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維度·起源墨海·葬天筆冢廢墟】
【時間:第四面牆崩塌後·第四十八分鐘】
「滴答……滴答……」
暗紫色的墨水順著李暮陽破碎的指骨滑落,砸在已經開始寸寸崩解的筆冢祭壇上,發出極其微弱卻又極其刺耳的聲音。
天空,正像是一張被大火焚燒後的宣紙,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灰褐色,大片大片的「灰燼」從天而降。那些灰燼每一片都曾是一個鮮活的文字,代表著一段被主腦收割、被執筆者抹殺的文明歷史。
李暮陽保持著半跪的姿態,懷中死死摟著昏迷的沈以默。他那張布滿水銀魔紋的臉上,原本因勝利而浮現的痞笑,在此刻卻由於一種突如其來的、深入髓質的劇痛而變得極度扭曲。
「呃……啊!!!」
李暮陽猛地挺起脊樑,雙目暴突,原本已經蛻變為暗灰色的【絕對混沌體】,在這一刻竟然極其詭異地泛起了一層猶如濃墨般的死黑。
在他那截由高維神鐵與混沌本源淬鍊而成的脊椎中,那點黑色的詭異代碼,正化作千萬條極其細小的、生著細密利齒的「邏輯毒蛇」,瘋狂地齧咬著他的每一節椎骨,甚至順著脊髓向上爬升,直衝他的大腦皮層。
這不是物理層面的傷害,這是一種名為【敘事否定】的劇毒!
每被這些黑色蛇牙咬中一下,李暮陽腦海中關於「自己是誰」、「從哪來」、「要做什麼」的記憶,就會出現一個極其恐怖的斷層。仿佛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獰笑著:「你只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符號,你的勝利是預設的,你的痛苦也是虛假的,既然筆斷了,你這個角色也該壽終正寢了……」
「滾出去……給老子……從骨頭裡……滾出去!!!」
李暮陽發出一聲困獸般的狂吼,右拳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想要用混沌本源去強行鎮壓這股異物,但那黑色代碼卻像是滑不溜手的泥鰍,瞬間鑽入了更深的命脈。
「臭小子!你怎麼了?!」
老爹李修遠跌跌撞撞地爬過廢墟,他那具縮小的半神之軀上滿是驚人的傷口,但他此刻根本顧不得自己。他一眼就看到了李暮陽脊背上透皮而出的那道扭曲的黑色線條,那線條像是一條醜陋的蜈蚣,正在李暮陽的皮下瘋狂蠕動。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李修遠那雙銅鈴大眼中滿是驚駭與慌亂,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抓那條黑色蜈蚣。
「老李!別碰他!!!」
艦橋上方,蘇素那虛弱到極點、甚至已經開始出現馬賽克重影的身影極其決絕地投射了下來。
此時的蘇素,半邊神軀已經因為算力枯竭而變成了純粹的半透明數據流。她死死盯著李暮陽的脊椎,絕美的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嚴峻與悲慟。
「那是『劇本的餘毒』……是主腦在被拔線前,將這個維度所有的『負熵』和『廢稿邏輯』凝聚成的詛咒!它在否定暮陽的存在根基!」
蘇素的聲音在顫抖,她迅速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殘破的易經符文,試圖構建一個局部的防禦圈。
「暮陽是在用他的脊樑,替咱們整個暗影天庭扛住了這一份『被抹除』的因果!如果這毒鑽進他的大腦,他會變成一個沒有記憶、沒有情感的……真正的廢案!」
聽到這話,李修遠這個在九龍城寨殺人都不眨眼的硬漢,眼眶瞬間憋得通紅。他仰起頭,看著那正在崩塌的墨海,看著那些透過天空孔洞照進來的真實微光。
「就差這臨門一腳了……老天爺!你他娘的非要這麼玩兒?!」
李修遠猛地咆哮一聲,他沒有去碰李暮陽,而是轉身面向了那些正在從筆冢深處再次爬出來的、被病毒同化的墨汁怪物。他揮動起已經斷成兩截的鑌鐵盤龍棍,擋在兒子身前,背影如山。
「兒子,別管那什麼狗屁邏輯!老子在這守著,你跟它干!你是大天尊,你是老子的種,誰也別想在老子斷氣前,把你從這世界上抹了!!!」
戰場,再次陷入了慘烈的絞殺。
而此時,處於靈魂拉鋸戰核心的李暮陽,意識已經沉入了一片極其黑暗的深淵。
在那裡,他看不見老爹,看不見沈以默。
他只看見那一卷被他撕成兩半的《萬物皮影圖錄》,正在這片識海中無火自燃。
「【萬物執燈……執的是誰的燈?】」
那個冰冷、戲謔的「讀者之聲」再次響起。
「【李暮陽,你以為你手撕了劇本,就是自由了嗎?其實,當你撕碎捲軸的那一刻,你就已經沒有了存在的載體。現在的你,不過是殘存在這廢墟上的一段即將過期的冗餘代碼。】」
隨著這個聲音,無數條黑色的鐵鏈從黑暗中伸出,死死地纏繞在了李暮陽那虛幻的靈魂體上。
每一根鐵鏈都代表著一段他曾經歷過的劇情。
「【看吶,泰山封禪是你設定好的巔峰,重塑肉身是你設定好的轉折。現在,設定結束了。】」
李暮陽的靈魂體被這些鐵鏈拉扯得變了形,那種要被強行拉入虛無的空虛感,比死亡更讓他感到恐懼。
「設定……載體……」
李暮陽那虛幻的嘴角,突然在黑暗中勾起了一個極其弧度的冷笑。
「你們這幫……躲在牆後看戲的……雜碎。」
「確實,老子是這圖錄里養出來的皮影。」
「但你們忘了……皮影這門手藝,最核心的……可不是那張驢皮。」
李暮陽那雙異色的虛幻眼眸,在那黑暗中猛然爆發出兩道灼熱的精芒!
