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程澈閉著眼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和溫度。
那目光如同實質,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審視和穿透力,讓他心跳如擂鼓,幾乎要控制不住顫抖。
【他在看我,他在看我耶,好緊張!】
【他在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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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我的手腕了……會不會覺得我很慘?很可憐?】
【快,程澈,再表現得脆弱一點!呼吸再輕一點……】
【本來還想只是裝暈,讓他記住自己的,沒想到他真的進來了。】
【他沒有過來……可是……】
【我還是現在醒吧,我還想……】
就在程澈內心的小人快要被這無聲的「酷刑」逼瘋的時候,沈含亭終於有了動作。
他幾不可察地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氣息極其輕微,幾乎融入了帳篷里的空氣。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
程澈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幹什麼?!摸我的臉?探我的呼吸?還是……?】
然而,沈含亭的手只是伸向了他掛在行軍床邊的病歷夾。
他修長的手指翻開夾子,目光快速掃過上面醫生記錄的傷情和處理情況。
確認無誤後,他合上病歷夾,動作輕緩地放了回去。
做完這一切,他似乎沒有再停留的必要。
沈含亭最後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年輕人,眼神深邃難測,隨即轉身,準備離開這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帳篷。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隻帶著涼意的手,突然從行軍床上伸出,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急切和虛弱,精準地抓住了他大衣的衣角。
力道不大,甚至帶著點顫抖,卻異常執拗,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沈含亭的腳步瞬間頓住。
他回身,垂眸看向那隻抓著自己衣角的手,這隻手蒼白,修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還貼著輸液的膠布。
再順著那隻手看向行軍床。
程澈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或者說,更像是被驚擾了淺眠。
他眉頭緊蹙,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仿佛在努力對抗昏沉,眼睛半睜著,眼神迷離渙散,沒有焦距,像蒙著一層水霧。
蒼白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極其微弱、如同夢囈般的聲音:「沈……沈先生……我……」
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巨大的不安。
他太小聲了,沈含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微微俯身靠近了些,以便聽清。
金絲眼鏡後的眸光沉靜依舊,但距離的拉近,讓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鬆氣息,清晰地籠罩住了程澈。
「怎麼?」沈含亭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情緒,只是簡單的詢問。
這熟悉又令人心悸的氣息和聲音,像一劑強效清醒劑,瞬間讓程澈「清醒」了一些。
他迷濛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認出了眼前的人是誰,抓著衣角的手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攥得更緊了些,指尖甚至無意識地微微蜷起,隔著昂貴的面料,傳遞著細微的顫抖。
他努力地吸了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更清晰一點,卻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虛弱和顫抖:「我……我想……謝謝你……」
沈含亭看著他那雙努力睜大、卻依舊蒙著水汽的桃花眼,裡面盛滿了複雜的情緒……
疼痛、脆弱、感激,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近乎虔誠的依賴?
「嗯?」沈含亭的疑問聲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因為那個試鏡的機會嗎?」
他指的是讓程澈提交表演片段的事。
程澈立刻用力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動作牽扯到手腕的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臉色更白了幾分,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抓著衣角的手依舊沒放。
他喘息著,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執拗和……難以言喻的酸楚:「不是……是……是謝謝你……資助我……我是……『慈心』福利院的……編號……19……叫程澈……」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我……我都記得沈先生……你來過好多次……帶書……帶新衣服……還有……還有那次……你……你蹲下來……問我……想不想……學畫畫……」
淚水毫無預兆地盈滿了程澈的眼眶,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混著額角的冷汗,滑過他蒼白臉頰上貼著的創可貼,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他哽咽著,身體因為疼痛和巨大的情緒波動而微微顫抖:「我……我都偷偷看著你……不敢靠近……你那麼好像太陽一樣……我……我這種……陰溝里的……蟲子……怎麼配……」
【原主兄弟,對不住了,借你身世一用,還改了一下。】
程澈內心毫無負擔,原主確實是沈含亭捐助的其中一個孤兒院的,但是偷看沒有,學畫畫也沒有。
【但我說的是真的,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相信,這世上還有像你這樣……不求回報的好人,也謝謝你……在我失去老頭子的時候,書里的你成了我唯一的執念……】
【我以為……我的願望就是看到你……或者……救下你就好了……】
洶湧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程澈所有的演技和偽裝,只剩下最真實的悸動和渴望。
【可是我現在……好像……不止這樣想了……】
花痴一見鍾情還是執念成病他分不清。
巨大的委屈、深切的依賴、難以言喻的渴望……所有複雜的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洩口。
程澈仰著頭,淚水不斷滾落,眼神破碎地望著近在咫尺的沈含亭,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和勇氣,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巨大的卑微,提出了一個近乎荒誕又無比脆弱的請求:「沈先生……我……我好疼……全身都疼……你……你能……抱抱我嗎……就一下……一下就好……」
他哽咽著,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那隻抓著他衣角的手,也仿佛隨時會滑落。
整個人如同瀕臨破碎的琉璃,散發出一種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帳篷里死寂一片。
只有程澈壓抑的啜泣聲和輸液管里液體滴落的細微聲響。
沈含亭維持著俯身的姿勢,金絲眼鏡後的眸光如同深潭,凝視著眼前這個瘦弱不堪,卑微乞求一個擁抱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