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芊芊是星期六下午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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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一件駝色的大衣，圍巾繞了兩圈，進門先跺了跺腳，鞋底帶進來一小片濕。楚家客廳那台老式暖氣燒得很足，進屋兩分鐘她就把圍巾摘了。
本子帶來了。厚厚一本，邊角磨圓了，中間夾著好幾張折起來的紙，露在外面。
」什麼事這麼急。」她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放。
秦風給她倒了杯熱水。」股市。」
她怔了一下。」你要進？」
」我要你進。」
芊芊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意思。」
」這一波你來做。」秦風說，」我不下單。」
她把杯子放下，坐直了。」你一手都不下？」
」一手都不下。帳戶你開，錢我給，買什麼賣什麼你按規矩來。規矩我定，剩下的全是你的。」
芊芊沒馬上答應。她低頭把本子翻開，又合上，像在找一句合適的話。
去年那回不是這樣的。去年那回是她自己搶來的——比特幣減倉那一段，她跟在後頭看了三個月，一遍遍問，一遍遍記，最後是她自己張口說」這一層讓我來」。她記得自己那天心跳得多快。
這回是他塞給她的。
」為什麼。」她抬頭。
」兩個原因。」秦風說，」一，我手上沒那麼多工夫。二，這一波漲起來的時候會很嚇人，我怕我自己扛不住。」
芊芊愣住了。她還是頭一回聽他說」怕」。
」你會怕？」
」人都會。」秦風說，」我不比誰多長一顆心。所以這盤我不碰盤面，我只管定規矩。定規矩的人不看盤，看盤的人不定規矩。」
她想了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筆尖點在紙上。
」你說。」
」三條。」秦風說，」第一，不融資。第二，不加槓桿。第三，不碰聽來的消息股——不管是誰說的，你爸說的也不行。」
芊芊筆尖頓了下，」我爸？」
」尤其是他。」
她笑了一聲，把三條寫下來，每條前面點了個圈。
」買什麼。」她問。
」只做兩類。券商，還有大盤裡最結實的那幾個。別的不看，不管漲得多好看。」
」券商為什麼。」
」這一波是錢推起來的。」秦風說，」錢要進市場，得先過券商的門。人越多，門越擠，收門票的最先賺錢。」
芊芊在旁邊寫了兩個字：門票。
寫完她抬頭等下文。她知道還沒完，他今天專門叫她來，不會就為這三條。
秦風把身子往前坐了坐。
」最後一條，最要緊。」他說，」買之前，先把賣出的條件寫下來。」
芊芊等著他往下說，等了兩秒，沒等到。
」就這個？」
」就這個。」秦風說，」寫在紙上，簽個日子，壓在你本子第一頁。什麼價賣一半，什麼價全清，跌到什麼程度不管虧多少都得走——三樣，一樣都不能空著。寫完簽字。簽完這張紙就不能改了。」
」這……」芊芊皺著眉，」還沒買呢，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賣。」
」就是要在沒買的時候寫。」
」我不明白。」她很老實，」買了以後看情況定，不是更准嗎？」
」更准，但是沒用。」
秦風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有點燙。
」你現在沒進去，腦子是涼的。」他說，」你寫下來的那個數，是你算出來的。等你進去了，帳戶上開始飄紅，一天多出來的數比你半年生活費還多，那時候你再讓自己定一個賣點——你定不出來。」
」我為什麼定不出來。」
」因為到那時候你想的不是'該不該賣'，是'萬一我賣了它還漲呢'。」他說，」這兩個問題看著像一回事，其實差著十萬八千里。前一個是算帳，後一個是賭氣。」
芊芊沒吭聲。
她想起去年那回。比特幣減到第二層的時候，她其實動搖過。那天漲得很好，她坐在電腦前，手指頭在滑鼠上懸了半分鐘，心裡想的就是」要不這一層先不減」。最後她減了，是因為規矩是提前定死的，減完她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漲起來的時候，沒人想賣。」秦風說，」到那會兒再定規矩，定出來的就不是規矩，是情緒。」
芊芊低頭，把這句話記了下來。記完她在旁邊畫了個方框，把它框住。
」我明白了。」她說，」什麼時候寫？」
」現在。」
她愣了下，隨即笑了，翻到本子最前面的空白頁。
她想了很久。這一頁寫得比後面所有的都慢。中間她問了兩回數，秦風都沒答，只說」你自己算」。
寫完她把日期簽上，又簽了名字。名字簽得端端正正。
」這紙要給你看嗎。」她問。
」不用。」秦風說，」給你自己看。」
——
楚天華是傍晚回來的，一進門就聞出味兒了。
老爺子把外套掛上，坐到沙發另一頭，也不繞彎子。
」你倆在說股票。」
」您怎麼知道。」
」你們爺倆說話的聲兒都比平常低。」他指了指茶几上攤開的本子，」我也想跟一點。」
秦風看了他一眼。」您想拿多少。」
老爺子伸出手比了個數。
」不行。」秦風說。
」我這錢閒著也是閒著。」
」閒著就閒著。」秦風說，」您要跟可以，只能用租金進來的那一部分，還只能用一半。本金一分不動。」
楚天華皺起眉頭：」我這本金不是錢啊？」
」是錢。」秦風說，」可它現在壓在樓里，一個月一個月往回收。您把它抽出來放這兒，那棟樓就成了空殼。跟去年那條止損線一個理——留著的東西才叫本，能虧的才叫錢。」
老爺子哼了一聲，沒再爭。過了會兒他自己嘀咕了一句：」你這孩子說話總有一套。」
芊芊在旁邊偷著笑。
——
十二月來了。
券商股開始一天一個樣。第一個星期還只是漲，第二個星期就有幾隻封在漲停板上出不來了，成交量一天比一天大。營業部門口開始排隊，新聞里說有的地方開戶要等號。
那天下午秦風在圖書館，手機震了。
是芊芊。
接起來那頭聲音是抖的。
」哥。」她說，」這也太快了。」
背景里能聽見鍵盤聲，還有她自己的呼吸。
」漲多少。」
她報了個數。報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說出口才反應過來。
」我一上午沒敢離開椅子。」她說，」我去倒水都是跑著去的。」
秦風把書合上，走到樓梯間。
」芊芊。」
」嗯。」
」把你本子翻到第一頁。」他說，」看一眼那張紙。」
那頭靜了幾秒。
然後是紙張翻動的聲音。