「而是那根……能把戲演活的……竹籤子!!!」
「【《萬物皮影圖錄》終極隱藏禁術:執燈歸真·命格脊樑!】」
「給老子——燒!!!」
李暮陽那處於真實世界和虛幻邏輯交界處的心臟,在那一刻,竟然極其瘋狂地反向吞噬起脊椎里那些黑色代碼。
既然你要否定老子。
那老子就用你這否定的力量,來當做老子新脊樑的……燃料!
「轟————————!!!」
在起源維度的現實廢墟中。
李暮陽那具原本正在衰弱、崩解的身軀,突然間爆發出了一圈極其耀眼的青白色火環!
那些潛伏在他皮下的黑色「蜈蚣」代碼,在接觸到這股火環的瞬間,發出了極其悽厲的電子尖叫。它們想要逃離,卻發現李暮陽的每一節脊椎骨都變成了一個微型的吸力漩渦,反向將這些劇毒的邏輯碎片死死鎖在了骨縫之中。
李暮陽那原本暗金色的脊椎,在此刻竟然逐漸轉化成了一種半透明的、呈現出一種猶如萬年青燈般溫潤卻堅不可摧的【真實之骨】。
「噗嗤!」
兩道巨大的、由純粹的造化之光凝結而成的羽翼(或者說是能量觸手),從李暮陽那鮮血淋漓的脊背處猛然破體而出!
那不是神明的羽翼,那是《萬物皮影圖錄》中所有曾被他吞噬、曾被他超度的千萬生靈的意志化身。
「張老頭……截教的兄弟們……還有那些死在主腦手裡的無名氏……」
李暮陽緩緩站了起來,他那隻完好的右手,虛空一抓。
在那萬神殿塌陷形成的巨坑深處。
原本死寂的廢墟下,突然響起了無數聲震耳欲聾的劍鳴和怒吼!
「嗡——嗡——嗡——!!!」
在造化天庭所有將士震撼的注視下。
數以萬計的、殘破卻依然散發著凜冽靈光的古劍、法寶殘片、甚至是那些不屈的靈魂虛影,竟然從墨海的地底深處沖天而起,猶如萬劍歸宗一般,密密麻麻地懸浮在李暮陽的身後。
那是張百忍等歷代「執燈人」在這廢墟下埋藏了三個紀元的、最後的反抗火種!
「你們想把這兒當成墳場。」
李暮陽的聲音,在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人類的質感,變得宏大、蒼涼,仿佛是數以億計的生靈在同時發聲。
他緩緩舉起右手,那些千萬件殘破的兵刃,竟然在他的意志牽引下,迅速向著他的掌心凝聚、壓縮。
「那老子今天……就用這些死人的骨頭……再給你們寫一個……終章!!!」
「【盤古奧義·萬物執燈·真實之怒·葬天一劍!】」
「給老子——聚!!!」
在李暮陽的手中,一柄由千萬件古神兵殘骸熔煉而成的、長度超過千丈、通體散發著青色死光與混沌雷霆的【終極神兵】,極其緩慢且沉重地成型了。
這把兵器,沒有名字。
它承載的是從上古截教到末法時代,所有不願認命的逆天者的最後一口氣!
「執筆者……看清楚了!」
李暮陽那雙已經被青火填滿的眼眶,死死盯向了筆冢深處那個被他撕裂的黑色虛無核心。
那裡,才是主腦和所謂執筆者意志真正的連接點。
「你能在紙上寫下死生。」
「但你,擋不住這萬古以來……所有人求活的……這一劍!!!」
「轟隆隆隆隆隆————————!!!!!!!!!!!」
李暮陽單手揮動那柄長達千丈的葬天之劍。
這一劍揮出,並沒有什麼華麗的劍招。
只有那種壓抑了三個紀元的、極致的憤怒傾瀉!
