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看著林奇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心裡的火氣詭異地被壓下去了一點。
他確實沒有別的選擇了。
「跟我來吧。」他嘆了口氣,轉身朝著辦公區後面走去。
林奇邁步跟上。
老闆女兒咬了咬嘴唇,攥著手裡的馬鞭,一言不發地跟在兩人身後。
她倒要看看,這個送外賣的到底能搞出什麼名堂。
穿過辦公區,後面是一大排寬敞的室內馬廄。
「我叫周建,是做建材生意起家的。後面那個是我女兒,周念。」
周建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語氣低沉地開口。
他沒有刻意去掩飾什麼。
在江城的馬術圈子裡,這根本不是什麼秘密。
馬術這項運動,玩的是底蘊,是燒錢。
圈子裡那些搞金融的、搞藝術的老錢家族,向來瞧不上他這種靠賣鋼筋水泥發家的。
周建砸了幾千萬弄起這個「御風」馬場,買最好的設備,請最貴的教練,就是為了在圈子裡爭一口氣。
三天後的那場場地障礙邀請賽,江城有頭有臉的俱樂部都會派人參加。
這是御風馬場露臉的絕佳機會。
「那匹馬,是我花大價錢從國外買回來的純血馬。」周建的腳步放慢了一些,眉頭再次擰了起來。
「買的時候看資料什麼都好,血統純正,爆發力極強。
可是到了馬場以後,脾氣一天比一天差。
剛開始只是不讓人騎,後來發展到連靠近都不行。
我請了三個在江城排得上號的馴馬師,沒一個能搞定的。
今天早上,老李和張教練拿著草料想進去安撫一下,直接被它兩蹄子踹飛了。
老李斷了兩根肋骨,張教練小腿骨折。」
周念跟在後面,聽著父親的話,眼神有些黯淡,但更多的是不服氣。
她從小就喜歡馬,馬術是在專業的俱樂部里一路練出來的。
她知道那匹馬危險,但她覺得自己有能力去試試,至少比一個送外賣的強。
可老爸就是死活不鬆口。
三人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馬廄最深處的一個獨立隔離區。
這裡的欄杆比外面的馬廄高出一大截,而且是用加粗的鋼管焊死的。
林奇停下腳步,目光穿過鋼管的縫隙,看向隔離區內部。
那是一匹通體純黑的馬,體型高大,肌肉線條極其流暢,光看外表就知道擁有著極其恐怖的爆發力。
但它現在的狀態非常糟糕。
聽到有腳步聲靠近,原本站在角落裡的黑馬瞬間轉過頭。
它的耳朵猛地背向腦後,鼻孔瞬間放大,噴出粗重的鼻息。
緊接著,它不安地在原地踱步,前蹄重重地刨著地面的墊草,身體死死地貼著牆壁,看向林奇三人的眼神里充滿了極度的警戒和毫不掩飾的敵意。
只要他們敢再往前走一步,它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發起攻擊。
周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同時伸手擋在林奇前面。
「就站在這裡看,別再往前走了。它現在六親不認,踢傷人不是鬧著玩的。」周建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後怕。
林奇沒有往前走。
他站在距離欄杆還有三米遠的安全距離外,雙手插在外賣馬甲的口袋裡,靜靜地看著那匹黑馬。
滿級馬術精通帶來的龐大知識庫,此刻正在林奇的腦海中飛速運轉。
他的視線從馬的頭部一路往下掃,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
林奇發現這匹馬雖然在不安地踱步,但它在站立停頓的瞬間,左後腿總是微微虛點著地面,明顯在迴避吃力。
整個身體的重心,都下意識地壓在右側。
而且,隨著周建剛才伸手擋人的動作,馬的視線完全鎖定了周建的左側身體,對左側的防備遠遠大於右側。
還有它的呼吸。
林奇仔細聽著馬的鼻息聲。
那是一種短促的、帶著隱忍的緊繃感。
它不是在發脾氣。
周念站在旁邊,看著林奇一動不動地盯著馬看了足足兩分鐘,心裡的火氣終於壓不住了。
「你看夠了沒有?」
周念往前走了一步,語氣尖銳。
「你打算就這麼看一天?看能把它看乖了?
你是來騎馬的,不是來相馬的。
你要是不敢上就直說,別在這裡浪費我們的時間!」
周建皺了皺眉,想開口訓斥女兒兩句,但看著林奇毫無動作的樣子,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心裡也覺得,這個外賣員可能真的是被嚇到了。
林奇沒有理會周念的嘲諷。
他把目光從馬身上收回來,轉頭看向周建。
「它的問題,不在脾氣上。」林奇的聲音很平穩,在空曠的馬廄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在害怕。」
「它應該有一段極度痛苦的記憶。
那是一種軀體記憶,導致它對外界的任何接觸都產生了嚴重的應激反應。」
林奇抬起手,精準地指著馬的左後腿關節上方的一個位置。
「如果我沒看錯,它在這個位置,受過極其嚴重的舊傷。
而且不是一般的傷,是那種幾乎毀了它職業生涯的重傷。
它現在的暴躁和攻擊,全都是為了保護這個位置不再受傷害。」
林奇的話音落下,走廊里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周念瞪大了眼睛,原本滿是嘲諷的臉瞬間僵住了,她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周建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死死地盯著林奇,眼神里的審視和輕視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
他沉默了足足五秒鐘,才聲音乾澀地開口。
「你說得對。」
周建看著林奇,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這匹馬在國外的時候,確實在一次大型比賽中出了事故,左後腿關節上方粉碎性骨折,摔得非常重。
我買下它的時候,國外的獸醫已經給它做過手術,確認骨頭完全長好了,各項指標都恢復了正常。」
周建抹了一把臉,語氣裡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它到了馬場之後開始發脾氣,我們一開始都以為是換了新環境不適應。
我們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請了好幾撥專業的馴馬師和獸醫,反覆排查,最後才推測出,它的暴躁可能和那次受傷留下的心理陰影有關係。」
周建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林奇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們花了一個多月,換了無數專業人士才想明白的事情。
眼前這個穿著外賣服的年輕人,第一次見到這匹馬。
什麼都沒問過,站在三米開外看了一會兒,就一眼把所有的問題全都看了出來。
甚至連受傷的具體位置都指得絲毫不差。
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外賣員,這是一個真正懂馬的頂尖高手!
林奇沒有去在意周建父女態度的轉變。
對他來說,看出問題只是第一步,解決問題才是他接單的目的。
「我需要先確認一下它現在具體的應激程度。」
林奇說完,把插在口袋裡的雙手拿了出來。
他沒有理會周建之前的警告,直接邁開腿,緩步走向了那道焊死的鐵欄杆。
隨著林奇的靠近,隔離區裡的黑馬瞬間做出了反應。
它的兩隻耳朵猛地死死貼向腦後,脖子上的肌肉瞬間繃緊,前蹄高高抬起,做出了隨時準備攻擊的姿態。
周念看著林奇越走越近,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剛才對林奇的嘲諷和敵意,在這一刻全都被一種本能的緊張所取代。
「你小心——」
周念下意識地喊了一聲,但話剛出口,她又覺得這種關心顯得自己很沒面子,硬生生地把後半句話改成了別的措辭。
「它真的會踢人,你別逞能。」
林奇沒有回頭,他的腳步依然平穩,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匹處於爆發邊緣的烈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