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四月十日，深圳寶安國際機場，國內出發大廳。張一鳴拖著一個黑色的行李箱，背著他那個有些舊的雙肩包，站在安檢通道前。他的手裡攥著一張飛往北京的機票，登機時間是上午十點四十五分。他的身後，是生活了將近兩年的深圳；他的前方，是一座他幾乎陌生的城市——北京。他在那裡沒有房子，沒有車子，沒有朋友，只有一個註冊好的公司名稱和一筆剛剛到帳的啟動資金。
他沒有告訴太多人自己今天走。父母不知道，大多數同事不知道，甚至連他在天津老家的幾個鐵哥們也不知道。他只在昨天晚上給林浩發了一條簡訊：「林總，我明天上午的飛機去北京。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林浩沒有回覆簡訊，而是直接打了一個電話過來。電話很短，不到三分鐘。林浩在電話里沒有說太多客套話，只是問了他幾個問題：「辦公室找好了嗎？」「註冊手續辦完了嗎？」「錢夠不夠花？」張一鳴一一回答了。當他說到「錢夠」的時候，林浩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到了北京，給我報個平安。」然後電話就掛了。
此刻，張一鳴站在安檢通道前，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人來人往的大廳。深圳這座城市，他待了不到兩年，但這裡的空氣、這裡的街道、這裡的人，已經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安檢通道。
兩個半小時後，飛機降落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張一鳴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大廳，迎面而來的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和一股乾燥而凜冽的風。北京的四月，比深圳冷得多。他縮了縮脖子，攔了一輛計程車，對司機說了一句：「師傅，去中關村。」
計程車在擁堵的街道上走走停停，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抵達目的地。張一鳴在中關村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快捷酒店住下，然後開始了他在北京的創業生涯。接下來的幾天裡，他跑遍了中關村附近的各個寫字樓和孵化器，最終在北四環西路的一棟老舊寫字樓里，租下了一間不到三十平方米的辦公室。月租金四千塊，押一付三，一共一萬六千塊。辦公室很小，小到只能放下四張辦公桌和一台飲水機，窗戶朝北，常年曬不到太陽，牆角的牆皮有些脫落，天花板上還有一塊水漬。但張一鳴已經很滿意了——至少，他有地方辦公了。
他花了三天時間，從宜家買來了辦公桌椅，從二手市場淘來了幾台顯示器和一台印表機，自己動手拉好了網線，裝好了路由器和交換機。當他終於在那間辦公室里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看到屏幕上那個嶄新的桌面時，他忽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踏實感——不是因為有了辦公室，而是因為，他終於開始了。
四月十五日，張一鳴一個人坐在那間簡陋的辦公室里，打開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網站，輸入了他早已爛熟於心的公司註冊信息。公司名稱：北京字節跳動科技有限公司。註冊資本：一百萬元人民幣。法定代表人：張一鳴。經營範圍：技術開發、技術推廣、技術轉讓、技術諮詢、技術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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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擊了「提交」按鈕。屏幕上彈出一行提示：「您的申請已提交成功，審批結果將在五個工作日內通知您。」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關掉了網頁，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公司註冊下來了。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張一鳴打開一個Excel表格，開始認真地計算他的啟動資金。林浩投了兩百萬，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他自己掏了這些年攢下的全部積蓄——大約六十萬——又從父母那裡借了六十萬，從兩個大學同學那裡湊了一百萬，總共湊了兩百二十萬。加上林浩的兩百萬，他的啟動資金總額是四百二十萬。
四百二十萬，聽起來不少。但張一鳴很清楚，在網際網路行業，這點錢根本不算什麼。他要做的是一個基於算法推薦的個性化內容平台，需要伺服器、帶寬、數據存儲、算法研發、內容採購——每一項都需要花錢。按照他的估算，四百二十萬最多能支撐十二到十五個月。如果在這段時間內不能做出一個用戶量可觀的產品，如果不能拿到下一輪融資，他的創業之路就到此為止了。
他把帳算清楚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三個關鍵詞：算法、內容、用戶。這是他創業的三個支點。算法是核心，內容是載體，用戶是目標。三者缺一不可。
他開始構思第一款產品的形態。他想做一個資訊聚合類的應用——用戶打開它，看到的每一條新聞、每一篇文章、每一條視頻，都是根據他的興趣偏好自動推薦的。用戶不需要自己去搜索，不需要自己去篩選，不需要自己去訂閱——算法替他做所有的事情。這個想法，在他還在浩宇的時候就已經萌芽了。那時候，他在做HICQ的個性化表情推薦功能時發現，用戶對「被猜中喜好」這件事有著極強的正向反饋——當系統推薦的表情恰好是用戶想用的那個時，用戶會感到一種「這個App懂我」的驚喜感。如果把這種邏輯應用到內容推薦上，效果會不會也一樣？
他越想越興奮，打開電腦，開始寫產品方案。他寫得很投入，完全忘記了時間，等他再次抬頭看向窗外時，天已經黑了。他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連續寫了將近六個小時，中午和晚飯都沒吃。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走到窗邊，看著外面中關村的夜景。遠處的寫字樓里，還有一些窗戶亮著燈，大概和他一樣，是一些正在加班的人。他忽然覺得，自己並不孤單。
四月十八日，張一鳴收到了工商局的審批通過通知。北京字節跳動科技有限公司，正式成立。他拿著那張營業執照，看了很久，然後拍了張照片，發給了林浩。林浩很快回復了一條消息：「恭喜。公司叫什麼名字？」張一鳴回覆：「字節跳動。ByteDance。」林浩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然後又發來一行字：「算法應該有價值觀。別忘了。」
張一鳴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打開一個空白文檔，開始撰寫字節跳動的第一版公司願景。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反覆的推敲。最終，他在文檔中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字節跳動的使命，是讓信息更高效地流動，讓每個人都能看到自己感興趣的內容。但算法不應該只是冷冰冰的工具，它應該有價值觀。我們希望通過技術，幫助用戶發現更大的世界，而不是把用戶困在一個信息繭房裡。這是字節跳動存在的意義，也是我們對用戶的承諾。」
他保存了文檔，然後把它列印出來，貼在了辦公室最顯眼的那面牆上。那張紙，成為了字節跳動歷史上的第一份企業文化宣言。多年以後，當字節跳動成長為全球用戶量最大的內容平台之一時，那張已經泛黃的列印紙，依然被保存在公司總部的展廳里，作為一切開始的見證。
而林浩那句「算法應該有價值觀」，也成為了字節跳動內部流傳最廣的一句話——不是因為它是林浩說的，而是因為它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