沒必要。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一切陰謀詭計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都不堪一擊。
周建看著林奇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原本劇烈起伏的情緒,奇蹟般地慢慢平復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有很多話想問,但最終什麼都沒問。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體,極其鄭重地看著林奇。
「林兄弟。
如果你能讓這匹馬在後天的比賽里跑完賽程,哪怕只是跑完,不拿名次。
我周建,絕對不會虧待你。
以後在江城,只要用得著我周建的地方,你一句話,我絕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