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節次日。
老街從早上六點半開始,就被從四面八方趕來的食客踩得幾乎沒有空隙。
昨晚唐柚的直播回放和各種跟進視頻,在同城熱搜上掛了整整一夜。
蘇記小館奪得金字招牌的消息,讓這家原本瀕臨倒閉的老店徹底迎來了爆發。
早上八點的時候,之前那個落井下石斷了蘇記豬肉供應的老劉,提著兩條上好的五花肉,厚著臉皮湊到店門口,賠著笑臉想說幾句軟話恢復供貨。
蘇禾連門都沒讓他進,直接一句話把他堵了回去。
隨後,蘇禾當著整條街街坊的面,直接走到隔壁那個一直老老實實賣肉的老趙攤位前,跟他簽下了蘇記小館以後所有的長期供貨協議。
老趙是個實在人,肉好秤准。
就因為簽了這份協議,老趙的肉攤旁邊立刻被人豎起了一塊紙板,上面用馬克筆寫著「蘇記小館唯一指定豬肉供應商」。
就這一塊牌子,讓老趙肉攤的生意跟著火得一塌糊塗,不到中午,案板上的肉就被搶購一空。
中午十二點半。
蘇記小館的後廚里,熱氣蒸騰。
林奇站在一號灶台前,手裡端著鐵鍋,正在做他在這裡的最後一鍋九十八元限量版紅燒肉。
他沒有用任何花哨的動作,就是最基礎的翻炒、收汁。
鐵鏟刮擦鍋底的聲音沉穩而有節奏。
旁邊的二號灶台上,蘇禾頭上戴著白色的廚師帽,身上繫著乾淨的圍裙。
她正一個人同時照看著兩口鍋。
左邊是一大鍋四十六元的平民版紅燒肉,右邊是一口小炒鍋,正在飛快地顛勺炒著一道尖椒肉絲。
外面大堂里,六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門外還站著十幾個拿號等位的食客。
「三號桌加一份紅燒肉!四號桌的干煸肥腸催一下!還有五號桌要兩碗米飯!」
兼職的服務員小跑著衝進後廚,把點菜單拍在牆上,額頭上全是汗。
「紅燒肉馬上出鍋,干煸肥腸半分鐘!米飯在電飯鍋里自己盛!」
蘇禾頭都沒抬,手裡的鍋鏟在鐵鍋邊緣磕了兩下,把尖椒肉絲裝盤,轉身直接端起旁邊準備好的肥腸倒進熱油里。
「呲啦」一聲,香味瞬間炸開。
油煙機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將熱氣抽走。
林奇把手裡的紅燒肉盛進砂鍋,用抹布把灶台邊緣的湯汁擦乾淨,退後了兩步。
他靠在後廚的門框上,看著蘇禾行雲流水的動作。
火候掌握得極其精準,調味沒有絲毫偏差,面對外面不斷催促的客單,她的節奏一點都沒亂。
甚至在翻炒肥腸的間隙,她還能抽出手把旁邊案板上的配菜重新歸置整齊。
林奇知道,自己該教的、該幫的,都已經做完了。
蘇禾已經不需要他站在旁邊兜底了。
下午三點半。
午間的高峰期終於過去了。
最後兩桌客人心滿意足地結帳離開。
蘇禾走到門口,把捲簾門拉下來一半,在門把手上掛了一塊「下午休息,五點營業」的木牌。
老街上的喧鬧聲被擋在門外,店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有後廚的排風扇還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蘇禾回到後廚,端出兩碗米飯,還有一盤剛才特意留出來的尖椒肉絲和一小碗紅燒肉。
兩人坐在靠窗的二號桌前,開始吃這頓遲到的午飯。
誰都沒有先說話,只有筷子碰到瓷碗的清脆聲。
林奇吃得很快,十分鐘不到就放下了筷子。
他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看著坐在對面的蘇禾。
「委託完成了。」
林奇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個最普通的事實。
「店裡的生意穩住了,你的手藝也立起來了。我該走了。」
蘇禾拿著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她沒有像幾天前聽到張總開出天價招安條件時那樣慌亂,也沒有紅著眼眶挽留。
她把那口飯咽下去,慢慢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林奇。
女孩的眼神里有很多東西。
有感激,有不舍,但唯獨沒有了當初那種離開別人就活不下去的軟弱。
「好。」
蘇禾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穩。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林哥這樣的人,絕不可能一輩子窩在江城這條老街的一個小飯館裡。
他幫自己找回了父親的味道,幫蘇記拿回了金字招牌,這就足夠了。
剩下的路,她必須自己走。
蘇禾站起身,走到收銀台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她從裡面拿出了那個封皮已經磨損嚴重的舊筆記本。
這是她父親留下的菜譜,也是蘇記小館幾十年的根基。
蘇禾拿著筆記本和一支黑色的水筆,重新走回桌前。
她翻開筆記本,直接翻到了中間記錄著紅燒肉做法的那一頁。
那一頁的最下面,有一行她父親生前寫下的字,字跡有些潦草,透著一股深深的遺憾。
「總覺得差了點什麼,火候不對,味道不對。」
蘇禾看著這行字,深吸了一口氣。
她拔下筆帽,握著筆,在父親那行字的旁邊,重重地寫下了一句話。
她的下筆很用力,每一筆都像是刻在紙上,甚至把紙背都劃出了痕跡。
「做法已找回。師傅林奇留。」
寫完這十個字,蘇禾把筆放下,雙手合上了筆記本。
隨著筆記本合攏的輕響,蘇禾心裡那塊壓了幾個月的石頭,終於徹底落地了。
父親的遺憾補全了,蘇記的傳承接上了。
林奇看著蘇禾做完這一切,站起身,拎起了放在旁邊椅子上的黑色帆布包。
「走了。」
林奇只說了這兩個字。
「林哥。」
蘇禾跟著站起來,看著林奇的背影。
「以後要是想吃紅燒肉了,隨時回來。蘇記永遠有你的位置。」
林奇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揮了揮手。
他走到門口,彎腰鑽過半掩的捲簾門。
在走出店門的那一刻,掛在腰帶外側的那個非金非玉的食字令,輕輕磕碰了一下金屬搭扣,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脆響。
林奇的手指下意識地在令牌上摩挲了一下。
一股極淡的溫熱感順著指尖傳來,似乎在指向某個未知的方向。
林奇沒有理會,鬆開手,把帆布包往肩膀上提了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