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陽光透過廣場周邊的行道樹，在地上打出斑駁的影子。
評委席上，劉崇山端坐在自己的位置里，面前擺著一份剛端上來的「百年老滷鴨」。
這道菜是永勝集團剛剛收購的一家老字號的招牌。
劉崇山連筷子都沒動。
他在這張椅子上坐了很久，目光一直越過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鎖定在廣場西北角那個簡陋的紅色遮陽棚上。
那邊的情況，他已經觀察了整整一個中午。
排隊的隊伍像是一條長龍，從角落一直蜿蜒到了廣場的主過道。
人群里，不時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攝視頻，還有不少年輕人因為找不到座位，乾脆就端著砂鍋蹲在馬路牙子上大口扒飯，吃得滿頭大汗卻一臉滿足。
作為江城餐飲協會的常務副會長，劉崇山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在餐飲界，沒有任何營銷能比得上食客最真實的反應。
那種蹲在路邊也要吃上一口的狂熱，裝不出來，也買不到。
師叔的手藝，終究是把這死局給盤活了。
劉崇山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下午兩點十五分。
按照這種磨洋工的品鑑速度，評委團現在才剛剛完成第二十八家展位的試吃。
距離下午五點的死線，時間越來越緊。
如果繼續這麼等下去，蘇記小館絕對會被耗死在這個角落裡。
劉崇山深吸了一口氣，乾枯的手掌在膝蓋上慢慢握緊。
他不能再等了。
「各位評委老師，當前批次的品鑑到此結束，大家辛苦了，我們休息十分鐘，然後再繼續。」
評委組長放下手裡的打分表，對著麥克風宣布進入短暫休整。
話音剛落，劉崇山直接推開椅子，站起身，徑直走到了評委組長的面前。
組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到劉崇山走過來，便笑著打了個招呼：「劉老，怎麼了？是對剛才那道菜有什麼意見嗎？」
劉崇山搖了搖頭，表情嚴肅，聲音不大但咬字極其清晰：「組長，我有個關於品鑑順序的調整建議，需要正式提出來。」
組長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調整順序？劉老，您這是什麼意思？」
劉崇山轉身，指了指廣場西北角的方向。
「組長，您也看到了。現場部分展位的人氣，已經遠遠超過了其他展位。美食文化節，歸根結底是辦給老百姓看的。」
劉崇山直視著組長的眼睛，語氣沉穩有力，
「鑑於目前現場的實際情況，我建議評委團在完成當前批次的休整後，優先前往人氣最高的展位進行品鑑。
這樣才能確保我們品鑑環節的公眾參與度，也能最大程度地體現我們評委會的公正性。」
從頭到尾，劉崇山根本沒有提「蘇記小館」四個字。
不需要提。
現在整個廣場上，人氣最高、排隊最長的展位只有一個，那就是西北角。
組長聽完這番話，沒有立刻回應。
他下意識地伸手翻了一下桌子上的流程表，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劉老，這個建議……恐怕不太好操作啊。」
組長壓低了聲音，面露難色。
「咱們的品鑑順序是活動開始前就已經公示過的，大家都是按編號來。
如果現在臨時調整，需要評委會內部統一意見。」
劉崇山毫不退讓地反駁道：
「組長，往屆的美食文化節中，並不是沒有根據現場突發的高人氣情況臨時調整路線的先例。
為了回應大眾的熱情，優先品鑑高人氣菜品，這在規則上完全不存在任何障礙。」
組長沉默了。
他手裡拿著筆，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顯然陷入了權衡之中。
評委席外圍的警戒線旁，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盯梢者正拿著手機，將劉崇山和組長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在耳朵里。
男人立刻按下對講機，捂著嘴低聲匯報導：
「張總，出事了。劉崇山剛才去找組長，要求按現場人氣調整品鑑順序。
他拿往屆先例和公正性壓人，組長現在有些猶豫。」
VIP休息室里，張總收到消息的瞬間，臉色鐵青。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張總拉開休息室的大門，大步流星地朝著評委席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極快，腦子裡瘋狂盤算著對策。
張總趕到評委席外圍時，目光一掃，鎖定了評委席邊緣一個正在喝水的評委。
這個人平時和永勝集團在業務上有很多利益往來，關係非常熟絡。
張總快步走到警戒線邊上，衝著那個評委招了招手。
評委看到張總，放下水杯走了過來。
「情況緊急，長話短說。」張總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劉崇山要改順序，你們絕對不能同意。
不管他拿什麼藉口，你必須在評委會裡投反對票，把這件事攪黃。
事後永勝不會虧待你。」
評委聽完，眼神閃爍了一下。
但他轉頭看了一眼廣場西北角那黑壓壓的人群，又看了看不遠處滿臉嚴肅的劉崇山，心裡有些打鼓。
他沒有明確表態，只是含糊地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評委席。
評委席上，劉崇山並沒有給組長太多拖延的時間。
他轉過身，面向在場的所有評委，聲音提高了八度。
「組長，還有各位同仁。我們坐在這裡，代表的是江城餐飲界的公信力。」
劉崇山的聲音在休息區的安靜氛圍中顯得格外響亮，
「評委團的公信力，是建立在公眾信任之上的！
你們看看那邊，看看那些排隊的老百姓！」
他猛地一指西北角。
「如果我們的品鑑順序，完全無視現場如此龐大的人氣，無視食客們用腳投出來的票，依然死板地走下去。
那麼後續，江城的輿論會怎麼質疑我們？」
劉崇山的這番話，直接把問題上升到了整個評委團名聲的高度。
組長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了一眼遠處蘇記展位前的人群，又看了一眼面前態度堅決的劉崇山。
組長很清楚，如果今天真的因為死守順序而錯過了那個爆火的展位，一旦輿論發酵，他絕對是第一個背鍋的。
組長擦了擦汗，開始逐一詢問其餘評委的意見。
「各位，劉老的建議大家怎麼看？」
幾位平時立場相對中立的老評委，在看到蘇記展位前那誇張的人氣規模後，傾向於同意調整，紛紛點了點頭。
他們更看重的是自己的名聲和行業規矩。
組長又看向剛才和張總接觸過的那個評委，以及另外幾個與永勝關係密切的評委。
那幾個評委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看著面前的茶杯，一言不發。
張總許諾的利益確實誘人，但劉崇山剛才那番關於「輿論質疑」的話，直接戳中了他們的軟肋。
他們選擇了保持沉默，沒有明確表示反對。
現場的局勢已經非常明朗。
組長深吸了一口氣，拿起面前的麥克風，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評委區。
「經過評委會內部討論，為了確保品鑑環節的公眾參與度和公正性。評委團決定——」
組長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外圍臉色鐵青的張總，
「在完成當前批次的休整後，我們將優先前往西北角，對當前人氣最高的蘇記小館展位進行品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