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伊萬去了大毛的外貿部。
大樓是灰色花崗岩建築，接待他的是副處長謝爾蓋。
「佩特雷斯庫先生，」謝爾蓋翻著介紹信，「長生俱樂部推薦了你，聽說你想採購木材和天然氣？」
「是的，」伊萬用流利的俄語回答，「我在布加勒斯特有一家木材加工廠，需要大量西伯利亞松木，同時，我國對大毛的天然氣也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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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爾蓋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著什麼。
「不過，」伊萬話鋒一轉，遞了一根羅馬尼亞香菸給謝爾蓋，「我這次來，不只是買，我也想賣。」
謝爾蓋接過煙，夾在耳朵後面。
「賣什麼？」
「我在意的利和德意志有一些渠道，可以弄到輕工業設備。紡織機械、食品加工設備、製冷系統。」伊萬掏出一張清單放在桌上，「薩維奧的自動紡紗機，產量是國產設備的三倍，德意志緒森的織布機，故障率不到百分之五。」
謝爾蓋接過清單，眼睛快速掃過。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太清楚國內的情況了，廠里那些老設備天天壞，修都沒地方修零件，他兩頭受氣。
「當然，我將在這裡停留兩周。隨時恭候。」
走出外貿部大樓，伊萬攔了一輛計程車，到了高爾基公園，伊萬下車，沿著結冰的河畔散步。
確認身後沒有尾巴後，走進一家咖啡館，要了一杯咖啡，在餐巾紙上寫了一段密語，塞進大衣內袋。
下午，他通過酒店前台發了一封電報：「已接觸外貿部副處長謝爾蓋，對方反應積極，建議推進。」
三天後一個酒會中，伊萬端著酒杯，和一個叫尼古拉的中年人攀談起來，尼古拉是輕工業部的採購員，四十來歲，眼鏡片厚得像瓶底。
「你們的紡織機械，是什麼牌子的？」尼古拉問，眼睛盯著桌上的奶酪。
「意的利的薩維奧，德意志的緒森，自動化程度高，一個人能看八台機器，用五年不用大修。」
「能看看樣品嗎？」
「下周，我安排一場小型展示會。只邀請真正有興趣的朋友。」
尼古拉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我們部長可能也會來。」
「那太好了！」
展示會定在周五晚上，地點是莫思科河邊的一棟舊公館。
這是長生俱樂部歐洲分會法國會員的產業，平時空著，專門用來辦商務活動，伊萬選中這裡，是因為它夠低調，不會在莫思科太惹眼。
大毛人現在有錢，但骨子裡還是謹慎，太張揚的場合，他們反而不敢來。
伊萬提前三天就到了公館，帶著兩個從德意志守玄衛分部調來的助手，三個人忙活了一整天，把一樓大廳收拾出來，擺上長條餐桌，鋪上白色桌布，酒是從法蘭西運來的波爾多，藏在行李箱夾層里躲過了海關檢查。
最關鍵的是那幾台設備樣品，一台意的利薩維奧的小型自動紡紗機，一台德意志的真空食品包裝機，還有一台瑞士的精密鐘錶組裝台，三台機器都不大，但代表了西方輕工業的最先進水平。
「老闆，名單確認了。」助手遞過來一張紙。
伊萬掃了一眼：外貿部副處長謝爾蓋。輕工業部採購科長尼古拉。國家計委處長弗拉基米爾，另外兩個不請自來的人，一個叫鮑里斯的瘦高個，說是觀察員；一個叫彼得羅夫的，五十多歲，眼神陰鷙，自稱企業代表。
伊萬笑了笑。這兩個不速之客，八成是克各勃的人，他們的衣服太新，站姿太直，看人的時候從眼角掃，這些細節瞞不過守玄衛的眼睛。
「給那兩位也準備座位，好酒好菜招待著。」
周五下午開始下雪，鵝毛大雪，很快把街道蓋成白色。來賓們陸續到達，一個個裹著厚重大衣，進門先跺腳，把靴子上的雪抖落。
謝爾蓋是第一個到的。他今天換了一件新一點的毛衣，外面套著軍大衣，進門後四處張望，像是在評估這場合的分量。
「佩特雷斯庫先生，地方不錯。」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伊萬把他引到壁爐旁邊，壁爐里燒著真柴火，噼啪作響，是大廳里最暖和的地方。
尼古拉第二個到，一進門就被那台紡紗機吸住了目光，快步走過去，彎著腰看，嘴裡嘖嘖有聲。
「這就是薩維奧的？」
「如假包換！」伊萬說，「明天你可以親手試試。」
國家計委的處長弗拉基米爾來得最晚，他四十來歲，大腹便便，臉颳得鐵青，進門先掃視全場，他是今晚級別最高的官員，伊萬迎上去，親手幫他脫大衣。
「處長先生，感謝您的光臨。」
「聽說你有好東西，」弗拉基米爾不冷不熱地說，「我來看看。」
兩個觀察員最後到，鮑里斯和彼得羅夫一前一後進門，互相不看對方，各自找了角落坐下。鮑里斯要了一杯果汁，彼得羅夫只要了白開水。
展示會前有個晚宴，晚宴開始，菜品不算豐盛，但用心。
紅菜湯是大毛廚子做的，正宗！主菜是烤羊排，配土豆泥和醃黃瓜，甜點是從法國帶來的奶酪和巧克力，在1973年的莫思科，這頓飯堪稱奢侈，但又不至於讓官員覺得被賄賂。
酒過三巡，氣氛熱起來，尼古拉一直在問紡紗機的事。
「你們廠里現在用什麼設備？」伊萬問。
「大毛產的，三十年前的老型號。一個人看兩台，天天修。上個月主軸斷了，等配件等了三個星期。」
「這台薩維奧，一個人看八台，」伊萬說，「主軸用特種鋼材，五年不會斷。」
尼古拉的眼睛亮了，五年不用修？在他們廠，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另一邊，弗拉基米爾端著酒杯，正在和謝爾蓋低聲說話，伊萬端著酒瓶走過去添酒。
「處長先生在計委工作，對設備進口很有發言權吧？」伊萬說。
弗拉基米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