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區裡的氣氛發生了一種極其微妙的轉變。
那匹被整個馬場視為定時炸彈的黑色純血馬,此刻正安靜地站在林奇身邊。
它的左後腿穩穩地踩在墊草上,不再有任何閃躲和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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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收回手,轉頭看向站在欄杆外面、依然處於呆滯狀態的周建。
「把門打開。」林奇語氣平靜地說道,「我帶它出去跑一圈。」
這句話一出來,周建猛地打了個激靈,剛放下去一點的心瞬間又懸到了嗓子眼。
「出去跑?」周建看了一眼黑馬,又看了一眼林奇身上那套黃色的外賣制服,聲音都有些結巴了。
「連馬鞍和護具都沒有,這……這太危險了!早上老李他們就是想給它套籠頭,結果被……」
「它現在不需要那些東西。」
林奇打斷了周建的話。
在滿級馬術精通面前,馬鞍、水勒韁這些馬具,是否存在都沒什麼意義。
在很多時候,這些僅僅是為了方便騎手控制馬匹,或者在馬匹失控時提供保護。
但林奇不需要。
更別說這匹馬現在最抗拒的就是被控制和被強迫。
任何多餘的束縛,都會重新喚醒它對那場事故的恐懼。
「開門吧。」林奇再次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周建咬了咬牙,轉頭看了一眼女兒。
周念緊緊攥著手裡的馬鞭,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抽開了隔離區鐵門上的粗大插銷。
鐵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被緩緩拉開。
林奇沒有牽著馬,他只是走在前面,回頭衝著黑馬招了招手。
黑馬猶豫了一下。
它看了一眼敞開的大門,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外的周建和周念。
它的耳朵微微往後貼了貼,顯得有些緊張。
林奇沒有催促,只是輕聲說道:
「別怕,跟上我。」
黑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邁開了步子,跟在林奇身後,走出了隔離區。
穿過長長的走廊,一人一馬走到了室外的沙地訓練場。
下午的陽光灑在寬闊的場地上,微風吹過,捲起一絲細沙。
周建和周念遠遠地站在場邊,雙手死死地抓著外圍的白色木欄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央。
林奇停下腳步,轉身面向黑馬。
沒有藉助任何墊腳的東西。
他走到馬的左側,左手在馬背上輕輕按了一下。
借著這股微小的反作用力,身體極其輕盈地騰空而起。
右腿在空中划過一道利落的弧線,穩穩地跨坐在了光禿禿的馬背上。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拖泥帶水。
場邊的周念看到這一幕,瞳孔猛地一縮。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就憑這一個無鞍上馬的動作,她就知道,這個外賣員不僅懂馬,他本身的騎術也絕對是頂尖級別的。
但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
黑馬在林奇坐上來的那一瞬間,整個身體的肌肉猛地繃緊了。
它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被人騎過了。
背上突然傳來的重量,讓它的大腦瞬間閃回到了那場慘烈的比賽。
那次,它也是這樣背著騎手,然後在跨越障礙落地的一瞬間,聽到了自己腿骨碎裂的聲音。
黑馬的呼吸立刻變得急促起來,前蹄不安地在沙地上踩踏,左後腿再次出現了想要往上縮的本能反應。
「別怕。」
林奇極其放鬆地坐在馬背上,隨著馬不安的晃動而自然地調整著重心。
「感受一下現在的重量,你的腿撐得住,一點都不疼,對不對?」
林奇的聲音在馬的耳邊響起。
黑馬急促的喘息聲稍微平緩了一點。
它感受了一下,確實,背上雖然有了重量,但左後腿並沒有傳來預想中的劇痛。
「往前走。」林奇輕聲下達了指令。
黑馬遲疑了足足十幾秒。
終於,它極其緩慢地、僵硬地邁出了第一步。
這一步邁得很小,左後腿落地的時候,明顯帶著一種試探和猶豫,隨時準備把力量撤回來。
「踩實它,沒事的。」林奇繼續用語言穩住它的情緒。
黑馬走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它的步伐依然很僵硬,就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充滿了對未知的恐懼。
場邊的周建緊張得連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生怕這匹馬下一秒就會突然發狂,把馬背上的年輕人狠狠地甩下來。
但林奇始終穩穩地坐在上面。
他不斷地用語言和馬交流,告訴它前面的沙地很平,告訴它風吹在身上的感覺,強行把它的注意力從那條左後腿上轉移開。
在走了大概半圈之後。
黑馬發現,不管它怎麼走,腿真的不疼了。
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恐懼,終於開始出現了一絲鬆動。
它的步伐漸漸變得自然起來,緊繃的脖頸也稍微放鬆了一些。
「跑起來吧。」
林奇伸手在馬的脖子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屬於這裡。」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純血馬骨子裡的本能。
黑馬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嘶鳴。
這一次,它的嘶鳴聲里沒有了憤怒和恐懼,而是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釋放。
它猛地加快了速度,從慢走變成了小跑。
馬蹄踩在沙地上,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它的左後腿完全放開了,每一次蹬踏都充滿了力量,沒有任何跛行,沒有任何退縮。
速度越來越快。
風在耳邊呼嘯。
黑馬越跑越順暢,它終於確信,自己真的康復了。
壓抑了一年多的奔跑欲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它放開了步子,在寬闊的沙地訓練場上,完成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全速奔跑。
黑色的皮毛在陽光下閃爍著健康的光澤,流暢的肌肉線條隨著奔跑的動作不斷起伏,展現出一種極致的力量美。
場邊。
周建和周念看著那匹在沙地上肆意奔跑的黑馬,完全看呆了。
那是一種他們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狀態。
這匹馬買回來以後,就一直像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充滿了戾氣和抗拒。
而現在。
它看起來,真的像一匹能跑的馬了。
一匹真正的、處於巔峰狀態的純血馬。
周念的雙手死死地抓著欄杆。
她看著馬背上那個外賣員的身影,腦子裡一片混亂。
沒有馬鞍,沒有韁繩,沒有馬刺。
就這麼騎著一匹所有人都束手無策的瘋馬,在訓練場上狂奔。
這畫面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打死她都不會相信。
黑馬繞著訓練場跑了整整三圈,速度才慢慢降了下來。
最終,它停在了周建和周念面前十幾米遠的地方。
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鼻孔里噴出一團團白氣。
但它的狀態和今天早上判若兩馬。
它的眼神里不再有那種瘋狂的暴躁和防禦,也沒有了那種隨時準備攻擊的戾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平靜的放鬆,還有一種酣暢淋漓之後的滿足感。
它甚至主動用頭蹭了蹭林奇的大腿。
林奇拍了拍它的脖子,右腿一跨,極其利落地從馬背上翻身下來。
場邊。
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歡呼,也沒有掌聲。
因為周建和周念已經完全失去了語言能力。
周念看著那匹安靜地站在林奇身邊、溫順得像是一匹老馬的純血馬,看了很久很久,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之前所有的驕傲和不服氣,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周建也沒有說話。
他看向林奇的眼神里,已經充滿了無法掩飾的狂熱和希望。
這匹馬有救了,他的馬場有救了。
林奇轉過身,看著沉默的父女倆,開口道:
「平地跑,它已經沒有心理障礙了。」
林奇看了一眼訓練場另一側那些堆放著的木欄和水障。
「但是,後天是場地障礙邀請賽。」
「它現在敢跑,但它還不敢面對那些讓它摔斷腿的障礙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