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淵看著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情緒:「四弟,你這話說得倒是奇怪。什麼叫『雖有小挫』?損兵折將,糧草被劫,這是小挫?至於召回——」他頓了頓:「朕派年將軍前往戎羌,是為國事,非為私怨。怎麼到了你嘴裡,倒像是朕在挾私報復?」
拓跋焱臉色一白,當即跪了下去:「臣弟絕無此意!臣弟只是……只是擔心年將軍年事已高,不擅荒漠作戰,恐誤了國事……」
「行了。」拓跋淵抬手打斷他,語氣緩和了幾分:「朕量你也不敢。」
他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道:「只是你也知道,這戎羌之戰是當初父皇定下的國策。你皇嫂如今身懷有孕,總不能叫他再上戰場。年將軍勇猛過人,本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拓跋焱跪在地上,聽出這話里的意思——皇兄不會輕易鬆口。
他咬了咬牙,低聲道:「陛下,只要您願意收回成命,讓年將軍回西邊鎮守,臣弟願……全聽由陛下安排。」
殿內安靜了一瞬,拓跋淵看著跪在地上的弟弟,看著他緊繃的肩膀、低垂的頭顱,他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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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弟,朕記得,你如今也到了弱冠之年。該成家了。」
拓跋焱微微一怔,抬起頭,對上拓跋淵的目光。
拓跋淵繼續道:「這樣吧,朕替你尋一門好親事。到時,也好讓你舅舅回京,喝一杯喜酒。」
拓跋焱愣愣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沉默了片刻,低下頭,聲音有些澀:「臣弟……謝陛下隆恩。」
拓跋淵站起身,繞過御案,將弟弟從地上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吧。回去好好準備,朕會讓禮部挑個好日子。」
拓跋焱站起身,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兄長,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他點了點頭,啞聲道:「臣弟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殿門口時,又回過頭來。拓跋淵還站在原地,正看著他。兄弟倆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說話。片刻後,拓跋焱轉過身,大步離去。
拓跋淵站在御書房裡,望著那扇緩緩合攏的殿門,輕輕嘆了口氣。
他回到御案前,拿起那份前線的戰報,又看了一遍。
「來人,擬旨。」拓跋淵放下硃筆,聲音沉穩:「朕要給元家太傅嫡女元朝陽與四弟拓跋焱賜婚。」
蘇公公一愣,隨即躬身:「嗻!」
他研墨鋪紙,筆走龍蛇,片刻便將聖旨擬好。拓跋淵接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正要蓋上玉璽——
「陛下!」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撲通跪倒:「年太妃娘娘在殿外求見,說……說有要事面聖!」
拓跋淵眉頭微挑。消息倒是快。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又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進來:「陛、陛下!太后娘娘也來了!已到殿門外!」
拓跋淵靠在龍椅上,忍不住笑了。
這兩位鬥了大半輩子,一個前朝一個後宮,明里暗裡不知交鋒了多少回,今日倒是不約而同,齊心協力地來堵他了。
「宣。」
殿門大開,太后和年太妃一前一後走進來。
太后一身鳳袍,面色沉沉,進門便道:「皇兒,你怎可將朝陽賜給老四!」
年太妃緊隨其後,聲音雖柔,語氣卻寸步不讓:「是啊陛下,焱兒如今還年幼,並不著急娶妻!元家姑娘比他大幾歲,這如何般配?」
兩人說完,齊齊看向拓跋淵,難得地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
拓跋淵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唇角微揚:「母后,年太妃,你們倒是消息靈通。朕這聖旨還沒送出去,你們就把人攔住了。看來朕這乾清宮裡,到處都是你們的耳目。」
太后和年太妃對視一眼,面色都有些掛不住。
拓跋淵也不等她們開口,負手走到殿中,聲音不疾不徐:「母后,朕知道您心疼朝陽。可您說說,朝陽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麼?私探將軍府,指使下人謀害太子妃,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死罪?」
太后臉色一變:「淵兒,你答應過饒她一命的……」
「朕是饒了她。」拓跋淵打斷她,聲音陡然拔高:「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朕給她一條出路,嫁入王府做正妃,已是看在元家多年扶持的份上格外開恩!母后若是覺得委屈了朝陽,那朕便按律法處置,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如何?」
太后被他這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說出話來。
拓跋淵又轉向年太妃,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不容置疑:「太妃說四弟年幼?朕十六歲便上戰場了,四弟今年快滿十八,哪裡年幼?至於年大將軍——」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戰場失利,損兵折將,糧草被劫,朕沒有治他的罪,已是法外開恩。如今讓他回京喝一杯喜酒,太妃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年太妃的臉色白了白,強撐著道:「陛下,焱兒到底是皇子,婚姻大事豈能這般草率?那元朝陽……」
「元朝陽怎麼了?」拓跋淵打斷她,聲音冷了下來:「元家世代簪纓,元太傅是三朝元老,朝陽是嫡出貴女,配不上四弟?還是說——」他目光如炬:「太妃覺得,四弟還能攀上更高的門第?」
這話說得直白,年太妃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陛下這是在警告她,不要痴心妄想。她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殿內一時死寂。
太后和年太妃都被堵得說不出話,拓跋淵站在殿中央,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聲音放緩了些:「母后,太妃,朕知道你們的心思。可這天下是朕的天下,這朝堂是朕的朝堂。朕給你們的體面,你們接著便是。」
他轉身走回御案前,拿起玉璽,重重蓋在聖旨上。
「蘇公公,送旨。」
「嗻!」
太后和年太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甘,卻也都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
太后站起身,冷冷道:「既如此,哀家告退。」
年太妃也跟著起身,匆匆行了一禮,轉身便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乾清宮,誰都沒有看對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