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夏國·崑崙山脈玉虛峰】
【時間:回歸後·第一天清晨 06:20】
清晨的崑崙山,空氣冷冽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剔骨尖刀,刮過皮膚時帶著生疼的真實感。
沈以默呆呆地立在造化天庭那布滿焦痕與墨漬的艙門口,任由那頭被高維輻射徹底染白的蒼雪長發在寒風中凌亂。她那雙曾經看穿虛空、斬斷因果的異瞳,此刻正死死地盯著登山古道上那個提著小籠包、笑得一臉流氓相的少年。
李暮陽還是那個李暮陽。
他那件髒得看不出原色的「拆」字背心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還沾著幾個明顯的泥點子。他大口嚼著嘴裡的草根,右手拎著的塑膠袋裡正冒著騰騰的白氣,散發出一種極其廉價卻又讓人胃部抽搐的、獨屬於人間煙火的豬肉大蔥香味。
這種平凡到了極致、甚至透著一股子「地痞氣」的畫面,與身後那座熔煉了整座崑崙山、足以橫跨維度的賽博要塞相比,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極其扭曲的割裂感。
「老婆,別這麼看著老子啊,我知道我這身打扮確實不如那個什麼『大天尊』帶感,但沒辦法,山下的物價漲得離譜,老子全身的家當也就夠買這兩籠包子了。」
李暮陽嘿嘿一笑,大步跨過了最後幾級石階。在沈以默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極其自然地伸手攬住了她那纖細卻冰涼的腰肢,順勢把一個還燙手的小籠包直接塞到了她的嘴邊。
「趁熱吃,皮薄餡大,比高維深淵那些冷冰冰的代碼好消化多了。」
沈以默下意識地張開嘴,那口熱騰騰的包子入肚,一股久違的、屬於碳基生物最原始的飽腹感與暖意,瞬間衝散了她靈魂深處那長達數個紀元的嚴寒。
眼淚,終於還是啪嗒一聲掉在了李暮陽的手背上。
「哭什麼啊,老子不是回來了麼。」李暮陽感受到手背上的濕潤,眼底閃過一絲極深、極深的心疼,但他臉上的笑意卻愈發狂放,「不僅老子回來了,咱爹,咱媽,還有這幫跟著老子去砸場子的兄弟,一個都沒落在那堆廢稿里。」
「暮陽……你的力量……」沈以默一把抓住李暮陽的手腕,那雙幽藍與純銀交織的眼眸猛地一縮。
在她的感知中,現在的李暮陽,渾身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靈氣波動。
沒有混沌本源,沒有造化法則,甚至連他那具曾經足以生撕真神的【絕對混沌體】,此刻摸起來也只是一個普通人類該有的、略顯單薄卻結實的血肉質感。
他,真的徹底變回了一個凡人。
「歸零了唄。」李暮陽極其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順手又塞了一個包子進自己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那支『春秋筆』被老子折了,原本寫在咱們身上的那些『設定』就全失效了。現在的我,就是個有點小帥、愛吃包子的市井小流氓。這不正是咱們一直想要的『歲月靜好』嗎?」
然而,就在李暮陽說出「歲月靜好」這四個字的瞬間。
「嗡——」
他脊椎的最深處,那點原本沉寂的、來自第四面牆外的黑色代碼,突然毫無徵兆地搏動了一下。
李暮陽的身體猛地僵住,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視網膜像是由於接觸不良而劇烈閃爍的舊彩電,周圍巍峨的崑崙、初升的旭日、甚至是懷中的沈以默,都在千分之一秒內,幻化成了無數串極其冰冷、極其密集的黑色數字。
劇痛,猶如一朵盛開在骨髓里的黑色大麗花,瞬間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氣。
「咳咳……草……」
李暮陽原本摟著沈以默的左手猛地一松,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向後踉蹌了兩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豆大的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暮陽!你怎麼了?!」
沈以默臉色大變,幾乎是本能地想要調動體內的【無距劍意】去接住他。可當她試圖感應空間波動時,卻驚恐地發現,她體內那股曾經足以斬斷星河的守夜人本源,此刻竟然像是一潭死水,任憑她如何呼喚,都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回應。
甚至,連她那把半透明的無鞘長劍,此刻也已經徹底化作了一個紋身,死死地烙印在她的掌心,再也無法喚出實體。
超凡歸零,並不是一句玩笑話。
這個真實的世界,正在極其冷酷地拒絕一切「非自然」的力量。