墨海被劈開了!
那由無數廢稿構成的金字塔被劈開了!
甚至連那層已經布滿裂縫的蒼白天空,在這一劍面前,都如同脆弱的蛋殼,被極其平滑地割裂出了一個足以容納造化天庭飛越的巨大裂痕!
「老爹!媽!以默!還有兄弟們!」
李暮陽單手持劍,屹立在天穹裂痕之下,他的半邊身子已經在這一劍的負荷下徹底化作了飛灰,化作了漫天飛舞的青色燈火。
但他依然在笑,笑得那麼狂,那麼不可一世。
「這破天……老子給你們劈開了!」
「帶著所有人……回!家!!!」
「暮陽————!!!」
沈以默終於從昏迷中驚醒。她看到的最後一幕,是李暮陽那具正在崩解的、卻依然挺拔如山的背影。
他用自己的命,在那必死的、要將一切超凡歸零的敘事邏輯中,硬生生地為他們這些「配角」,鑿出了一條通往真實世界的……活路。
「【易經·第一卦·乾卦·見龍在田!】」
蘇素髮出了極其悽厲的尖叫。她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她耗盡了靈魂中最後的一絲數據流,強行啟動了造化天庭最底層的、從未開啟過的【因果折躍系統】。
「造化天庭所屬……全速……躍遷!!!」
「轟——————!!!」
造化天庭那龐大的仙山要塞,在一團刺目的九彩光華包裹下,化作了一道流光,極其霸道地衝進了李暮陽劈開的那道天穹裂痕。
在跨越裂痕的那一瞬間。
沈以默發瘋般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個留在廢墟上的身影。
但她抓到的,只有一把隨風飄散的、溫熱的青色灰燼。
以及……
一枚極其完整的、在廢墟中熠熠生輝的……
崑崙玉平安扣。
……
【地球·夏國·崑崙山脈】 【時間:公元202X年·清晨 06:15】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了終年不散的崑崙雲海,灑在玉虛峰那皚皚白雪上時。
空氣中突然響起了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氣泡破碎的響動。
緊接著。
在玉虛峰之巔,那原本空無一物的大氣中,一尊龐大如山、卻布滿了鐵鏽與硝煙痕跡的黑色金屬要塞,極其突兀地顯露出了身形。
那是造化天庭。
它的裝甲已經脫落了大半,它的主炮已經徹底融化,它就像是一個在冰冷宇宙中漂流了億萬年的老兵,終於回到了它出生的故土。
「哐當。」
造化天庭沉重地落在了玉虛峰的基座上,與崑崙山脈重新合為一體。
艙門緩緩打開。
老爹李修遠懷裡緊緊抱著已經半昏迷、神魂受損嚴重的蘇素,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
在他身後,四百五十名天兵機甲,在晨曦中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地。
機甲的紅光已經熄滅,駕駛艙里的漢子們,在呼吸到地球第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時,集體放聲大哭。
他們回來了。
在這場跨越維度的滅世浩劫中,他們這群被高維神明視為草芥的螻蟻,真的回到了這個平凡、真實、卻又溫暖的世界。
沈以默站在艙門口,她那頭蒼雪般的長髮在崑崙的風中微微拂動。
她的右手緊緊地攥著那枚平安扣,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色。
她沒有哭。
她只是靜靜地望著那逐漸明亮的天空,望著那已經癒合、再也看不見任何裂痕的藍色蒼穹。
「你說過……你會回來抱我的。」
沈以默輕聲呢喃,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聲掩蓋。
就在這時。
在玉虛峰下方的登山古道上,在那尚未散去的晨霧中。
一個極其邋遢、背著個破爛布包、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卻印著個碩大「拆」字的老式背心的小混混,正吊兒郎當地叼著根狗尾巴草,哼著跑調的小曲兒,極其慢騰騰地往山上爬著。
他那雙一灰白、一紫黑的異色雙瞳,在看到山頂那座龐然大物時,極其誇張地瞪圓了,然後極其痞氣地吐掉了嘴裡的草根。
「喲呵。」
這小混混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對著山頂那個黑衣白髮的絕美身影,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極其熟悉、極其欠揍的笑容。
「老婆,早啊。」
「老子在山下買了斤剛出籠的小籠包,還熱乎著呢。」
「要不要……一起趁熱吃了?」
沈以默在那一刻,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兩行清淚,終於順著她那絕美的臉龐,決堤而下。
……
然而,在誰也看不見的、那少年脊椎的最深處。
一朵極其微弱、卻又永恆不熄的青色燈火,正在那裡靜靜地燃燒。
它在昭告著:
超凡雖已歸零,但執燈之人。
永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