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三月二十八日，台北桃園國際機場。一架從香港飛來的航班剛剛降落，楊雪拖著登機箱走出到達大廳。她沒有穿西裝套裙，而是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配黑色工裝褲，腳踩一雙耐磨的登山鞋。她的臉上沒有化妝，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馬尾，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一位前來談判的供應鏈總監，更像是一個準備去野外徒步的背包客。
但認識她的人都知道，這副「不講究」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比任何人都要精明的頭腦，和一張比刀鋒還要銳利的嘴。
來接機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舉著一塊寫著「浩宇科技楊總」的接機牌。他是浩宇台灣辦事處的員工，提前一天接到了通知，負責接送楊雪往返勝華科技的總部。看到楊雪走出來，他連忙迎上去：「楊總，您好！我是浩宇台灣辦事處的小陳，車在外面等著了。」
楊雪點了點頭，把行李箱交給他，快步走向停車場。上車後，她坐在後排，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瀏覽勝華科技的背景資料。這是她在飛機上整理好的，裡面有勝華科技的股權結構、產能數據、主要客戶名單、以及近三年的財務報表。
勝華科技，全稱勝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成立於1990年，總部位於台中市，是全球最大的中小尺寸液晶顯示屏和觸控螢幕模組製造商之一。2006年營收超過新台幣八百億元，員工總數超過三萬人。其主要客戶包括諾基亞、摩托羅拉、索尼愛立信等國際一線手機品牌。在電容式觸控螢幕領域，勝華科技雖然不是最早起步的，但其研發能力和量產規模在台灣觸控面板行業中排名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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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雪的目光在「主要客戶」那一欄停留了片刻。諾基亞、摩托羅拉、索尼愛立信——這些都是浩宇的競爭對手。如果勝華科技與這些品牌簽訂了獨家供貨協議，浩宇想要拿到電容屏的產能，難度會非常大。
她合上電腦，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馳，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建築逐漸變成了郊區的農田和廠房。大約一個小時後，車子駛入了一片工業園區，在一棟灰白色的建築前停了下來。
勝華科技總部到了。
楊雪下車，整理了一下衣服，拎著公文包走進了大門。在前台登記後，她被帶到了三樓的一間會議室。會議室不大，裝修也很樸素，牆上掛著幾塊液晶顯示屏，顯示著勝華科技的生產線實時監控畫面。會議桌上擺著幾瓶礦泉水和一碟切好的水果——這在台灣的商務接待中是常見的禮節。
她等了大約五分鐘，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走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和深灰色西褲，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他的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種精明而審慎的光芒。
他就是勝華科技的董事長兼總經理——邱明德。
「楊總，久仰大名。」邱明德伸出手，用標準的普通話說道，「聽說你在富士康駐廠的事跡，郭台銘都對你讚不絕口。今天能見到你本人，是我的榮幸。」
楊雪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邱總過獎了。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倒是勝華科技在觸控面板領域的成就，我一直非常敬佩。今天能有機會來拜訪，是我的榮幸。」
兩人在會議桌旁坐下，寒暄了幾句後，楊雪沒有繞彎子，直接開門見山地說出了此行的目的：「邱總，我今天來，是想跟勝華科技談一筆生意。浩宇科技正在研發下一代旗艦手機Mate X2，需要大量高質量的電容式觸控螢幕。我們希望勝華科技能夠成為浩宇的電容屏主力供應商。」
邱明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杯子，不緊不慢地說道：「楊總，坦率地說，我對浩宇科技非常關注。你們做的Mate X1，我買了幾台送給了公司的幾位高管試用，大家的評價都很高。尤其是那個HICQ語音消息功能，我太太現在每天都在用，比我打電話還勤快。」
他笑了笑，然後話鋒一轉：「但是，電容屏的供應，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目前全球能夠大規模量產電容屏的供應商，屈指可數。宸鴻的產能已經被蘋果預訂了，Synaptics與蘋果簽了排他協議，剩下的幾家供應商，產能都非常有限。勝華科技雖然在電容屏領域有一定的技術儲備，但目前的主力產品還是電阻屏。如果要轉向電容屏的大規模量產，我們需要投入大量的資金進行產線改造和設備升級。這個投入，不是一個小數目。」
楊雪安靜地聽完了邱明德的陳述，沒有急著反駁，也沒有急著表態。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邱總，你說的這些困難，我都了解。但我也了解另一件事——勝華科技目前的毛利率，正在逐年下滑。電阻屏的市場競爭越來越激烈，價格戰已經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如果不儘快向電容屏轉型，勝華科技在未來三到五年內，可能會面臨嚴重的增長瓶頸。」
邱明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表情依然平靜：「楊總對我們公司的財務狀況，了解得很清楚。」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楊雪微微一笑，然後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邱明德面前，「這是我初步擬定的合作協議草案。浩宇科技願意與勝華科技簽署一份為期兩年的獨家供貨協議。在協議期內，浩宇承諾每年向勝華採購不低於三百萬片電容屏，單價暫定為每片三十八美元。付款條件為預付百分之三十定金，交貨後三十天內付清尾款。」
邱明德拿起那份協議草案，仔細地看了一遍。當他看到「每片三十八美元」這個數字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放下文件，看著楊雪，說道：「楊總，三十八美元一片的價格，比蘋果向宸鴻採購的價格還要低兩美元。這個價格，我很難接受。」
「邱總，你說得沒錯。蘋果向宸鴻採購電容屏的價格，確實是每片四十美元左右。但你要知道，蘋果給宸鴻的條件是什麼——首年採購量不低於一千萬片，而且蘋果承擔了宸鴻產線改造的大部分費用。勝華科技如果能拿到浩宇的獨家供貨協議，雖然採購量暫時比不上蘋果的量級，但我們可以提供一個更有吸引力的條件——」楊雪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那句讓邱明德徹底動容的話，「浩宇願意預付百分之五十的定金，並且在產線改造期間，派遣浩宇的工程師團隊駐廠協助。」
邱明德愣住了。他做了大半輩子的生意，見過各種各樣的談判對手，但像楊雪這樣——既能把價格壓到極致，又能拿出讓人無法拒絕的籌碼——他還是第一次遇到。百分之五十的定金，意味著浩宇在還沒有收到一片電容屏的情況下，就要先拿出數百萬美元的資金壓在勝華科技的帳上。這種誠意，在整個電子製造業中，都是極為罕見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後，他緩緩說了一句：「楊總，你這個條件，確實很有吸引力。但我還需要和董事會商量一下，才能給你最終的答覆。」
「沒問題。」楊雪站起身，伸出手，「我等你的好消息。」
兩天後，楊雪接到了邱明德的電話。電話那頭，邱明德的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佩服，有不甘，也有一種釋然：「楊總，董事會通過了。每片三十八美元，兩年獨家供貨協議，浩宇預付百分之五十定金。下周，我會派團隊去深圳，與你們的觸控團隊對接產線改造的具體方案。」
楊雪握著手機，嘴角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她沒有歡呼，沒有慶祝，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邱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邱明德說完，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補了一句，「楊總，我做了二十多年的生意，見過無數的採購總監。但像你這樣，比男人還能砍價的，還是第一次遇到。你贏了。」
楊雪笑了笑，沒有回答。她掛斷電話，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起草給林浩的匯報郵件。郵件的標題很簡單：「勝華科技搞定，電容屏單價38美元/片。」
她點擊了發送。然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窗外，台北的夜色已經降臨，萬家燈火在夜幕中閃爍。而她，終於可以為Mate X2的電容屏供應鏈，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