「沒……沒事,可能是爬山爬得太急,低血糖了。」
李暮陽用力地甩了甩頭,強行把腦海中那些跳動的黑色數字甩碎。他重新站直身體,對著沈以默露出了一個蒼白卻依舊痞氣十足的笑容,只是他右手心裡,那點由心臟滲出的血跡,被他悄無聲息地抹在了褲縫上。
就在這時,造化天庭的巨大艙門內,也傳來了極其嘈雜、極其慌亂的腳步聲。
「臥槽!老子的金剛屍之軀呢?!老子那八塊腹肌怎麼變成一塊了?!老婆,快來看看,我是不是縮水了?!」
老爹李修遠那破銅鑼般的嗓門,在甲板上轟然炸響。只見這位曾經身高三米、單手掄動萬鈞盤龍棍的半神猛男,此刻正光著膀子,穿著那條已經肥得漏風的玄武霸下甲殘片,一臉悲憤地從艙內跑了出來。
他現在恢復到了普通人的兩米身高,雖然依舊壯碩得像頭熊,但那種壓迫一切的半神威壓已經煙消雲散。他手裡拎著那根重達數萬斤的鑌鐵盤龍棍,此刻那棍子竟然變得輕飄飄的,仔細一看,棍身上的暗金龍紋已經徹底磨平,變成了一根鏽跡斑斑的普通鐵管子。
「喊什麼喊!老娘還沒死呢,你這嗓門想把崑崙山震塌嗎?!」
蘇素那溫婉中透著極致理性的聲音緊隨其後。她由李修遠扶著,步履有些蹣跚。雖然她的神級肉身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普通的、略顯疲憊的白大褂,但她那雙原本流淌著數據流的眼眸,此刻卻重新煥發出了一種只有母親才有的柔和光芒。
在他們身後,四百五十名天兵機甲大隊也陸陸續續走出了艙室。
他們已經不再是駕駛著五米高鋼鐵怪物的戰爭機器。他們脫下了沾滿硝煙的駕駛服,有的互相攙扶,有的跪在崑崙山的雪地上親吻著腳下的凍土。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力量已經退化到了只有外勁或內勁的層次,甚至有人徹底變回了普通退伍兵。
「主上……咱們,真的回來了?」
張鐵作為先鋒官,此刻已經變回了一個面容黝黑、長相平平的漢子。他看著李暮陽,眼睛裡噙著淚水,聲音顫抖得厲害。
李暮陽看著這些隨他出出生入死的兄弟,看著自己那雖然變老、變弱、卻活生生站在眼前的父母。
他原本緊繃的心弦,在這一刻,才算徹底放鬆了下來。
「回來了。老子什麼時候騙過你們?」
李暮陽走上前,極其用力地拍了拍張鐵的肩膀,然後對著所有的天兵,對著那座已經在微光中開始逐漸瓦解、消失的造化天庭,發出了他身為大天尊的最後一道宣告:
「暗影天庭全體聽令!」
「諾!!!」四百五十道聲音,雖然不再有超凡之力的加持,卻依舊震動了崑崙的雲海。
「從今天起,沒有大天尊,沒有天兵,沒有機甲。」
李暮陽環視眾人,眼神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
「大家……解甲歸田!該回老家娶媳婦的去娶媳婦,該回地攤吃燒烤的去吃地攤!」
「這地球的場子,咱們這幫老骨頭已經幫他們清乾淨了。剩下的日子,是這幫普通老百姓自己的,也是咱們自己的!」
「散了吧!都給老子——滾回去好好活著!!!」
隨著李暮陽的話音落下,崑崙山巔爆發出了一陣甚至比萬神殿決戰還要劇烈的歡呼聲。
那些漢子們互相擁抱,有的甚至脫下了鞋子在雪地里狂奔。他們知道,那長達數百個日夜、幾乎讓他們神經崩潰的「諸神黃昏」,終於在這一刻,畫上了一個名為「凡塵」的句號。
……
三個小時後,玉虛峰頂。
原本那座巍峨龐大的造化天庭,在失去了最後一點支撐它的「敘事權重」後,已經徹底崩解,重新化作了玉虛峰漫天的積雪與岩石。除了幾塊還殘留著暗金色澤的合金殘片,再也找不到任何它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李修遠和蘇素在天機處後勤人員的護送下,先行下山去修養。他們現在的身體狀況,急需現代醫學與營養的補充。
山頂上,只剩下了李暮陽和沈以默兩個人。
雪停了,金色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拖出兩條長長的影子。
李暮陽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正低著頭,極其笨拙地嘗試著點燃一根兩塊錢一包的劣質香菸。點了幾次都沒點著,他罵了一句娘,正準備把打火機扔掉。
沈以默走上前,極其輕柔地奪過打火機。她蔥白般的指尖輕輕撥動滑輪。
「咔噠。」
一簇微弱的火苗升起。
李暮陽湊過去點燃了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由於這具身體已經太久沒有接觸尼古丁,他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慢點吃。」沈以默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聲音如水,「你在撒謊,對吧?」
李暮陽咳嗽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沒有抬頭,只是死死地盯著指尖那明滅不定的火光,煙霧遮住了他的臉龐。
