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委組長保持著微微欠身的姿態,在得到林奇點頭首肯後,這才直起身子。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蘇禾,示意從她那邊的鍋開始。
按照餐飲界品鑑的規矩,同一種食材不同的做法,通常是從味道相對溫和或者定價較低的那一份開始嘗起,以免重口味破壞了味蕾對細節的感知。
蘇禾有些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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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剛才那幾十個食客的誇讚給了她很大的底氣,但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江城餐飲界最核心的一批老饕。
她深吸了一口氣,拿過幾個乾淨的試吃小碟,將剛出鍋的四十六元紅燒肉均勻地分好,端上了備料台。
組長帶頭,拿起了筷子。
旁邊幾個老評委也跟著夾起了一塊紅燒肉。
肉塊呈現出漂亮的棗紅色,湯汁濃稠地掛在肉皮上。
組長將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肥肉部分的油脂在高溫下已經被完全逼了出來,吃進嘴裡只剩下軟糯,一點也不覺得膩。
瘦肉部分吸飽了甜鹹適中的湯汁,火候剛好,不柴不塞牙。
這是一份極其標準的家常紅燒肉。
組長咽下嘴裡的肉,放下筷子,拿過旁邊的紙巾擦了擦嘴。
他看著蘇禾,眼神裡帶著幾分讚賞和好奇。
「小姑娘,你這手藝挺紮實。
這火候和糖色的亮度,沒個幾年功底拿不下來。你學做這道菜多久了?
師傅是誰?」
蘇禾捏著圍裙的下擺,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學了一個星期左右。師傅就是林哥。」
說著,她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林奇。
組長愣住了。
他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又問了一遍:「你說多久?一個星期?」
「是的。」蘇禾用力點了點頭,語氣很肯定。
這下子,不光是組長,旁邊那幾個還在回味的老評委也全都瞪大了眼睛。
在餐飲這個行當里,講究的是慢工出細活。
一個學徒進廚房,光是切土豆絲、顛空鍋就得練上大半年。
紅燒肉這道菜看著簡單,但要做到肥而不膩、瘦而不柴,火候的掌控全憑經驗。
一個星期?
不是,她憑什麼啊?
這簡直違背了廚師界的常理!
組長的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看看蘇禾,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平靜的林奇。
他都不知道到底是眼前這個小姑娘天賦異稟,還是那位年輕的七味堂師叔教人的手段太恐怖。
能在七天內把一個新手調教到這種水平,這種教學能力,比單純自己做菜好吃還要嚇人。
組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看著蘇禾,給出了最終的評價。
「小姑娘,不管你是怎麼學出來的。
就憑你這鍋肉,你的手藝已經能獨立撐起一家老店的招牌了。
四十六塊錢的定價,在親民這個區間裡,你絕對有極強的競爭力。」
聽到這句話,蘇禾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從父親病倒,到蘇記小館面臨倒閉,再到被資本拿捏,她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
現在,她的菜被江城最頂級的評委認可了。她終於對得起父親留下的這塊招牌了。
品鑑完蘇禾的菜,評委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林奇面前的那個砂鍋。
那份九十八元的紅燒肉,散發著一股霸道至極的醬香。
林奇沒有多餘的動作,直接將肉分裝進小碟里,推到台面前。
幾個老評委早就迫不及待了。
他們各自夾起一塊肉,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入口的瞬間,幾個老評委的動作同時停滯了。
他們的眼睛猛地睜大,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肉的口感完全顛覆了他們對紅燒肉的認知。
醬香並不是浮在表面,而是順著肉質的肌理,完完全全地滲透到了最深處。
每咀嚼一下,都有不同層次的香味在口腔里爆開。
沒有人說話。
整個展位前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老評委們閉上眼睛,加快了咀嚼的速度,甚至連粘在嘴角的湯汁都不捨得浪費,用舌頭舔得乾乾淨淨。
組長吃完第一塊肉,喉結滾動,重重地咽了下去。
他沒有像剛才那樣立刻給出評價,也沒有去拿夾在腋下的計分板。
他默默地伸出筷子,又從碟子裡夾了一塊,送進嘴裡。
第二塊吃完。
組長放下筷子,拿紙巾仔細地擦乾淨嘴。
他抬起頭,目光極其複雜地看著林奇。
「林師傅。」組長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敬畏,「我幹這一行三十多年了,吃過、評過的紅燒肉,沒有一千盤也有八百盤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但是,您這一盤紅燒肉,肉質的肌理被醬香滲透的深度,還有這火候的拿捏……已經超出了我能評價的範圍。」
組長搖了搖頭,語氣里沒有半點恭維,全是實話。
「我沒資格給這道菜打分。」
同一時間,廣場後方的休息室里。
空調的冷風呼呼地吹著,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張總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電話,聽著盯梢者從現場傳回來的實時匯報。
「張總,他們吃完了……」盯梢者的聲音結結巴巴,透著一股絕望,「組長剛才給那個姓林的點評,全程用的都是晚輩對前輩的敬語。」
張總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沒有說話。
盯梢者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
「而且……而且從頭到尾,沒有一個評委去碰他們手裡的計分板。他們說自己沒資格打分。」
張總攥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
他愣了幾秒鐘。
張總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突然意識到,評委團這張牌,已經徹底廢了。
他利用贊助商特權安排了偏僻的位置,制定了限時品鑑的規則,甚至暗中施壓試圖阻止路線調整。
他把資本能用的手段全都用盡了。
但在絕對的實力和那塊斷了二十年的傳承招牌面前,他所有的算計,全都變成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