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的空調開得很足，但沒人覺得冷。每個人都穿著厚厚的棉衣，額頭卻滲著細密的汗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機油、電子元件和咖啡因的氣味，那是航天發射前特有的味道。
倒計時牌上的數字在跳動。
四十分鐘。
三十分鐘。
二十分鐘。
賈偉拿起話筒：「各測控站報告狀態。」
「酒泉，正常。」
「西安，正常。」
「昆明，正常。」
「海上測量船遠望一號，位置正常，雷達跟蹤正常。」
一個接一個的報告從四面八方匯聚到這個大廳，每一個」正常」都像是一顆定心丸，讓那根繃緊的弦稍微松那麼一點點。
但沒有人真正放鬆。
所有人都清楚，他們即將做的是什麼。嫦娥三號不是一次普通的衛星發射，它是龍國第一顆月球著陸器——也是人類歷史上，除了蘇聯之外，第二個嘗試在月球表面實現軟著陸的國家。
成了，龍國航天將一步跨入世界頂尖行列。
敗了，前面五年的努力全部付之東流。
賈偉看了一眼倒計時牌。
十五分鐘。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整個大廳。上百雙眼睛正看著他，那些眼睛裡燃燒著期待、緊張和一種近乎信仰的光芒。
「同志們。」他的聲音不大，但大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五年前，我們在這裡發射了第一顆人造衛星。今天，我們要去月球了。我相信你們，相信我們的火箭，相信我們的探測器。按計劃執行，不要慌。」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背脊都挺直了一分。
倒計時牌繼續跳動。
十分鐘。
五分鐘。
「發射塔架最後撤離。」
「塔架打開。」
「火箭露出。」
大屏幕上，發射塔架的包裹臂像花瓣一樣緩緩張開，露出裡面銀白色的箭體。晨風中，火箭頂端的五星紅旗獵獵作響。
「一分鐘準備。」
大廳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五十秒。」
「四十秒。」
「三十秒——各系統轉入自動程序。」
賈偉的雙手撐在指揮台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是他緊張時唯一的外在表現。
「二十秒。」
「十五秒。」
「十、九、八、七、六——」
「點火！」
大地在顫抖。
長征三號乙的底部噴射出橘紅色的烈焰，火焰在發射平台上形成一片翻滾的雲海。數千噸推力將火箭緩緩推離地面，越來越快，越來越高。白色的箭體在火光中閃閃發亮，像一條從深淵中騰飛的巨龍。
「飛行正常！」跟蹤雷達的技術員大聲報告。
大屏幕上，火箭拖著長長的尾焰，直直地刺入灰藍色的天穹。晨霧被撕裂，雲層被洞穿，那條火龍越飛越高，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一顆明亮的星辰，消失在東方的天際。
「程序轉彎正常！」
「一級分離！」
大廳里爆發出第一陣掌聲，但很快又被緊張的報告聲壓了下去。
「二級點火正常！」
「整流罩拋離！」
「二級分離！」
「三級點火！」
每一次」正常」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賈偉的目光始終釘在大屏幕上，追蹤著火箭的飛行軌跡。那條綠色的曲線在地球儀上緩緩延伸，從西北戈壁出發，向東，向東，一直延伸到太平洋上空。
「三級關機。器箭分離。嫦娥三號進入地月轉移軌道。」
大廳里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掌聲和歡呼聲像洪水一樣涌了出來。有人互相擁抱，有人激動得直跳，還有人紅著眼圈，拼命鼓掌。
錢老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賈偉身邊。兩位老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
三天後，嫦娥三號將進入月球軌道。再過四天，著陸器將從軌道上分離，開始它最後的降落。
這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三天後，月球軌道注入成功。
四天後，著陸器分離。
控制大廳里的氣氛比之前更加緊張。如果說發射階段考驗的是火箭的推力，那麼著陸階段考驗的則是制導系統的精度——從月球軌道到月球表面，這一段只有十五分鐘的下降過程，被稱為」死亡十五分鐘」。
賈偉坐在指揮台前，面前的大屏幕上顯示著從著陸器傳回的實時畫面。月球的灰色大地在下方緩緩旋轉，那些環形山和隕石坑像是一張滿是傷疤的臉，靜默地注視著來自地球的訪客。
「著陸器高度：十五公里。速度：每秒一點七公里。」
「主發動機點火。開始減速。」
大屏幕上，著陸器底部的反推發動機噴出一道細細的火焰，探測器劇烈震動了一下。畫面出現了短暫的雪花，然後恢復清晰。
「高度：十公里。速度：每秒五百米。」
賈偉的手握成了拳頭。最危險的時刻到了。月球沒有大氣層，無法用降落傘減速，只能靠反推發動機一點點的剎車。推力和速度的平衡必須精確到毫秒，多了浪費燃料，少了就會墜毀。
「高度：五公里。速度：每秒一百米。」
大廳里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個正在跳動的數字上。
「避障相機啟動。」
大屏幕上，著陸器傳回的畫面變成了一幅灰白色的地形圖。計算機正在以每秒數百幀的速度掃描下方地形，尋找最平坦的著陸點。
「發現合適著陸區。正在調整姿態。」
「高度：兩公里。速度：每秒五十米。」
賈偉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這不是緊張，是興奮。他穿越到這個年代已經二十多年了，親手推動了無數個項目，但沒有哪一個像此刻這樣，讓他感覺到自己的存在和歷史的交匯。
「高度：五百米。速度：每秒十五米。」
「懸停。」
著陸器在距月面五百米處懸停下來，像一隻展翅的銀色大鳥。避障相機繼續掃描，微調著陸點。
「高度：一百米。」
「速度：每秒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