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現場總控主管的呼吸聲顯得格外粗重，顯然是一路小跑著在確認情況。
「你剛才說什麼？」
張總下意識喊出聲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主管因為現場太吵而報錯了名字。
「蘇記？你確定是那個被安排在西北角垃圾堆旁邊的蘇記小館？！」
在江城的餐飲商戰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張總見識過各種各樣的絕地反擊，但他唯獨無法理解眼前正在發生的狀況。
按照常理，美食節這種大型戶外活動，展位的位置就決定了百分之九十的生死。
中心展區是人流匯聚的絕對核心，那裡有巨大的LED屏幕，有專業的音響設備，有寬敞的試吃通道。
而西北角那個位置，連個正式的引路牌都沒有，普通遊客就算在廣場上逛上兩個小時，也未必能溜達到那個死角。
更何況，那個蘇記小館連個像樣的門頭都沒有，只有一口破鐵鍋。
這種配置，怎麼可能掀起風浪？
「張總，我沒看錯，千真萬確就是那個蘇記小館！」
總控主管在電話那頭的聲音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慌亂，甚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
「西北角那個角落現在已經徹底爆了！
排隊的人從他們那個紅色遮陽棚底下，一直拐了三個彎，直接排到了廣場外側的主過道上！
我剛才粗略數了一下，起碼有上百人在排隊！」
張總死死地攥著手裡的定製版智慧型手機。
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錘了一下。
上百人排隊？
在一個連招牌都看不清的露天角落？
主管咽了一口唾沫，繼續匯報導：
「而且……而且最要命的是，他們那邊的人氣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我們中心展區這邊的遊客，只要是聽到動靜或者聞到味道的，全都被吸過去了。
現在我們永勝旗下那幾個主打的預製菜老字號展位前面，可以說是門可羅雀。
剛才『聚德樓』的區域經理還跑來找我訴苦，說他們準備了五百份免費試吃的小碟，到現在連五十份都沒發出去。
遊客寧願去西北角花幾十上百塊錢排長隊，也不願意留在中心區吃免費的。」
張總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原本熨燙得筆挺的高檔西裝褲在膝蓋處壓出了幾道褶皺。
他太清楚這幾句話背後的分量了。
如果讓那些受邀前來的媒體記者看到，中心區豪華展位無人問津，而一個偏僻角落卻排起長龍，明天的新聞頭條會怎麼寫？
永勝集團六千萬搭起來的戲台，難道要變成蘇記小館一戰封神的墊腳石？
「我不關心他們排了多少人。」
張總咬著牙，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眼神變得像毒蛇一樣陰冷。
他迅速抓住了這場戰役最致命的一個環節，沉聲追問道，「限時品鑑呢？評委團現在走到哪了？」
流量被吸走固然是一記響亮的耳光，但只要官方的評選結果還在永勝手裡，蘇記小館就翻不了天。
只要下午五點一到，評委團沒有走到蘇記的展位前，蘇記就會因為「未被完整品鑑」而直接失去評分資格。
到時候，官方公布的金獎名單上全都是永勝旗下的品牌，網上的那些散客口碑，永勝完全可以花錢雇水軍，把它們打成是蘇記小館惡意炒作的營銷手段。
在絕對的官方背書面前，散客的狂歡不過是一場短暫的泡沫。
電話那頭的主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趕緊回答道：
「張總您放心，規則這一塊我們卡得死死的。
評委團現在還在前十個展位那邊轉悠呢。
咱們安排的招待非常到位，茶水、點心、加上各個展位負責人的詳細講解，評委們的進度非常慢。
按照這個速度走下去，他們絕對走不到蘇記小館那個角落。」
聽到這個回答，張總緊繃的肩膀稍微放鬆了零點一公分。
他拿著手機，在寬敞的休息室里來回踱步。
限時品鑑的規則還在，這是永勝手裡最大的底牌。
評委還沒走到蘇記，時間站在永勝這邊。
但是，張總心裡那股隱隱的不安並沒有完全消除。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單向玻璃外那個雖然看不見、但能想像出有多火爆的西北角。
蘇記小館不靠評委的打分，也不靠官方的鏡頭，光靠現場遊客口口相傳的口碑，就已經在事實上把永勝的場子給砸了。
這種純粹依靠產品力引發的自下而上的流量爆發，是資本最難以控盤的變數。
更可怕的是，這種現場的火爆，是藏不住的。
評委團里，並不是所有人都是永勝能用茶水和點心餵飽的。
那個餐飲協會的常務副會長劉崇山，就是一個軟硬不吃的硬骨頭。
如果讓劉崇山或者其他幾個老派評委注意到了西北角的異常火爆，他們會不會借題發揮？
在餐飲界，有一個不成文的共識：食客的腳，永遠是最誠實的選票。
如果一個展位前排了上百人，評委團卻以「時間不夠」為由直接跳過，這在邏輯上是很難服眾的。
萬一有哪個評委突然發難，要求打破順序，優先去品鑑那個引起轟動的展位，那永勝布置的「時間拖延戰術」就會瞬間土崩瓦解。
一旦讓評委吃到了蘇記做的紅燒肉……
張總回想起之前手下匯報的關於林奇手藝的那些近乎神話般的評價，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絕對不能讓這種可能性發生。
必須把一切變數掐死在搖籃里。
張總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對著電話，用一種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冰冷語氣，一字一頓地對總控主管下達了死命令：
「你現在，立刻把手頭其他的事情全部放下。派最機靈的人，給我死死盯住評委席。」
電話那頭的主管屏住了呼吸，連連稱是。
「聽清楚了。」張總的聲音仿佛淬了冰渣，「不要去管西北角排了多少人，也不要去管網上的輿論。
你們唯一的任務，就是盯緊那幾個老傢伙。
任何想要調整品鑑順序的動靜，哪怕只是有人提了一嘴，也要第一時間通知我。」
「明白！張總，我這就親自帶人去盯著，絕對不讓評委團離開既定路線半步！」主管在電話里大聲保證。
張總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的廢話。
他直接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