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台面。
評委組長拿著麥克風,從長桌後面站了起來。
他旁邊坐著劉崇山,以及另外幾位頭髮花白的老評委。
組長的手裡拿著一張薄薄的評分表。
這張紙很輕,但此刻在他手裡卻重若千鈞。
因為這張表上的結果,將徹底改變江城餐飲界的格局。
組長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最後落在了西北角那個紅色的遮陽棚上。
「各位江城的父老鄉親,各位餐飲界的同仁。
今天這屆老字號美食文化節,可以說是讓我這個幹了三十多年的老頭子,大開眼界。」
組長的聲音通過大功率音響傳遍了整個廣場。
他沒有急著念成績,而是先做了一個定調的發言。
「這幾年,餐飲行業發展得很快。
很多老字號為了追求效率,為了擴大規模,開始用中央廚房,開始用流水線上的半成品。
效率是上去了,但那屬於咱們江城人記憶里的煙火氣,卻越來越淡了。」
組長說到這裡,目光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旁邊永勝集團的幾個展位。
那幾個區域經理嚇得直接低下了頭,根本不敢對視。
「但是今天,在咱們這個廣場上,有一家小店,用一口鐵鍋,用最傳統的柴米油鹽,給咱們所有餐飲人上了一課!
他們告訴我們,什麼叫真正的火候,什麼叫真正的傳承!」
台下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李晨帶頭鼓掌,手掌都拍紅了。
唐柚的直播間裡,「說得好」三個字瞬間刷屏。
組長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他拿起手裡的評分表,神情變得極其莊重。
「在宣布最終成績之前,我需要向大家說明一個特殊情況。
在今天的品鑑過程中,蘇記小館的林師傅所烹飪的紅燒肉,其技藝之高超,對火候與味道的理解之深刻,已經徹底超脫了我們現有的評分體系。」
組長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敬畏。
「我們評委團一致認為,林師傅的作品,是江城餐飲界的標杆,是用來學習和仰望的,我們沒有資格給它打分。
因此,林師傅的作品,將作為本次美食節的『特邀絕品』進行展示,不計入常規比分。」
聽到這句話,台下的人群不僅沒有失落,反而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特邀絕品!不計入比分!
這是官方直接把林奇供上神壇了!
「但是!」
組長的聲音猛地拔高。
「蘇記小館的現任老闆,蘇禾女士!
她所烹飪的四十六元親民版紅燒肉,全程接受了評委團的嚴格品鑑!
她的火候紮實,味道醇厚,完美地保留了傳統家常菜的精髓!
經過評委團全票通過,蘇禾女士的作品,獲得了本次品鑑的滿分!」
蘇禾站在展位前,聽到自己的名字和「滿分」兩個字,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做到了。
她沒有給父親丟臉,沒有給林哥丟臉。
組長看著手裡的評分表,挺直了腰板。
落日的最後一絲餘暉打在他的身上,給他平添了幾分莊嚴。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麥克風,大聲宣布了那個全場人期待已久的答案:
「現在,我代表江城市餐飲協會,代表本屆美食節評委團,正式宣布!
獲得本屆江城老字號美食文化節最高榮譽、『金字招牌』第一名的展方是——」
組長停頓了半秒鐘,聲音如同洪鐘大呂般響徹全場。
「蘇記小館!」
話音落下,整個廣場徹底沸騰了。
李晨扯著嗓子嚎叫,周圍的江大學生跟著又蹦又跳,手裡的礦泉水瓶捏得嘎吱作響。
唐柚把三腳架的鏡頭死死鎖定在西北角的展位上,直播間的禮物特效像瀑布一樣刷下來,把屏幕都卡得一頓一頓的。
蘇禾站在備料台前,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林奇從旁邊扯了兩張紙巾,直接塞進她手裡。
「哭什麼,去領你的獎。」
林奇的聲音很平靜,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催促。
蘇禾胡亂地在臉上擦了一把,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伸手解下身上的圍裙,整整齊齊地搭在椅背上。
她邁開腿,朝著主席台走去。
周圍的食客自發地給她讓開了一條路。
「蘇老闆牛逼!」
「明天我去你們店裡吃爆!」
聽著兩邊傳來的喊聲,蘇禾的步伐越來越穩,腰杆也挺得筆直。
她走上台階,站在了聚光燈下。
組長雙手捧著一塊純銅打造的「金字招牌」牌匾,鄭重地遞到她手裡。
牌匾很沉,壓在手裡實打實的。
「說兩句吧,蘇老闆。」組長順手把麥克風遞了過來。
蘇禾雙手握著麥克風,看著台下烏泱泱的人群,還有那些對準她的鏡頭。
「謝謝大家。」
蘇禾的聲音一開始還有點發顫,但很快就穩住了。
「其實就在一個星期前,我還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做菜的料,甚至想過把這家店關門大吉。」
台下很安靜,所有人都靜靜地聽著這個年輕女孩的剖白。
「我以前總覺得,做菜需要那種老天爺賞飯吃的天賦,需要什麼祖傳的絕密配方。
但我現在明白了。」
蘇禾緊緊握著麥克風,眼神變得無比堅定,語氣里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
「天賦,就是你願不願意為了守住底線,在灶台前不走捷徑地熬時間。
就是你願不願意把每一塊肉、每一勺醬油都當回事!
只要守規矩,肯下苦功夫,誰都能端出一碗對得起良心的飯菜。」
她舉起手裡的麥克風,對著全場大聲承諾:
「蘇記小館以後,絕對不賣預製菜。這塊招牌,我會用一輩子去守!」
話音落下,台下爆發出今天最響亮、最持久的一次掌聲。
唐柚在台下拼命點頭,鏡頭給了蘇禾一個眼帶淚光的大特寫。
在漫天的掌聲和閃光燈中,蘇禾雙手將那塊金字招牌高高舉過頭頂。
這是她人生中最耀眼的一刻。
但她沒有看鏡頭,也沒有看身邊那些滿臉讚賞的老評委。
她的目光越過重重疊疊的人群,穿過主席台前熱烈的喧囂,直直地投向了西北角的紅色遮陽棚。
林奇沒有看台上的熱鬧。
他正背對著人群,動作利索地把帶來的刀具一把把收進皮套里,又把各種調料罐擰緊蓋子,裝進黑色的帆布包。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似乎在算計著菜市場關門的點,盤算著趕緊去買條新鮮的鱸魚。
收拾完最後一樣東西,林奇拉上拉鏈,抬起頭。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和攢動的人頭,他正好迎上了蘇禾投過來的目光。
林奇對著台上的蘇禾微微點了一下頭,笑了笑。
蘇禾看著那個拎起帆布包的身影,眼眶又熱了。
她突然有一種極其強烈的直覺。
蘇記活了,這塊招牌在江城徹底立住了。
而那個把她從泥潭裡拽出來、替她撐起一片天的男人。
好像,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