「沈大隊長,什麼時候學會看穿老子的心理防線了?」他語帶調侃,但沈以默卻沒有接話。
沈以默極其緩慢地走到李暮陽的身後。她伸出那雙依舊有些顫抖的手,不顧李暮陽極其輕微的反抗,極其堅定地掀開了他那件破舊背心的後擺。
在李暮陽那布滿舊傷、如今卻只有普通人肌肉紋理的背脊中央。
沈以默那雙原本已經恢復正常的眼眸,再次被一種極其刺目的恐懼所占據。
只見在李暮陽脊椎的第三、第四節骨節處。
那裡並沒有傷口。
但在那層薄薄的皮膚之下,竟然透出了一朵極其妖冶、極其詭異、呈現出純黑色的【花朵】。
這朵花沒有花瓣,只有無數根由黑色代碼交織而成的、不斷扭曲生長的鬚根。這些鬚根已經深深地扎進了李暮陽的骨髓深處,並正順著脊椎,極其緩慢卻不可阻擋地向著他的後腦勺蔓延。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在沈以默注視這朵「黑花」的瞬間,在那一根根代碼鬚根的間隙中,竟然極其詭異地,出現了一排排極細的小字:
【……主角李暮陽選擇回歸平凡,但這並不是讀者的意志。作為故事的載體,他必須承載最後一段『未完成』的詛咒……】
【……世界正在坍縮,虛假的安寧只是為了掩蓋最終的刪除指令……】
「這是什麼……」
沈以默的手指顫抖著想要觸碰那朵黑花,卻被李暮陽一把抓住了手腕。
「別碰它,老婆。」
李暮陽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來。他眼中的輕佻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曾站在萬神殿之巔、敢於手撕天書母卷的極度冷峻。
他隨手抹掉大腿處再次溢出的黑色墨跡,對著沈以默露出了一個極其殘忍的笑容。
「這就是那個『執筆者』臨死前,留給老子的『紀念品』。」
「它叫【敘事病毒·大結局之咒】。」
李暮陽站起身,看著遠方那已經恢復平靜、看起來生機勃勃的世界,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碎的癲狂。
「那幫雜碎覺得,既然老子不聽話,撕了他們寫好的劇本,那老子就不配擁有一個真正的『結局』。」
「它們想把這整個地球,連同咱們這些『活生生的人』,統統變成一個邏輯閉環的冷宮。」
李暮陽指了指自己的後腦勺,神情冷峻。
「只要這朵花開到老子的腦子裡,主腦就能從外面,重新給這世界『下指令』。」
「到時候,咱們所見的太陽、咱們吃的小籠包、甚至連我對你的愛……」
李暮陽極其緩慢地靠近沈以默,在那雙絕美的異瞳中,他看到了一片即將崩塌的星空。
「都會變成他們……隨手敲出的一行『設定』。」
沈以默的臉色瞬間慘白,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血跡滲出。
「那……咱們該怎麼辦?筆已經折了,第四面牆也被撞碎了,咱們還能去哪兒殺他們?」
李暮陽沒有說話。
他抬頭看向了崑崙山上方,那片原本已經癒合的藍天。
在普通人的眼中,那是一片澄澈的蒼穹。
但在李暮陽那隻承載了「執燈人」最後火種的脊椎里,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
在那藍天的雲層之後,在宇宙那看不見的宏觀背景板上。
無數根透明的、極其巨大的、仿佛能夠操控恆星軌跡的「提線」,正穿透了大氣層,悄無聲息地,再次垂落到了地球的每一個角落。
「躲是躲不掉的。」
李暮陽極其緩慢地從背後的布包里,掏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他之前一直貼身存放的、從起源墨海裡帶出來的唯一一件實質性的戰利品——
一截斷裂的、已經乾涸、卻依然散發著讓時空都為之停滯的【春秋筆筆尖】!
「既然他們不讓咱們好過,非要給老子的家加一段『爛尾』的劇情。」
李暮陽那張布滿痞氣的臉上,突然爆發出了一股讓整個崑崙山都為之顫抖的殺意。
他極其兇狠地將那截斷筆尖,反手扎進了自己脊椎里那朵黑色的花蕊之中!
「呃啊啊啊啊——!!!」
伴隨著一聲痛苦的咆哮,李暮陽的脊背處猛地噴出了一股濃郁如墨的黑煙。那朵黑花在斷筆尖的刺激下,竟然極其詭異地開始……反向吸收起天空中垂下的那些透明提線!
「那老子今天,就親手拿著這支斷筆……」
李暮陽抬起頭,那隻一灰白、一紫黑的異色雙瞳,在這一刻,竟然極其不可思議地……完全合併成了一顆呈現出絕對虛無顏色的【萬物執燈神眸】!
「老子要把那個躲在鍵盤後面、連正臉都不敢露的『主編』……」
「給老子——硬生生地……從紙後面……拽!出!來!!!」
這一刻,崑崙山的風,再次止息。
一個比維度飛升還要瘋狂、還要宏大、還要極其不講道理的【終極計劃】,在李暮陽這具凡人之軀中,由於極致的壓迫,轟然萌芽。
「沈以默,幫老子聯繫老媽。」
李暮陽擦掉七竅流出的黑色液體,對著沈以默咧嘴一笑。
「告訴她……造化天庭的廢墟先別扔。咱們這台戲……」
「還沒到『全劇終』的時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