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號，凌玥發來一條消息：來一趟。
三個字，沒有前因後果。
秦風到的時候是下午四點。樓道里比上回更冷，六層爬上去，呼出的氣在眼前散不掉。
推門進屋，暖氣開著，還是很悶。四十平的屋子已經完全不是他一個月前交出去時的樣子了。
五張桌子只剩三張能看見桌面，剩下兩張堆著東西——兩台拆開的機箱，一摞紙，一個用來當菸灰缸的空罐頭盒（她不抽菸，裡頭裝的是回形針）。牆上貼了七八張列印紙，紙上密密麻麻是公式和線條，有幾張的邊角捲起來了，用透明膠粘著。
地上多了一個電暖器，正對著她的腳。
鐵皮櫃的門開著一條縫，那個塑料花瓶還在裡頭，倒著躺。
凌玥沒打招呼，把椅子往旁邊一蹬，騰出位置。
」看這個。」
屏幕上並排兩個窗口，同一段視頻，一男一女在路邊說話，背景有車流。她按了播放，兩邊同步走。
秦風看了半分鐘。
」哪個是壓過的。」
」你猜。」
他又看了一遍，指了指右邊。
」錯。」她說，」左邊。」
她把兩個文件的屬性調出來。左邊那個的體積是右邊的三分之一還差一點。
」你怎麼做的。」
凌玥開始說，一開口語速就上來了，術語一串一串往外蹦。秦風聽懂了大半——她沒有走常規那條路，是在編碼前先把畫面按變化程度切開，人臉和動的地方留著，背景里那些不怎麼變的東西按另一套規矩處理。
」這個思路以前有人試過。」她說，」效果不好，因為切得太死。我這個是每幾幀重新判斷一次。」
」多久做完的。」
」十九天。」
秦風點了下頭。
」不過這題不難。」凌玥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像謙虛，」難的是我另外加的那個。」
她關掉兩個窗口，開了另一個程序。
」你看著。」
她把一個數字往下拉——秦風認得那是模擬網速的。拉到最低那一檔。
視頻點開了。
先是糊的，糊了不到一秒，畫面開始一層一層清楚起來，像有人拿抹布把玻璃擦開。三秒鐘以後，已經能看清人臉了。
」這在現在這種網上，一般得轉圈轉十幾秒。」她說，」我這個，先給你看個糊的，你不用等。」
秦風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他在心裡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讓它露到臉上。
」能穩定嗎。」他問。
」能。跑了兩百多次。」
」耗電呢，手機上跑得動嗎。」
凌玥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問這個。」
」隨口。」
」跑得動，但費電。」她說，」這個還得再想。」
她關掉程序，把椅子轉過來，兩手撐著膝蓋。
」我要人。」她說。
」要幾個。」
」先一個。」
」你有人選？」
」一個。」她說，」論壇上認識的，沒見過面。」
」熟嗎。」
」不熟。」凌玥說，」吵過三回架。」
秦風等她往下說。
」三回我都沒吵贏。」
她說完就不說了，好像這已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
秦風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他見過太多人推薦人的方式——說人家是」我最好的兄弟」，說人家」特別踏實」，說人家」跟著我幹過三年」。凌玥這一句是他聽過最省事、也最不客氣的推薦。
」約他見一面。」他說。
——
人是三天後來的。
二十六七歲，個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鏡，穿一件深灰羽絨服，拉鏈拉到下巴。進屋以後他先繞著屋子走了半圈，看了看牆上那些紙，看了看地上的線。
」這些是你貼的？」他問凌玥。
」嗯。」
」第四張那個式子寫錯了。」
凌玥抬頭看了一眼，」哪兒錯了」，走過去，兩個人在那張紙前面站著說了三分鐘。最後凌玥拿筆把一個符號劃掉，改了。
改完她回來坐下，看了秦風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你看，就是這樣。
秦風讓他坐。
」我姓秦。」
」我知道。」那人說，」她跟我說了。」
」她怎麼說的。」
」她說有個人租了間屋子讓她幹活，不管她幹什麼。」
秦風笑了一下。」你現在在哪兒？」
」一家做設備的，寫底層。」他說，」做嵌入式，四年。」
」為什麼想換。」
他想了兩秒。」那邊活兒到頭了。同樣的東西改改參數換個型號再賣一遍，做三年了。」
」這邊的活兒我現在也說不清是什麼。」秦風說得很直，」沒有產品，沒有客戶，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賣錢。」
」她跟我說了。」
」你不擔心？」
那人推了推眼鏡。他問了第一個問題：
」這屋子交社保嗎。」
屋裡安靜了兩秒。凌玥在旁邊」噗」地笑出聲。
秦風沒笑。這個問題問得很實在——一個二十六七歲的人，從一個穩當的地方跳到一間沒有名字的屋子裡，最該問的就是這個。
」現在沒有。」他照實說，」這屋子在工商那兒查不到，沒有公司，沒有帳，也就沒有社保。」
那人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失望。
」將來有。」秦風說，」什麼時候有我現在說不準，但我給你一句話——將來這屋子掛了牌，第一批補的就是你的。這句話現在沒有紙，只有我說出來的這一句。」
那人又點了下頭。
」工資照發，按月，不欠。」秦風說了個數。
那人愣了一下——比他現在拿的高。
」這麼高？」
」你從一個有社保的地方過來。」秦風說，」這一部分我得先補給你。」
那人沒再問別的。他把羽絨服拉鏈拉下來一半，說了句：」那我下個月來。」
——
屋規是當天晚上定的。
三個人，秦風站著，那兩個坐著。
」三條。」他說，」不接外面的活。你們倆誰都不許拿這屋裡的東西去給人干私活。」
兩個人都點頭。
」不發論文，不投比賽，不上論壇貼代碼。」
那人」嗯」了一聲，凌玥」哦」了一聲。
」第三，做出來的東西暫時不給人看。包括同學、導師、原來的同事。」
」為什麼。」那人問。這是他今天問的第二個問題。
」現在拿出去，是把便宜送給別人。」秦風說，」你們做的這些東西，別人拿去照著做，兩個月就能追上。我們現在沒有攔得住他們的東西——沒有專利，沒有客戶，沒有名氣。我們唯一有的，就是他們還不知道。」
屋裡沒人接話。
」就這三條。」秦風說，」別的隨你們。屋子怎麼亂都行，幾點來幾點走都行，錢不夠跟我說。」
——
送他下樓的是凌玥。
到了樓梯口她停住，沒往下走。樓道里的燈沒開，只有屋裡漏出來的一條光貼在她腳邊。
」我問你一句。」她說。
」你說。」
」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問題她問得很平，不像質問，倒像是憋了一個月，今天順嘴說出來。
秦風把手插在兜里，想了想。
」等一陣風。」他說。
」什麼風。」
」來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凌玥盯著他看了三秒，」哦」了一聲。
然後她轉身回屋，門在她身後合上。合門的聲音不重，但六層的樓道空，回聲在上面繞了一圈。
秦風扶著欄杆往下走。
屋裡現在兩個人了。
一個不打卡、不開會、不寫匯報；一個話少，第一句問社保。
這兩個人加起來，夠干出點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