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的手掌順著黑馬的頸部緩緩下滑，動作平穩且堅定。
黑馬原本緊繃的肌肉在他的安撫下，一點點地放鬆下來。
它雖然還是沒有完全放下戒備，但至少沒有再表現出任何攻擊的意圖。
林奇轉過頭，看向站在走廊里目瞪口呆的周建和周念，開口道：
「它的腿傷在科學上確實已經完全治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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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長好了，韌帶也恢復了。如果單看X光片，它的左後腿不會有任何問題。」
周建猛地回過神來，連連點頭。
「對！對！之前請來的那些國外頂級獸醫也是這麼說的。
他們拍了無數張片子，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證，這匹馬的骨骼和肌肉已經完全符合參賽標準。
可是……」
周建看著那匹依然虛點著左後腿的黑馬，臉上滿是不解。
「可是它為什麼還是這個樣子？只要一有人想讓它跑，它就發瘋。」
「因為它的大腦還記得那次受傷的疼痛。」林奇給出了答案。
他指了指馬的頭部，又指了指它的左後腿。
「這是一種軀體記憶。那次粉碎性骨折帶來的痛苦太深了，深到已經刻進了它的本能里。
現在，它每一次想要發力，或者每一次感覺到有人試圖讓它發力，它的大腦就會提前預判疼痛。
於是，大腦真的會傳遞出疼痛的信號給神經。
它感受到的疼是真的，那種鑽心的痛苦也是真的。
但這種疼痛的來源不是它的腿，而是它的記憶。」
林奇的話音落下，周建徹底愣住了。
他回想起這幾個月來的折騰。
獸醫們拿著先進的儀器，盯著骨頭和肌肉看，得出結論說馬沒病。
馴馬師們拿著鞭子和草料，試圖用常規手段去糾正馬的動作，結果被踢進了醫院。
所有人都在試圖治它的腿，或者試圖馴服它的脾氣。
只有眼前這個年輕人，一眼就看穿了，這匹馬得的是心病。
周念站在旁邊，緊緊咬著下唇。
她之前嘲諷林奇光看不練，嘲諷林奇對著馬說話是神經病。
但現在，林奇說的每一個字，都完美契合了這匹馬所有反常的表現。
她學了八年馬術，接觸過無數專業的教練，卻從來沒有人跟她講過這些東西。
「那……那現在該怎麼辦？」周建的聲音有些發顫。
既然是心理問題，那就比單純的骨折更難辦了。
「不需要治療腿。」
林奇重新轉過身，面向那匹黑馬。
「我只需要讓它自己去確認，它的腿已經好了。」
林奇再次把手放在了馬的脖子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轉頭，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馬的身上。
滿級馬術精通讓他對馬匹的任何一個細微動作都了如指掌，而語言精通則讓他能夠無障礙地傳遞信息。
「聽著。」
林奇直視著黑馬的眼睛，聲音低沉且充滿力量。
「我知道你怕疼。」
「但是，你現在站在這裡，什麼都不做，你的腿也會隱隱作痛。」
「你把重心全部壓在右邊，右腿的肌肉已經快要承受不住了。」
黑馬不安地晃了晃腦袋，左後腿微微抬起，又迅速放下，依然只是腳尖虛點著地面。
它發出了一聲急促的低鳴。
「我不敢……會斷的……真的會斷的……」
林奇接收到了馬的恐懼。
他沒有強迫它，只是用手掌輕輕順著它的脊背往下撫摸，安撫著它焦躁的情緒。
「不會斷。」
「你相信我。」
林奇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現在，試著把左後腿往下壓一點點。就一點點。
如果疼，你馬上收回去。
我保證，沒有任何人會強迫你跑。」
黑馬看著林奇。
這個人類是第一個聽懂它說話的人，也是第一個沒有拿著鞭子或者韁繩來強迫它的人。
它眼中的恐懼和猶豫在激烈地交鋒。
過了足足半分鐘。
黑馬終於有了動作。
它極其緩慢地、極其小心地，將一直虛點著的左後蹄，往下壓了一寸。
就在腳掌即將完全貼合地面的瞬間，它的身體猛地一哆嗦，左後腿觸電般地縮了回去。
它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鼻孔大張，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它的大腦在瘋狂報警。
「別怕。沒事。」
林奇的手始終沒有離開它的身體，他用平穩的聲音繼續安撫。
「你剛才壓下去的時候，並沒有骨頭斷裂的聲音，對不對？
你感受到的那點疼，只是你想像出來的。
再試一次。」
周建和周念站在欄杆外面，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不知道林奇在對馬說什麼，但他們能清楚地看到馬的動作。
這匹連靠近都不允許的烈馬，此刻竟然真的在林奇的引導下，嘗試著去使用那條廢腿。
黑馬急促地喘息了幾下。
它再次看向林奇。
林奇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給了它莫大的安全感。
黑馬咬了咬牙，再一次將左後腿往下壓。
一寸。
兩寸。
馬蹄的底部接觸到了墊草。
它的肌肉緊繃到了極點，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隨時準備承受那種撕心裂肺的劇痛。
林奇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陪著它。
終於，在某個瞬間。
黑馬將身體的重心，緩緩地、試探性地往左邊移了一下。
整條左後腿的力量，完全壓了下去。
預想中的骨骼斷裂聲沒有出現。
那種鑽心的、讓它恐懼了無數個日夜的劇痛，也沒有出現。
只有一點點因為長期不敢發力而產生的肌肉酸脹感。
黑馬自己愣住了。
它站在原地，前蹄不再煩躁地刨地，耳朵也不再死死地貼向腦後。
它有些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後腿。
然後，它又試著把重心在左右腿之間切換了兩下。
穩穩噹噹。
沒有劇痛。
黑馬猛地抬起頭，衝著林奇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充滿驚喜的嘶鳴。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林奇聽懂了它的歡呼，嘴角微微上揚，伸手拍了拍它結實的肩膀。
欄杆外。
周念死死地盯著那匹馬。
這一次，她沒有開口說任何質疑的話。
因為有前車之鑑擺在那裡，她知道自己現在不管說什麼，都有可能被下一秒的事實狠狠打臉。
雖然她和父親完全聽不懂林奇和馬之間到底交流了什麼。
但他們都長了眼睛。
他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匹來到馬場後就一直暴躁不安、一直虛點著左後腿的廢馬。
此刻正安靜地站在林奇身邊。
它的四條腿穩穩地支撐著高大的身軀，重心分布得極其均勻。
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匹再正常不過的、健康的純血馬。
周建咽了一口唾沫，感覺自己的喉嚨幹得發疼。
困擾了整個馬場幾個月的死局，就這麼被解開了？
林奇收回手，轉過身看向周建。
最關鍵的信任已經建立，馬的心理障礙也邁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但這僅僅只是讓它敢於站立。
距離讓這匹馬在三天內重新跑起來，並且站上那個高強度的障礙賽場，還有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